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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觉醒之前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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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谢辞镜回到住处之后,发现自己的桌子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盒子。
盒子是木质的,上面刻着龙纹。龙纹刻得很粗糙——像是根本没有学过雕刻的人随手刻的。但谢辞镜知道这龙纹是谁刻的。
只有沈无妄会用剑意在一个普通木盒上刻出一条活着的龙。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本册子。
册子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
"控制"。
谢辞镜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只有一句话:
"当你感觉到力量失控的时候,深呼吸。吸到肚子鼓起来,呼到肚子瘪下去。"
"就这?"
"就这。"石子说。
"控制混沌体的方法就这么简单?"
"简单的方法往往最有效。"
"为什么?"
"因为你在紧急情况下没有时间想复杂的。"
谢辞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就像一个人在火灾现场不会先思考应该从哪个出口跑。他会本能地冲向最近的那个。
本能就是最简单的路径。
最简单的路径往往就是最有效的路径。
接下来的三天,谢辞镜每天跟着沈无妄练习呼吸法。
不是练呼吸——练控制。
练习控制自己体内的混沌之力。
"怎么控制?"谢辞镜问。
"先学会感觉。"沈无妄说。
"感觉什么?"
"感觉你的丹田。"
谢辞镜盘腿坐在地上,闭上眼睛,把手放在了肚子上。
"闭上眼睛。"沈无妄说。
"我闭了。"
"再闭一次。"
"我已经闭了!"
"你闭得不够。"
"怎么叫闭得不够?"
"你的眼皮在抖。"
谢辞镜摸了摸自己的眼皮。确实——他在抖。
"抖什么抖?"
"你在紧张。"
"我紧张什么?"
"紧张因为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感觉到丹田。"
"我当然能。"
"那你就感觉到了。"
谢辞镜又把注意力集中到了丹田上。
丹田在哪里?在他肚脐下方大约三寸的位置。
他感觉了一下。
感觉到了——
一股暖流。
像是小火苗在肚子里燃烧。
"有感觉了?"沈无妄问。
"有。"
"什么感觉?"
"热的。"
"热的?"
"对。像小火苗在烧。"
"那是混沌的种子在呼吸。"
"种子在呼吸?"
"对。它在吸气的时候是冷的。呼气的时候是热的。"
谢辞镜感觉了一下。
确实——刚才暖流消失的时候,丹田变冷了。
"它是活的?"
"它当然是活的。"
"为什么是活的?"
"因为混沌体本身就是活的。"
"混沌体是什么?"
"混沌体是一切属性的源头。"
"源头?"
"对。金木水火土都来自混沌。所以混沌体能使用所有属性。"
谢辞镜觉得这个数字很夸张。
一个能使用所有属性的人——这听起来像是神仙,不像是一个人。
"那我为什么才筑基三层?"
"因为你还没有觉醒。"
"什么时候觉醒?"
"等你准备好了。"
"我怎么知道我准备好了?"
"你准备好了就会知道。"
谢辞镜觉得沈无妄的回答永远是模棱两可的。
像是一团棉花——软绵绵的,没有棱角,没有方向。
你打它一拳,它不会痛。你抱它一下,它不会紧。
第四天,谢辞镜去了兵器阁。
不是去借剑——他的无锋剑一直都在。他是去查资料。
"我要查混沌体的资料。"谢辞镜对兵器阁的管理员说。
管理员是一个独眼的老头。老头有一只眼睛是瞎的——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他自己弄瞎的。他说那只眼睛看见的东西太多了,看得他头疼。
"混沌体?"老头看了他一眼,"你查这个干嘛?"
"我想了解一下。"
"了解什么?"
"了解怎么觉醒。"
老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
"你确定要看?"
"确定。"
"看了就不能不看。"
"我知道。"
老头看了他五秒。然后从兵器阁最深处的柜子里拿出一本册子。
册子是灰色的。像是被时间浸透了。
谢辞镜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四个字——
"混沌初开"。
然后他开始读。
混沌体不是灵根。
灵根是天赋——你出生就有的东西。
混沌体不是天赋。是……
谢辞镜翻了下一页。
下一页上写着——"混沌体是诅咒"。
"诅咒?"
"对。拥有混沌体的人,寿命不会超过三十岁。"
谢辞镜停住了。
"三十岁?"
"三百岁。"
"三百岁也不长。"
"对于普通修士来说三百岁不算短。但对于混沌体来说——三百岁是他们燃烧自己的代价。"
"燃烧?"
"混沌体燃烧自己的生命力来换取力量。力量越强,燃烧越快。"
谢辞镜觉得胸口闷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
"如果我不使用混沌之力,会怎样?"
"你不会燃烧。你会活到正常人的寿命。"
"正常人的寿命是多少?"
"筑基三层——大概能活一百岁。"
"但如果我使用混沌之力——"
"你会提前燃烧。用的次数越多,死得越早。"
谢辞镜合上册子。
他看着那本灰色的册子,感觉它在对自己说话——
"你想知道更多的。"
谢辞镜重新翻开了册子。
第二章的内容是关于混沌体的战斗方式。
"混沌体可以融合所有属性。"册子上写着,"但融合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创造。"
"创造什么?"
"创造新的属性。"
谢辞镜不明白这个概念。
创造新的属性?
现有的属性只有金木水火土五种。还有雷风冰光暗——这些都是衍生属性。
衍生属性是从基础属性中分裂出来的。
那混沌体创造的属性是从哪里分裂出来的?
他没有答案。
册子上写着——
"混沌体的力量来源于自身。不是来源于天地。"
这句话的意思是——混沌体不需要吸收天地灵气来修炼。它自己就是灵气源。
自己产生力量。
自己消耗力量。
自己再生力量。
这听起来像是永动机。
但册子后面写了——
"混沌体不是永动机。它的力量来源于生命力。每使用一次力量,就会消耗一部分生命。"
所以混沌体是一个——
靠生命力发电的机器。
电量用完就关机。
关机就是死。
谢辞镜把册子看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兵器阁的老头在门口等着他。
"看完了?"
"看完了。"
"知道后果了?"
"知道了。"
"你还用吗?"
谢辞镜沉默了三秒。
"我用。"
老头看了他一眼。
"聪明人通常不会用。"
"我不是聪明人。"
"那你是什么?"
"我是谢辞镜。"
老头笑了。
他的独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像是月牙。
"你确实是谢辞镜。"
"你知道我的名字?"
"整个天衍宗都知道你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你笔试的时候写'灵力回流就是我早上吃饭中午消化下午排便'。"
谢辞镜觉得很丢人。
"这话能传这么快?"
"在宗门里,流言比飞剑还快。"
谢辞镜摇了摇头,走出了兵器阁。
回到住处的时候,他发现沈无妄坐在他的房间里。
不是在等他——是在看着他。
"你看了册子了?"谢辞镜问。
"看了。"
"你什么时候看的?"
"从你出门就看。"
"你在监视我?"
"我在保护你。"
谢辞镜看了看沈无妄。
沈无妄的表情很平静——不平静也不愤怒。就像是一潭死水。
死水是静的。但它很深。深到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你看了册子之后怎么想的?"沈无妄问。
"我想了很多。"
"想到了什么?"
"想到我可能会死。"
"你会死。"
"什么时候死?"
"用混沌之力的时候。"
谢辞镜点了点头。
这个答案他很早就知道了。他问这个问题不是为了答案——是为了确认沈无妄的态度。
"你怕吗?"沈无妄问。
"怕。"
"你还会用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不用也会死。"
沈无妄看着他。
"什么意思?"
"册子上写着——混沌体不使用力量会死,使用力量也会死。两种方式都会死。"
"这是真的?"
"真的。"
"为什么不写清楚?"
"因为写清楚了也没人看。"
沈无妄沉默了。
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了谢辞镜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半步。
半步之内,你能看见对方的呼吸。你能闻对方的气味。你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谢辞镜闻见了沈无妄的气味——淡淡的松香,像是刚劈完竹子之后手上的味道。
"你在看我。"沈无妄说。
"你在看我。"谢辞镜说。
"我一直都在看你。"
谢辞镜觉得这句话不应该从沈无妄嘴里说出来。
太亲密了。太超过了。不是沈无妄的风格。
但他的眼睛是认真的。
认真的眼睛比任何话语都更有说服力。
"你——"谢辞镜想说"你怎么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决定不问。
因为问了也没有答案。
答案不在语言里。在行动里。
当天晚上,谢辞镜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他站在一个白色的空间里。
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暗。只有白色。无限的白色。
白色是空白的画布。
空白是可以画任何东西的画布。
谢辞镜站在画布上。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也是白色的。
他的整个身体都是白色的。
然后他看到了石子。
石子在白色的空间里是灰色的——唯一有颜色的东西。
"你怎么在这里?"石子说。
"我不知道。"
"你做梦了。"
"我的梦?"
"不。这是无相的梦。"
"无相?"
"那个灰色的空间——是它的。"
"它为什么会到我梦里?"
"因为你体内有它的种子。"
"种子?"
"混沌的种子和无相的种子是同源的。"
"同源?"
"对。它们都来自混沌。"
谢辞镜觉得这件事越来越深了。
混沌是无相的源头。
无相是混沌的产物。
混沌体和混沌是同源的。
所以他体内有两个种子——混沌的种子和无相的种子?
"两个种子都在我身体里?"
"对。"
"那它们不会打架吗?"
"会。它们在打。"
"什么时候打的?"
"一直在打。"
谢辞镜忽然觉得自己的肚子疼了一下。
疼的位置正好是丹田。
"那就是它们打架的信号?"
"对。你疼的时候就说明它们在打架。"
"打赢了会怎样?"
"打赢了你会变强。"
"打输了会怎样?"
"打输了你会死。"
谢辞镜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变强或者死——没有中间选项。
这不像是在修炼。像是在赌博。
第二天早上,谢辞镜是被疼醒的。
丹田的疼痛像是一把刀在里面搅动——不,搅动都不够准确。搅拌是一种有方向的运动。丹田里的疼痛是无方向的、混乱的、撕裂的。
"又在打?"石子问。
"嗯。"
"你忍一下。"
"忍多久?"
"到它们打完。"
"它们什么时候打完?"
"不知道。"
谢辞镜躺在床上,咬着牙忍着痛。
他的汗珠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在枕头上,把枕头洇湿了一块。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是沈无妄。
门被推开了。
沈无妄站在门口,看了他三秒。
"疼吗?"
"疼。"
"多久了?"
"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沈无妄皱了一下眉。
"你不也疼吗?"
"我不疼。"
"你哪里不疼?"
"我这里是心。"沈无妄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的心不疼。"
谢辞镜觉得沈无妄这句话很不对劲。
心不会疼。心只会跳。
除非——
除非沈无妄说的"心"不是心脏。
而是别的东西。
"你说的心是什么意思?"
"就是心。"
"不是心脏?"
"是也不是。"
谢辞镜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句话。
"你能不能说清楚?"
沈无妄走了进来。在他床边坐下。
他的手很凉——像一块冰——放在了谢辞镜的额头上。
凉的触感让疼痛减轻了一点。
"它们在打什么?"沈无妄问。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以为你知道。"
"我知道。但我想听你说。"
谢辞镜想了想。
"它们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谁先开始的?"
"不知道。一直在打。"
沈无妄点了点头。然后他把收收了回去。
"我需要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打。"
"打什么?"
"打它们的架。"
谢辞镜还没反应过来,沈无妄已经把他的手抓住了。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谢辞镜的手很烫。沈无妄的手很凉。
烫和凉的交汇处产生了一股暖流——不是丹田里的那种混乱的暖流。是一种稳定的、有方向感的暖流。
"感觉到了吗?"沈无妄问。
"感觉到了。"
"这是什么?"
"热的。稳定的。像是在丹田里点了一盏灯。"
"灯。"沈无妄重复了这个字,"对。你丹田里有一盏灯。灯的旁边有一个种子在燃烧。"
"灯的旁边?"
"灯和种子在一起。灯负责照亮。种子负责提供热量。"
"灯是谁?"
"灯是你。"
"那我是什么灯?"
"明灯。"
谢辞镜觉得沈无妄的比喻很奇怪。
明灯是什么灯?
一盏能照明的灯。
听起来像是手电筒。
但沈无妄说的是比喻。比喻不能用手电筒来形容。
"继续。"谢辞镜说。
"好。"沈无妄握紧了他的手。
那股暖流变得更强烈了。
谢辞镜能感觉到丹田里的灯在燃烧。
灯芯是混沌的种子。
火焰是沈无妄的手传递过来的灵力。
两样东西结合在一起——产生了第三种东西。
第三种东西是——
平静。
谢辞镜的丹田里第一次出现了平静。
不是没有战争。战争还在。但在战争的旁边,多了一样东西让它不那么混乱了。
那就是平静。
"你在干什么?"谢辞镜喘着气说。
"我在帮你点燃明灯。"
"明灯是什么?"
"就是你心里的那个东西。"
"我心里的东西?"
"对。你在害怕的东西。"
谢辞镜沉默了。
他在害怕什么?
他害怕死?
他害怕失控?
他害怕沈无妄会因为他而——
"我怕你。"
"怕我?"
"怕你因为我会死。"
沈无妄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住了谢辞镜的手。
握得更紧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已经是元婴了。元婴不会轻易死。"
"但——"
"没有但是。"
"那如果我失控了——"
"你不会失控。"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会看着你。"
谢辞镜看着沈无妄。
沈无妄的眼睛在晨光中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要看着我?"
"一直看着你。"
"多久?"
"到它们不打为止。"
"它们什么时候不打?"
"不知道。"
"那你要看着我多久?"
"到你知道我是谁为止。"
"你是谁?"
沈无妄看着他。
然后他缓缓地说出了三个字——
"沈无妄。"
三个字的发音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的"沈无妄"三个字是平淡的、没有感情的。
这次的三个字里——有一种谢辞镜从来没有听过的东西。
一种像是誓言之类的东西。
谢辞镜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点头。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丹田里的灯继续燃烧着。
种子继续燃烧着。
灯和种子结合在一起。
产生了平静。
平静让战争变得温和了。
战争没有消失——但变得可以忍受了。
可以忍受的战争就不叫战争。
叫——
修炼。
三天后,谢辞镜的丹田里终于没有了疼痛。
不是战争结束了。战争永远都在。
而是战争变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就像扫地、吃饭、睡觉一样——战争变成了每天的必修课。
每天起来先打仗。打完仗再去上课。上完课再去吃饭。吃完饭再去睡觉。睡觉之前再接着打。
这就是谢辞镜的日常生活。
"你适应了吗?"石子问。
"适应了。"
"怎么适应的?"
"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打架。"
石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你比以前强了。"
"强了多少?"
"强到你能在一分钟内击败筑基五层的人。"
"一分钟?"
"对。以前你要十分钟。"
谢辞镜想了想。
十分钟打一个筑基五层的。一分钟打一个筑基五层的。
这差距是六倍。
六倍的力量增长。
在三天内。
"这不是修炼。"谢辞镜说。
"这是什么?"
"这是——"他想了想,"像坐电梯。"
"什么电梯?"
"从一楼到六楼只需要三秒钟的电梯。"
石子笑了。
"你这个人说话越来越抽象了。"
"抽象不好吗?"
"不好。抽象容易让人听不懂。"
"那你听得懂吗?"
"听得懂一点。但不是全部。"
谢辞镜觉得石子比他诚实。
诚实到愿意承认自己听不懂。
很多人会假装听懂。假装听懂的结果就是真的听不懂。
不假装的人反而听得懂更多。
第五天早上,谢辞镜收到了一个邀请。
邀请来自宗主。
邀请内容是——下午在天衍殿参加一个聚会。
"聚会?"谢辞镜问沈无妄。
"对。聚会。"
"什么聚会?"
"庆祝你觉醒的聚会。"
"庆祝我觉醒?"
"对。"
"我还没完全觉醒。"
"差不多了。"
谢辞镜不确定沈无妄说的"差不多了"是什么意思。
但他决定去参加。
因为宗主亲自邀请了。
宗主亲自邀请的聚会不参加——这在修仙界等于在凡间拒绝皇帝的圣旨。
拒绝皇帝的圣旨是要杀头的。
杀头的后果比觉醒混沌体严重多了。
所以谢辞镜决定去。
天衍殿的聚会比他想象的热闹。
大厅里坐满了人——内门长老、各峰峰主、一些知名的内门弟子。
王胖子也在。他还带来了一坛酒。
"这是我亲手酿的。"王胖子说。
"你亲手酿?"
"对。我用丹炉酿的。"
"丹炉酿酒?"
"对。炼丹和酿酒原理相似。都是用热量改变物质的性质。"
"那你酿的是什么酒?"
"混沌酒。"
"混沌酒?"
"对。喝了能增强混沌体之力。"
谢辞镜盯着那坛酒看了很久。
"喝了会死吗?"
"不会。"
"确定?"
"确定。我酿了三天。"
"三天?"
"三天够我测试了。"
谢辞镜决定尝尝。
他倒了半杯,喝了一口。
酒是甜的。甜得像蜂蜜。
但甜味的后面——有一丝苦味。
苦味像是胆汁。
胆汁的味道让谢辞镜想起了北境的冬天。
北境的冬天也是苦的——冷的、苦的、死不了也活不好的那种苦。
"好喝吗?"石子问。
"不好喝。"
"那你喝?"
"因为你说好喝。"
"我说好喝吗?"
"你没说。但你问了好喝吗。"
"我问了好喝吗不是我说好喝。"
"哦。"
谢辞镜觉得石子今天话特别多。
不多就不叫石子了。
石子之所以叫石子,就是因为话多。
像石子一样——碎碎的、粒粒的、到处散落。
聚会的后半段,宗主站了起来。
"谢辞镜。"
"在。"
"你准备好了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我不知道准备好了是什么样子。"
宗主看着他。
然后宗主笑了。
那是谢辞镜第一次看到宗主笑。
宗主的笑容跟沈无妄的笑容不一样。
沈无妄的笑容像是刀——锋利、冰冷、一击致命。
宗主的笑容像是太阳——温暖、明亮、能照亮整个大厅。
"你知道吗?"宗主说,"你跟我年轻的时候很像。"
"怎么像?"
"你也不会装。"
"装什么?"
"装作什么都懂的样子。"
"我什么都懂吗?"
"你什么都懂。但你不懂怎么装不懂。"
谢辞镜沉默了。
宗主说得对——他确实不懂怎么装不懂。
他只会两种状态:懂。和不懂。
没有中间态。
没有"装作懂"。没有"装作不懂"。
非黑即白。
非0即1。
二进制。
"你喜欢二进制?"宗主忽然问。
谢辞镜吓了一跳。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你脑子里在数数。零和。一和二。零和一零一。零零一一零一一零。"
"你在偷看我?"
"我没有偷看。我是元婴。我能感觉到你脑子里的波动。"
"波动?"
"像是电。你在用电码思考。"
谢辞镜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电码这个东西——他确实经常在脑子里用电码思考。
这不是什么秘密。
这是他思考的独特方式。
用零和一来理解世界。
世界是复杂的。
但零和一很简单。
简单到能容纳复杂。
复杂到可以用简单的东西来描述。
这就是他的哲学。
"你喜欢就好。"宗主说。
"喜欢什么?"
"喜欢你的方式。"
谢辞镜觉得这句话应该从沈无妄嘴里说出来才合理。
从宗主嘴里说出来——很奇怪。
很奇怪但也有道理。
因为宗主是宗主。他有资格说很奇怪但有道理的话。
这就是地位带来的特权。
聚会结束之后,谢辞镜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路上没有人。天衍宗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你的心跳很快。"石子说。
"是吗?"
"对。每分钟一百二十下。"
"正常吗?"
"不正常。正常应该是六十到八十。"
"那我的问题大吗?"
"大问题。"
谢辞镜停了一下。
"那我该怎么办?"
"深呼吸。"
"我又不是没试过。"
"但你没有认真试过。"
"怎么算认真?"
"真的认真地吸气——肚子鼓起来——然后真的认真地呼气——肚子瘪下去。"
谢辞镜照做了。
他认真地吸了一口气。肚子鼓了起来。
他认真地呼了一口气。肚子瘪了下去。
心跳慢了下来。
九十。八十。七十。六十。
"这样就行了?"
"这只是暂时的。"
"那什么时候能永久?"
"不知道。"
谢辞镜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归尘峰的山脚下。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香和露水的味道。
谢辞镜闭上了眼睛。
他想到了白天说的话——二进制。
他的人生就是二进制。
零和一。
对和错。
生和死。
爱和——
爱是什么?
爱在二进制里是什么?
零?还是一?
还是——
一个不存在的数字?
谢辞镜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沈无妄就是那个不存在的数字。
一个不在二进制里的数字。
一个在零和一之间徘徊的数字。
一个既不是零也不是一的数字。
但存在。
实实在在地存在。
存在于谢辞镜的心里。
存在于每一个呼吸之间。
存在于每一次心跳之中。
回到宿舍的时候,沈无妄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你怎么来了?"
"我来等你。"
"等什么?"
"等你回来。"
谢辞镜看了看沈无妄。
沈无妄站在门口,月光从后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到像是能够抱住整个归尘峰。
"你在等我回来?"
"对。"
"等我干嘛?"
"等你告诉我——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面对真正的混沌体之力。"
"真正的?"
"之前你用的只是冰山一角。"
"冰山一角有多大?"
"很小。"
"那真正的有多大?"
"大到能让你毁灭一切。"
谢辞镜沉默了。
"我会毁了你吗?"
沈无妄看着他。
"不会。"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相信你。"
谢辞镜觉得这两个字从沈无妄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重。
相信。
这是谢辞镜这辈子听到最多的词之一。
也是他最不想要的词。
因为他不配得到信任。
他不配。
他不配得到任何人的信任。
他是一个四灵根的废物。
一个会炸炉的丹童。
一个扫了三十七间宿舍的杂役。
一个混沌体的候选者。
这些身份加在一起——
不配。
不配得到相信。
不配得到信任。
不配得到——
爱。
"你相信——"谢辞镜的声音在颤抖,"你相信我?"
"我信。"
"凭什么?"
"凭你。"
"凭什么凭我?"
"凭你是谢辞镜。"
谢辞镜的眼眶湿了。
不是眼泪。是汗水——他在哭的时候流汗。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反应。
很奇怪但他控制不住。
"你为什么要相信我?"
"因为你值得。"
"不值得。"
"你值得。"
"我说不值得就不值得。"
"我说是就是。"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谢辞镜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你这个人真的很固执。"
"我知道。"
"你为什么固执?"
"因为我相信的东西不会因为别人的否定而改变。"
谢辞镜点了点头。
他觉得沈无妄说的对。
相信就是相信。
不需要别人点头。
也不需要自己否定。
只需要一个事实——
"我相信你。"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