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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没正形 ...

  •   时辰渐长,那根紧绷的弦不知何时松了下来。她浑然未觉自己已向后倚去,珠钗的凉尖若有若无地划过裴砚的下颌,而他,竟也由着她蹭,分毫未避。

      “公主方才恰好翻到这一页。”裴砚的声音忽然近了些,视线落定在书页边角一行批注上,“‘此论失之偏颇’,是公主批注的?”

      萧兰因侧目扫了一眼。那潦草字迹确是自己的,大约是上回读至此页时随意落笔。她只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裴砚垂眸凝着那行小字,良久,方温声开口:“前朝旧事,公主能有这般见地,臣从前倒是小觑了。”

      “太常礼议那桩旧案,朝中素来众口一词,都道是礼法之争。公主一句失之偏颇,倒是直截点到了根子上,哪里是礼法之争,分明是权柄之争。”

      萧兰因耳根热意又涌上来:“随手写的,别念了。”

      裴砚指腹摩挲着纸页边缘,勾唇道:“公主的字很好看。”

      萧兰因不接话。分明是随意涂的几笔,他倒也夸得出口。

      她不自在地侧了侧首,示意他翻过下一页。

      裴砚再没说什么,翻了一页,那只手仍搭在她腰间。过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认真陪她看那本前朝杂记。

      接下来一篇讲的是一段艳史,说的是前朝宣和帝昏庸无能,纵情声色,六宫粉黛上千人,仍不满足,见太子妃李氏姿容美艳,竟夺为己有。

      后帝病笃,太子难忍夺爱之恨,日侍汤药,药中微加不急之剂,帝病遂剧,旬日帝崩。太子即位,李氏封太妃,迁别宫。每夜,潜幸之。后太妃有娠,产子,复被召入后宫,册为皇后。

      那杂记记载宣和帝行事荒唐也就罢了,竟连同李氏也骂上了,批她妖□□国。

      萧兰因气不过,批了句“国乱否?”

      宣和帝之后,这位显德帝勤政爱民,李氏之子安仁帝执政期间亦是励精图治,足见李氏乃一代贤后,不过因贞洁有失,便被冠以乱国之罪。

      她还见过以这位李皇后为原型的话本子,描绘她如何迷狐媚惑主,仿佛那宣和帝原本夙夜在公,忧国忧民,生生被李氏引诱才沉湎美色,贪图享乐,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当时看到真把萧兰因气坏了,得亏前朝延续了一百多年才覆灭,要真在李皇后那时覆灭,还不知道她要怎么被后世唾弃。

      裴砚见她咬牙切齿,不禁好笑:“在想什么?”

      萧兰因侧首,发现裴砚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被他看得脸上作烧,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出了神,当下哼了一声道:“就是觉得这杂记生趣归生趣,是非曲直,却由他信口雌黄。”

      裴砚笑道:“正史也好,杂记也罢,只要落笔的是人,免不了带上执笔之人的眼与心。既有所见,亦有所蔽,公主不必较真。”

      萧兰因闻言,不悦道:“你这话莫不是说本宫太过计较?”

      裴砚见她薄嗔,忙伸手握住她皓腕,温言道:“臣绝无此意。公主不惑于人言,不入流俗,这是为君者最难修的功夫。”

      萧兰因面色稍霁,却仍抿着唇。

      裴砚轻轻捏了捏她的葱指,低笑道:“怎么,真恼了?是臣失言,给公主赔个不是,可好?”

      萧兰因被他捏得发痒,横了他一眼,道:“谁稀罕你赔那不是?”

      裴砚见她肯理睬自己,瞬间眉眼舒展,顺势将她揽抱入怀,低语道:“那公主要什么?臣无有不依。”

      萧兰因面颊泛红,伸手推他,啐了一口:“没个正经。”

      裴砚收紧臂膀,俯首贴在她耳畔:“没正形?那臣便没正形给公主看。”

      语罢,竟含住她耳垂,轻轻一吮。

      萧兰因身子猛地一颤,羞恼交加,慌忙伸手抵住他胸口:“裴砚!”

      裴砚被她推开半寸,直勾勾地锁住她。

      萧兰因被他瞧得心尖乱颤,慌乱地偏过头,耳根连着脖颈,绯红一路蔓延下去。

      裴砚见她这般娇态,理智终是溃不成军。他长臂一伸,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径往内室去。

      萧兰因身形骤空,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紧他颈项,面若火烧,嗔道:“你、你做什么?”

      裴砚垂首,在她唇瓣上轻啄一口:“公主说呢?”说着已将她置于榻上,欺身覆上。

      他一手撑在她耳侧,一手探向她腰间,熟练地挑开衣结。

      萧兰因受制于他,伸手欲推,却被他轻巧扣住手腕,生生按在软枕之侧。

      “乖,别动。”裴砚嗓音喑哑。

      萧兰因被那灼人视线烫得浑身燥热,慌乱地偏过头。

      裴砚俯身,温热的唇瓣吻上她,一路蜿蜒向下……

      一个下午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磨了过去。

      两人一道用了晚膳,待放下碗筷,夜色已如浓墨般沉压下来。

      裴砚回正房安坐在外间继续看书,直到烛火燃去半截,始终没等来那道意料之中的逐客令。他抛开书卷,放轻脚步走到里间门外。

      珠帘半垂,萧兰因已然散了发髻,鸦青色长发松垂在肩头。她背对着他坐在妆台前,正褪下腕间的玉镯。

      裴砚在帘外踯躅一瞬,压低声音唤道:“殿下还不歇?”

      “嗯。”萧兰因只将镯子落入妆匣,又随手拈起犀梳,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发尾,“正要歇了。”

      “那我也去梳洗。”

      萧兰因既没应声,也没赶人。裴砚便径自转入浴间。

      待他浴罢折返,室内的烛火已然熄灭。萧兰因早已躺下了,阖着眼,安安静静地仰面躺着。

      裴砚在榻边静立半晌,方才掀被躺下。两人中间隔着一段不盈尺的空当,他在暗影中沉吟片刻,终于伸出手,如蜻蜓点水般,碰了碰她露在被外的手指。

      见她未曾闪躲,他便大着胆子,将那一截微凉拢入掌心。

      “殿下……还气着吗?”

      萧兰因阖着眼,呼吸绵长,好似已然睡熟了。可他分明觉察到,拢在掌心里的手指,极轻地蜷了蜷。

      裴砚便不再追问,只将她的手握得稳了些。

      过了良久,察觉怀中人的呼吸渐渐沉缓,约摸是真睡着了,裴砚才极轻地动了动,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萧兰因在梦乡里含糊地呢喃了一声,似是犹带嗔怪,身子却诚实地朝他温热的胸膛贴近,寻了个最妥帖的姿势。

      裴砚身子一僵。垂首看着她依在肩侧的脸庞,几缕碎发扫过他下颌,微痒难耐。他再不敢稍动,只缓缓合上双目。

      幽香暗浮,清浅的芬芳在鼻息间萦绕不散,不浓不燥。盘桓在心头的最后一点浮躁,就此被这暗香一点点熨平。

      不过须臾,倦意如涨潮般漫过四肢百骸。两道呼吸在静谧中交织,一深一浅,渐次同频,渐次绵长。

      一夜无梦。

      晨光微熹,萧兰因是被窗外几声婉转的鸟啼唤醒的。

      意识尚且朦胧,她下意识翻了个身,手肘却结结实实地撞上一堵温热的胸膛,耳畔随即荡开一声低沉的闷哼。

      她霎时清醒了大半,倏然睁眼——

      裴砚正安睡在她身侧。两人距离近在咫尺,他一条手臂越过她腰际,将她半护在怀中。

      她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此刻他呼吸匀长,眉眼舒展,褪尽了平素那副端正持重、清深难测的做派,睡颜竟透着几分毫无防备的安然。

      她没再乱动,只静躺着。听窗外鸟雀啁啾,听身侧这人沉稳绵长的呼吸,心间忽地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几分意外,几分好笑,还夹杂着些许难以言明的熨帖与安稳。

      也不知过了多久,裴砚的手臂忽然动了动,将她往怀里又拢紧了些,喉间溢出一声含糊的低吟,复又归于沉寂。

      萧兰因抿住唇角,压住那一点几乎要弯起的弧度。

      又过了片刻,裴砚才从沉酣中转醒。他眯着眼适应了片刻天光,侧首见萧兰因双眸紧闭犹在睡梦中,极轻地将手臂从她腰侧抽离,替她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下了榻。

      他背对着床榻拢好中衣,又从架上取了外衫披上。连去浴间盥洗,都刻意压着动静,生怕弄出太大声响惊扰了她。

      回内室对镜理了理衣领,又回头看一眼榻上那裹在被褥里的身影,才推门出去。

      门扉渐次合拢。萧兰因这才睁眼,望着头顶帐幔,只觉心跳得有些快,偏又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沉绿端着铜盆进来时,就见萧兰因正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菱花铜镜,拿篦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发尾。

      晨光从窗棂斜斜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映出眉梢眼底一丝若有若无的松快,与往日那种端着绷着的做派判若两人。

      沉绿将铜盆搁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去,嘴上便没忍住:“公主今儿气色好得很,奴婢瞧着,比昨儿添了三分春色。”

      萧兰因接过帕子敷了敷脸,嗔道:“胡说什么。”

      “奴婢可没胡说,”沉绿绕到她身后,接过她手里的篦子替她通发,“前几日公主梳头,哪回不是蹙着眉头催奴婢快些。今儿倒好,眉头也开了,嘴角也翘着了。”

      “我嘴角几时翘了?”

      “这会儿就翘着呢。”

      萧兰因下意识抿了抿唇,抬眼从镜子里瞪她一眼:“贫嘴。让你查的那桩事,查得怎么样了?”

      沉绿手上动作没停,面上的笑却收了收:“不瞒公主,怪就怪在这儿。那日驸马进门前后,进出过正院的每一个人,奴婢都挨个盘过了,人人都有旁人在场作证。院门口当值的婆子也说,那日不曾见什么生面孔,来的都是院里常走动的,奴婢也仔细查了她们的底细,并无不妥。”

      萧兰因眉尖微蹙:“就没有行踪存疑的?”

      “有倒是有,”沉绿叹了口气,放下篦子取了支玉簪替她挽发,“可跟那桩事全不相干。”

      “怎么说?”

      沉绿手上顿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上回公主私下托了沈嬷嬷替奴婢相看的事,也不知哪个嘴碎的传了出去,府里头全知道了,传得五花八门。”

      萧兰因从镜子里看她:“都传什么了?”

      “有说公主急着把奴婢嫁出去的,”沉绿低头绞着手指,“还有说……说公主是怕驸马勾搭丫头,这才先把奴婢打发了,省得碍眼。”

      萧兰因转过身来:“谁传的这种混账话?”

      “前院后院的都有,奴婢也分不清打哪儿起的头,”沉绿抿了抿唇,“反正这两日正院附近没消停过。昨儿傍晚,好几个小厮猫在月洞门后头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被巡夜的婆子当场按住。奴婢去问了,他们说……”

      “说什么?”

      “说来给公主瞧瞧,看自己够不够格被挑中。”沉绿说完,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萧兰因沉默了片刻:“……你的意思是,我要查的人没查着,反倒捞了一筐想娶你的?”

      沉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公主别打趣奴婢了,奴婢都快被烦死了。”

      “那几个被按住的怎么处置了?”

      “奴婢让人查了底细,以往办差还算本分。头一回犯错,奴婢只命婆子各打了三十板子,撵回前院去了,若后头再犯,便叫牙婆直接发卖出去。”沉绿回禀道,“还有一个腿脚快,没逮着。不过经此一遭,想来也不敢再露头了。”

      萧兰因淡淡睨了她一眼:“这般轻巧就揭过去了?难怪底下人敢这般没规矩。”

      沉绿心头一紧,忙解释道:“奴婢想着这是奴婢惹出来的事,不好大张旗鼓。况且公主初开府,若是手段太厉,怕都察院那边又要参您一本。”

      从前萧兰因捣鼓聆风阁,时不时往宫外去,就没少被都察院那些老古董参她抛头露面。

      萧兰因不以为意:“府里既有那起子居心不良的,不重罚立威,往后来者不拒,我这府邸岂不成了漏风的筛子?”

      沉绿顿时惊觉自己处事欠了火候。府里原先没个主心骨,底下人散漫惯了,只怕一时半会儿也回不过味来。若不杀鸡儆猴立立规矩,往后这公主府越发没个章法。

      她敛容垂首:“公主教训得是。”

      萧兰因见这丫头连耳尖都红得几欲滴血,语气不由得放软了些:“罢了,这事儿原是我思虑不周。只顾着沈嬷嬷行事稳妥,却忘了她既顶着总领嬷嬷的头衔,府里那些牛鬼蛇神定然都死盯着她的动静,少不得要借机生事、把动静闹大。”

      沉绿摇了摇头:“不怪公主,是府里人嘴碎。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公主替奴婢挑人的事,如今传成这个样子,驸马那边怕是也听说了,”沉绿小心翼翼地觑着萧兰因的脸色,“万一驸马以为公主真是在防着他……”

      萧兰因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别过脸去,哼了一声:“他爱怎么想怎么想,我做什么事,难道还要跟他报备不成?”

      话虽这么说,她眉尖却又蹙了蹙。

      沉绿看在眼里,没敢再接话,手中的玉梳重新穿过发丝,将最后一股青丝挽进簪里,小声道:“公主,今日换那支海棠红的口脂罢,衬气色。”

      萧兰因横了她一眼,没拒绝。

      对镜理妥鬓边最后一枚珠钗,见镜中人眉目舒展,萧兰因方才起身,款款往膳厅去。

      用罢早膳,她沿着园中小径消食踱步。晨光正明,廊下几丛紫薇开得极盛,碎红攒簇,微风掠过,簌簌落了几瓣在青石板上。

      一片紫薇瓣才堪堪落在她指尖,还未来得及拈起,廊下便传来一阵急而碎的脚步声。

      周嬷嬷快步行来,在跟前福了一福:“公主,文昭侯世子登门,说是来寻驸马的,可驸马此刻不在府上。世子又说,既来了,想求见公主一面。您看,见是不见?”

      萧兰因闻言微觉诧异。

      这位文昭侯世子顾行止,昭京里但凡长了耳朵的,大抵都听过他的名号。

      倒也不全因那桩传得沸沸扬扬的龙阳之好,虽说此事确为京中贵妇们的茶余饭后添了无数谈资,但顾行止本人,实打实是京中儿郎里头一等一拔尖的人物。

      年少即以才名动京华,一篇策论传遍国子监,文能提笔定乾坤,武能上马挽强弓。未及弱冠金榜题名,当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昔年父皇本有意点他入翰林做侍读学士,那可是按储相来培养的坦途,他倒好,转头自己求去了礼部。

      六部以吏、户为先,礼部居其后。然礼部掌礼仪典制、贡举邦交,为天下文教之宗,素享清贵之名。世人谓之清水衙门,殊不知此间最挑人,无深厚学养、端方品性者,断难服众。他偏偏择了此路,其心思实难揣测。

      从前萧兰因听闻此人履历时,心底浮起的亦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番印象,光是顾行止这个名字,便透着一股端方自持的意味,让人不自觉要高看一眼。

      可自打从婆母口中听闻,这位世子爷与裴砚幼时一道被丢进京郊大营历练过,萧兰因便不信什么谦谦君子的鬼话了。

      在大营里滚过一遭的少年郎,哪能是什么安分角色?面上再怎么端方如玉,骨子里怕也是混世魔王的底色,只不过掩得深罢了。

      这个时辰,裴砚自然是已在户部衙门里坐着了。依着顾行止跟裴砚那掰都掰不开的情分,断不至于连裴砚当值时辰都摸不清。他大清早跑这一趟,似有意为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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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推一下接档文~《谢却前尘》也是先婚后爱,不过这个女主重生,因着前夫关系对情爱看淡了,不像公主是憧憬爱情的,反而是男主的温柔慢慢融化了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