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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烦躁 ...

  •   萧兰因斜倚在窗下的软榻上,捏着卷话本子,只那一页纸被她捻了许久也不见翻过。

      沉绿已经进来劝了两遭,主子嘴上应着“安置”,身子却像钉在榻上,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往门口飘。

      她哪能不知道公主在等什么,也跟着瞅了眼,外头夜色浓稠,廊下的灯笼只能撑出一小团昏黄的光晕,照着空荡荡的庭院,别说是人,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要不奴婢派人去书房问问?”她忍不住提议。

      萧兰因冷声道:“不许去。本宫今日倒要看看,他裴砚,到底还将不将本宫放在眼里。”

      沉绿没辙,也不好多劝,只得先行退下。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端了盏热茶进来,轻声劝道:“殿下,夜深露重,要不您先歇着?驸马爷若是过来,奴婢定第一时间给您通传。”

      萧兰因恼恼地把书往榻上一掷,嘴硬道:“谁等他了?我不过是睡不着,多看会儿闲书消遣罢了。”

      沉绿不敢接话,只能候在一旁。

      萧兰因也知自己这话站不住脚,羞恼之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扑面而来,身上的燥意总算减轻了几分。

      她望着院门口那条空荡荡的青石路,唇线抿得紧紧的,半晌才冷冷吐出一句:“安置吧。他若是来了,叫他去书房睡,别来扰我清梦。”

      说完,又在窗边立了片刻,才转身朝里间走去,临掀帘子时又扔下一句:“把外头的灯留一盏。”

      沉绿躬身应了声“是”,心里忍不住暗叹,自家这位主子,嘴上说着别来扰清梦,到头来还是留着灯,分明就是还在等着呢。

      萧兰因躺到榻上,翻了几次身,这一夜也不知怎么的,总睡不踏实。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裴砚换了身官服,准备去户部衙门当差,临出门前先去了躺正房。

      屋内,萧兰因也起了,正坐在妆台前,由沉绿替她梳头。从镜中见裴砚进来,只透过镜面淡淡扫了他一眼。

      裴砚站在门口,温润有礼:“殿下这么早就起身了?我这便要去衙门当差了。公主若是有什么事,只管派人去衙门知会一声,我得了信立刻赶回来。”

      萧兰因闻言,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一身肃整的官服上。心头那股憋了两日的委屈瞬间翻涌而上,再也压不住:

      “裴大人去衙门当差,倒知道要跟我打招呼了。既如此,前两日大半夜不回房,怎的也不见来跟我说一声?哪怕派个人来传个话,也是对我这个公主的体面。”

      裴砚微微一怔。

      头一晚右侍郎急召,他走得匆忙,只带了平安一人随行,特意嘱咐福安去传话,第二回也交代了福安去正房传话叫公主不必等他。

      他本以为这些话早已传到了公主耳中,不想她根本没有得信,怪不得公主这两日对他冷冷淡淡,原来症结竟在这。

      当着公主的面,裴砚未作辩解,只神色一肃,颔首道:“殿下说的是,是我的疏忽。往后必不会再让殿下不知我去了何处。”

      说罢,退出了正房。

      一出院门,裴砚脚步一顿,回身看向跟在身后的福安。晨光下,他的目光冷得像是结了一层霜:“那两回我让你去正房通传,你可去了?”

      福安面色倏地惨白,嘴唇颤了颤,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是奴才的错!是奴才僭越了!”

      “奴才……奴才就是看着新婚伊始,公主就将爷拒之门外,吩咐起爷来跟使唤下人似的。奴才心里不忿,觉着爷不该受这份气……自作主张,没去传话。奴才是想替爷争口气,是奴才糊涂,犯了大错!”

      裴砚听完,眉头锁得更紧,半晌才冷声道:“侯府从前治下宽纵,才纵得你无法无天,竟敢在我面前阳奉阴违,我身边是容不下你了,自回侯府去吧。”

      福安猛地抬起头来,眼眶已然泛红,又接连磕了几个响头下去:

      “爷!千错万错皆是奴才的错!爷要打要杀,奴才绝无二话!可奴才若回了侯府,爷跟前只剩了平安那傻小子,他空有一把傻力气,心思却粗,奴才死也放心不下叫他单留在爷身边伺候!”

      裴砚居高临下冷睨了他一眼:“我的事,还轮不到你置喙。”

      说罢拂袖便走。福安膝行两步,凄惶的声音追着那道挺拔的背影:

      “爷!奴才这就去向公主请罪!任凭公主发落,奴才绝无怨言!只求爷开恩,留下奴才吧!爷——!”

      裴砚步履未停,再未回首,径直穿过院落,冷峻的身影很快没入廊角阴影之中。

      福安在地上跪了好一阵,直到膝盖发麻,才踉跄着爬起身。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晓得凭他的身份也没法子进公主正院,贸然去传话又怕公主不见,只得拖着两条发软的腿,径直去了沈嬷嬷的小院。

      沈嬷嬷正坐在窗下吃茶,手边搁着一本账册,似是刚核完账目。

      抬眼见福安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进来,眉头先是一蹙,搁下茶盏:“怎么弄成这副德行?”

      福安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将前因后果从头到尾细述了一遍。自驸马吩咐通传起,到他心怀不忿、阳奉阴违,乃至今晨被驸马当面质问、发落回侯府,一五一十交代了个干净。

      末了伏在地上,恳切道:“是奴才擅作主张,坏了主子们的事。任凭嬷嬷发落,奴才绝无怨言。”

      沈嬷嬷听完,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沉默片刻才语重心长道:

      “你小子确是该罚。主子间的事,几时轮到奴才夹带私货?你这般做,非但未替驸马争脸,反是给他招祸。”

      言罢,冲门外扬声道:“来人,拖下去重责六十板子,叫他长长记性!”

      两个粗使婆子应声而入,将福安架了出去。

      沈嬷嬷坐回窗下,拂了拂茶沫抿了一口,摇摇头,低声叹道:“好好的事,叫这浑小子搅和成了什么样。”

      福安那厢被按在条凳上,六十板子一板接一板落下来,结结实实。

      他咬紧了牙,一个字的饶也没求。

      打完时,臀腿处一片血肉模糊,人早已站不起来,被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架着拖回了屋,扔在榻上,趴着动弹不得。

      沈嬷嬷这才净了手,不紧不慢地往正房去回话。

      萧兰因正倚在窗边看话本子,听完沈嬷嬷的禀报,连眼皮子都没抬:“许是驸马寻的挡箭牌罢了。自己不好交代,倒拿个下人来顶缸。”

      沈嬷嬷也不好替驸马辩白,只垂着眼道:“福安那孩子虽犯了错,认罚倒也认得干脆,板子落下来一声没吭,公主觉得可要留下?”

      “且再看吧。”

      沈嬷嬷见公主有成算,也不多说,退了出去。

      萧兰因想了想,觉得十有八九是裴砚在自己这受了气,叫福安去受罚挽回自家颜面,朝沉绿道:“去库里取一瓶化瘀的膏药,给福安送过去。”

      沉绿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库房,取了一瓶宫里赏出来的御制伤药,揣在袖中往福安那屋走去。

      推门进去时,福安正趴在榻上,脸埋在被褥里,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他艰难地偏过头。目光触及沉绿的一瞬,先是愣住了,随即慌慌张张把脸扭回去,闷声道:“沉绿姑娘……你怎么来了。”

      沉绿把药瓶往他枕边一搁:“公主让我送来的。”

      福安听罢又是一愣,不想自己犯了错,公主竟还派人送了药来,一时愈发窘迫,忙又将原委朝沉绿解释了一遍,只盼她能为自家爷澄清这桩误会。

      沉绿听后也没料到这小子竟有这般胆子,低头看了一眼那团缩在被褥里的人影,叹了口气:“你这人,真是自作聪明。驸马让你传话你不传,如今闹到这般地步,可舒坦了?”

      福安没吭声,只把脸往被褥里又埋了埋:“小的知道错了……”

      沉绿本还想再说几句重的,可话到嘴边,想起自己也才忤逆过主子,是公主格外开恩才免了她的责罚,如今倒站在这里数落起旁人来,一时也有些讪讪的。

      她语气放软了些:“你也别光知道认错。眼下公主对驸马心里头正存着疙瘩,便是沈嬷嬷转述了你的话,公主也不大信。我瞧着……她这回对驸马,只怕是有些死心了。”

      福安一听这话,急得撑着胳膊就要爬起来,猛一用力,扯动了伤处,疼得龇牙咧嘴,身子一歪差点从榻上栽下来。

      沉绿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肩头将他摁回去:“你急什么?伤成这样还往哪儿跑?”

      福安被她按回榻上,倒吸了两口凉气,又急又愧地道:“我……我一定想法子弥补!这回若是不能替驸马同公主解开误会,我只怕也没那个脸再在爷跟前伺候了……”

      沉绿见他急得红了眼眶,到底不忍再苛责,只道:“先别想那些,把伤养好要紧。”

      她拾起枕边药瓶,在他眼前晃了晃,“这是宫里出来的御药,化瘀消肿最是灵验,你先用着。”

      福安看着那瓶药,又抬眼看了看沉绿,忽然间觉得从前那些念头荒唐得可笑。

      他总以为公主骄纵,身边的丫鬟必定也盛气凌人、不好相与。可眼前这位,替他送药、扶他躺下、替他出主意,从头到尾没甩过一句脸子,没说过半句刻薄话。

      他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羞愧,讷讷地开口:“沉绿姑娘,你……你人真好。”

      沉绿显然没料到他会冒出这么一句,愣了一瞬,随即别开眼,耳尖不自在地热了一下。她声音放硬了些:“少来。我不过是替公主跑个腿罢了,可没那闲工夫哄你。”

      说着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又顿住脚步,头也没回,丢下一句:“好好躺着,我帮你喊人叫府医来瞧瞧。”

      福安连忙道:“不用不用,我犯了大错,哪好意思再麻烦府医……”

      沉绿回过头来,嗤地笑了一声:“行,行,那你自己扛着,当心烂屁股。”

      福安被她这话噎得半个字也蹦不出来,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句没正经的话,叫他心里却莫名松快了几分。

      不多时,果然听见外头传来沉绿吩咐小厮的声音,带着点发号施令的利落劲儿:“去把府医请来,福安那屋。”

      福安趴在榻上,把整张脸埋进被褥里,耳根悄悄红了,一直红到脖颈。

      他暗暗攥了攥拳头,在心里下了死决心,这桩事,无论如何得想法子圆回来。

      不然,对不起公主赐的药,对不起沉绿姑娘替他跑这一趟,更对不起自家爷这些年的信任。

      跟在爷身边这些年,爷的脾性他摸得透透的,却从没见爷发过这般大的火。万一真叫自己把爷与公主的姻缘搅黄了,爷只怕当真容不下他,届时他又有何脸面回侯府去?

      裴砚抵达户部时,天色方才透亮。

      推开值房的门,他在案前枯坐片刻,才缓缓松了脊背,靠向身后的椅背。

      仰头吐出一口郁气,心里那团乱麻却还缠着,怎么也解不开。

      案上摊着卷文书,展开两行,本想借公务将那股子不痛快压下去。奈何墨字入了眼却落不进心,横竖撇捺都似泡了水,半点读不进去。

      索性丢开手。阖眼倚回椅中,指节不知何时搭上了扶手,一下,一下,漫不经心地敲。

      门被推开一道缝。右侍郎周秉正探进半个身子,腋下夹着两本册子,原是来核账的。

      一看裴大人阖着眼、敲着扶手,那股子烦躁隔着三丈远都能觉出来,周秉正不由稀奇,他跟着这位大人同僚两年有余,什么场面没见过,通宵批文不带喘的,被都察院参了还能笑着泡茶喝。可眼前这副样子,分明是心事不在公事上。

      念头不由得多转了几转,莫不是累着了?新婚燕尔的,公主要伺候,前两夜又通宵达旦地对着账本熬到三更,铁打的身子也架不住这么折腾。

      他轻咳一声,压着嗓子道:“裴大人,要不……下午早些回去歇着?左右今日无甚急务,下官多盯着些便是,拿不准的还有尚书大人。”

      裴砚这才睁眼,点了点头:“也好,那便辛苦周大人了。”

      周秉正忙摆手赔笑:“不辛苦不辛苦,前两晚辛苦的是您。大人快回去歇歇,也好陪陪公主。”

      说完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带得严丝合缝。

      门一关,屋里又静下来。裴砚叩着扶手的手指顿了一拍,复又起落,没个停歇。

      案头卷宗堆叠如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翻来覆去尽是今早那幅画面,萧兰因淡淡扫过来的那一眼,半分怒气也无,却比怒骂还教人难受。

      还有那句不冷不热的:“裴大人如今去衙门当差,倒知道要跟我打招呼了。”跟细针似的扎在最痒的地方,拔不出来,也漠视不了。

      索性合上文书,同周秉正知会了一声,便径直出了衙门。

      马车沿着长街疾驰。到了公主府,他回自己院中换了身常服,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又端详了片刻,确认无误,这才朝正房走去。

      沉绿正打廊下经过,远远瞧见是他,脚步微滞。依着她的身份,本不该多管闲事,可以自家公主那别扭性子,若驸马爷不主动些,这误会何时能解?

      思及此,她不由快步迎上前去。请了安,又压着嗓子急急添了一句:“驸马爷,公主今儿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您……仔细些。”

      裴砚颔首,脚步比方才更快了半拍。

      跨进正房门槛,瞧见萧兰因倚在窗下美人榻上。她手里虚虚捏着一卷书,书页竟是倒着的,分明没个看进去的模样。

      见他进来,她眼皮都未抬,只从鼻端“嗯”了一声,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裴砚在她对面坐下来,瞧着她捻着书页翻过一页,又翻回来,来来回回,那一页怕是早被她翻软了。

      他静立片刻,自行走到她身侧坐下,斟酌片刻道:“前儿夜里,右侍郎急派人来说,江南司有笔税银账目对不上,下面的人核了三天也没理出头绪。江南司素来归我分管,账目繁杂,旁人接手也是两眼一摸黑,只能我亲自去核。”

      他偏过头去看,萧兰因侧脸冷淡依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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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推一下接档文~《谢却前尘》也是先婚后爱,不过这个女主重生,因着前夫关系对情爱看淡了,不像公主是憧憬爱情的,反而是男主的温柔慢慢融化了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