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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觉醒之前 天亮了。 ...

  •   天亮了。
      谢辞镜回到住处之后,发现自己的桌子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盒子。
      盒子是木质的,上面刻着龙纹。龙纹刻得很粗糙——像是根本没有学过雕刻的人随手刻的。但谢辞镜知道这龙纹是谁刻的。
      只有沈无妄会用剑意在一个普通木盒上刻出一条活着的龙。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本册子。
      册子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
      "控制"。
      谢辞镜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只有一句话:
      "当你感觉到力量失控的时候,深呼吸。吸到肚子鼓起来,呼到肚子瘪下去。"
      "就这?"
      "就这。"石子说。
      "控制混沌体的方法就这么简单?"
      "简单的方法往往最有效。"
      "为什么?"
      "因为你在紧急情况下没有时间想复杂的。"
      谢辞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就像一个人在火灾现场不会先思考应该从哪个出口跑。他会本能地冲向最近的那个。
      本能就是最简单的路径。
      最简单的路径往往就是最有效的路径。
      接下来的三天,谢辞镜每天跟着沈无妄练习呼吸法。
      不是练呼吸——练控制。
      练习控制自己体内的混沌之力。
      "怎么控制?"谢辞镜问。
      "先学会感觉。"沈无妄说。
      "感觉什么?"
      "感觉你的丹田。"
      谢辞镜盘腿坐在地上,闭上眼睛,把手放在了肚子上。
      "闭上眼睛。"沈无妄说。
      "我闭了。"
      "再闭一次。"
      "我已经闭了!"
      "你闭得不够。"
      "怎么叫闭得不够?"
      "你的眼皮在抖。"
      谢辞镜摸了摸自己的眼皮。确实——他在抖。
      "抖什么抖?"
      "你在紧张。"
      "我紧张什么?"
      "紧张因为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感觉到丹田。"
      "我当然能。"
      "那你就感觉到了。"
      谢辞镜又把注意力集中到了丹田上。
      丹田在哪里?在他肚脐下方大约三寸的位置。
      他感觉了一下。
      感觉到了——
      一股暖流。
      像是小火苗在肚子里燃烧。
      "有感觉了?"沈无妄问。
      "有。"
      "什么感觉?"
      "热的。"
      "热的?"
      "对。像小火苗在烧。"
      "那是混沌的种子在呼吸。"
      "种子在呼吸?"
      "对。它在吸气的时候是冷的。呼气的时候是热的。"
      谢辞镜感觉了一下。
      确实——刚才暖流消失的时候,丹田变冷了。
      "它是活的?"
      "它当然是活的。"
      "为什么是活的?"
      "因为混沌体本身就是活的。"
      "混沌体是什么?"
      "混沌体是一切属性的源头。"
      "源头?"
      "对。金木水火土都来自混沌。所以混沌体能使用所有属性。"
      谢辞镜觉得这个数字很夸张。
      一个能使用所有属性的人——这听起来像是神仙,不像是一个人。
      "那我为什么才筑基三层?"
      "因为你还没有觉醒。"
      "什么时候觉醒?"
      "等你准备好了。"
      "我怎么知道我准备好了?"
      "你准备好了就会知道。"
      谢辞镜觉得沈无妄的回答永远是模棱两可的。
      像是一团棉花——软绵绵的,没有棱角,没有方向。
      你打它一拳,它不会痛。你抱它一下,它不会紧。
      第四天,谢辞镜去了兵器阁。
      不是去借剑——他的无锋剑一直都在。他是去查资料。
      "我要查混沌体的资料。"谢辞镜对兵器阁的管理员说。
      管理员是一个独眼的老头。老头有一只眼睛是瞎的——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他自己弄瞎的。他说那只眼睛看见的东西太多了,看得他头疼。
      "混沌体?"老头看了他一眼,"你查这个干嘛?"
      "我想了解一下。"
      "了解什么?"
      "了解怎么觉醒。"
      老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
      "你确定要看?"
      "确定。"
      "看了就不能不看。"
      "我知道。"
      老头看了他五秒。然后从兵器阁最深处的柜子里拿出一本册子。
      册子是灰色的。像是被时间浸透了。
      谢辞镜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四个字——
      "混沌初开"。
      然后他开始读。
      混沌体不是灵根。
      灵根是天赋——你出生就有的东西。
      混沌体不是天赋。是……
      谢辞镜翻了下一页。
      下一页上写着——"混沌体是诅咒"。
      "诅咒?"
      "对。拥有混沌体的人,寿命不会超过三十岁。"
      谢辞镜停住了。
      "三十岁?"
      "三百岁。"
      "三百岁也不长。"
      "对于普通修士来说三百岁不算短。但对于混沌体来说——三百岁是他们燃烧自己的代价。"
      "燃烧?"
      "混沌体燃烧自己的生命力来换取力量。力量越强,燃烧越快。"
      谢辞镜觉得胸口闷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
      "如果我不使用混沌之力,会怎样?"
      "你不会燃烧。你会活到正常人的寿命。"
      "正常人的寿命是多少?"
      "筑基三层——大概能活一百岁。"
      "但如果我使用混沌之力——"
      "你会提前燃烧。用的次数越多,死得越早。"
      谢辞镜合上册子。
      他看着那本灰色的册子,感觉它在对自己说话——
      "你想知道更多的。"
      谢辞镜重新翻开了册子。
      第二章的内容是关于混沌体的战斗方式。
      "混沌体可以融合所有属性。"册子上写着,"但融合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创造。"
      "创造什么?"
      "创造新的属性。"
      谢辞镜不明白这个概念。
      创造新的属性?
      现有的属性只有金木水火土五种。还有雷风冰光暗——这些都是衍生属性。
      衍生属性是从基础属性中分裂出来的。
      那混沌体创造的属性是从哪里分裂出来的?
      他没有答案。
      册子上写着——
      "混沌体的力量来源于自身。不是来源于天地。"
      这句话的意思是——混沌体不需要吸收天地灵气来修炼。它自己就是灵气源。
      自己产生力量。
      自己消耗力量。
      自己再生力量。
      这听起来像是永动机。
      但册子后面写了——
      "混沌体不是永动机。它的力量来源于生命力。每使用一次力量,就会消耗一部分生命。"
      所以混沌体是一个——
      靠生命力发电的机器。
      电量用完就关机。
      关机就是死。
      谢辞镜把册子看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兵器阁的老头在门口等着他。
      "看完了?"
      "看完了。"
      "知道后果了?"
      "知道了。"
      "你还用吗?"
      谢辞镜沉默了三秒。
      "我用。"
      老头看了他一眼。
      "聪明人通常不会用。"
      "我不是聪明人。"
      "那你是什么?"
      "我是谢辞镜。"
      老头笑了。
      他的独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像是月牙。
      "你确实是谢辞镜。"
      "你知道我的名字?"
      "整个天衍宗都知道你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你笔试的时候写'灵力回流就是我早上吃饭中午消化下午排便'。"
      谢辞镜觉得很丢人。
      "这话能传这么快?"
      "在宗门里,流言比飞剑还快。"
      谢辞镜摇了摇头,走出了兵器阁。
      回到住处的时候,他发现沈无妄坐在他的房间里。
      不是在等他——是在看着他。
      "你看了册子了?"谢辞镜问。
      "看了。"
      "你什么时候看的?"
      "从你出门就看。"
      "你在监视我?"
      "我在保护你。"
      谢辞镜看了看沈无妄。
      沈无妄的表情很平静——不平静也不愤怒。就像是一潭死水。
      死水是静的。但它很深。深到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你看了册子之后怎么想的?"沈无妄问。
      "我想了很多。"
      "想到了什么?"
      "想到我可能会死。"
      "你会死。"
      "什么时候死?"
      "用混沌之力的时候。"
      谢辞镜点了点头。
      这个答案他很早就知道了。他问这个问题不是为了答案——是为了确认沈无妄的态度。
      "你怕吗?"沈无妄问。
      "怕。"
      "你还会用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不用也会死。"
      沈无妄看着他。
      "什么意思?"
      "册子上写着——混沌体不使用力量会死,使用力量也会死。两种方式都会死。"
      "这是真的?"
      "真的。"
      "为什么不写清楚?"
      "因为写清楚了也没人看。"
      沈无妄沉默了。
      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了谢辞镜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半步。
      半步之内,你能看见对方的呼吸。你能闻对方的气味。你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谢辞镜闻见了沈无妄的气味——淡淡的松香,像是刚劈完竹子之后手上的味道。
      "你在看我。"沈无妄说。
      "你在看我。"谢辞镜说。
      "我一直都在看你。"
      谢辞镜觉得这句话不应该从沈无妄嘴里说出来。
      太亲密了。太超过了。不是沈无妄的风格。
      但他的眼睛是认真的。
      认真的眼睛比任何话语都更有说服力。
      "你——"谢辞镜想说"你怎么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决定不问。
      因为问了也没有答案。
      答案不在语言里。在行动里。
      当天晚上,谢辞镜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他站在一个白色的空间里。
      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暗。只有白色。无限的白色。
      白色是空白的画布。
      空白是可以画任何东西的画布。
      谢辞镜站在画布上。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也是白色的。
      他的整个身体都是白色的。
      然后他看到了石子。
      石子在白色的空间里是灰色的——唯一有颜色的东西。
      "你怎么在这里?"石子说。
      "我不知道。"
      "你做梦了。"
      "我的梦?"
      "不。这是无相的梦。"
      "无相?"
      "那个灰色的空间——是它的。"
      "它为什么会到我梦里?"
      "因为你体内有它的种子。"
      "种子?"
      "混沌的种子和无相的种子是同源的。"
      "同源?"
      "对。它们都来自混沌。"
      谢辞镜觉得这件事越来越深了。
      混沌是无相的源头。
      无相是混沌的产物。
      混沌体和混沌是同源的。
      所以他体内有两个种子——混沌的种子和无相的种子?
      "两个种子都在我身体里?"
      "对。"
      "那它们不会打架吗?"
      "会。它们在打。"
      "什么时候打的?"
      "一直在打。"
      谢辞镜忽然觉得自己的肚子疼了一下。
      疼的位置正好是丹田。
      "那就是它们打架的信号?"
      "对。你疼的时候就说明它们在打架。"
      "打赢了会怎样?"
      "打赢了你会变强。"
      "打输了会怎样?"
      "打输了你会死。"
      谢辞镜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变强或者死——没有中间选项。
      这不像是在修炼。像是在赌博。
      第二天早上,谢辞镜是被疼醒的。
      丹田的疼痛像是一把刀在里面搅动——不,搅动都不够准确。搅拌是一种有方向的运动。丹田里的疼痛是无方向的、混乱的、撕裂的。
      "又在打?"石子问。
      "嗯。"
      "你忍一下。"
      "忍多久?"
      "到它们打完。"
      "它们什么时候打完?"
      "不知道。"
      谢辞镜躺在床上,咬着牙忍着痛。
      他的汗珠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在枕头上,把枕头洇湿了一块。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是沈无妄。
      门被推开了。
      沈无妄站在门口,看了他三秒。
      "疼吗?"
      "疼。"
      "多久了?"
      "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沈无妄皱了一下眉。
      "你不也疼吗?"
      "我不疼。"
      "你哪里不疼?"
      "我这里是心。"沈无妄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的心不疼。"
      谢辞镜觉得沈无妄这句话很不对劲。
      心不会疼。心只会跳。
      除非——
      除非沈无妄说的"心"不是心脏。
      而是别的东西。
      "你说的心是什么意思?"
      "就是心。"
      "不是心脏?"
      "是也不是。"
      谢辞镜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句话。
      "你能不能说清楚?"
      沈无妄走了进来。在他床边坐下。
      他的手很凉——像一块冰——放在了谢辞镜的额头上。
      凉的触感让疼痛减轻了一点。
      "它们在打什么?"沈无妄问。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以为你知道。"
      "我知道。但我想听你说。"
      谢辞镜想了想。
      "它们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谁先开始的?"
      "不知道。一直在打。"
      沈无妄点了点头。然后他把收收了回去。
      "我需要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打。"
      "打什么?"
      "打它们的架。"
      谢辞镜还没反应过来,沈无妄已经把他的手抓住了。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谢辞镜的手很烫。沈无妄的手很凉。
      烫和凉的交汇处产生了一股暖流——不是丹田里的那种混乱的暖流。是一种稳定的、有方向感的暖流。
      "感觉到了吗?"沈无妄问。
      "感觉到了。"
      "这是什么?"
      "热的。稳定的。像是在丹田里点了一盏灯。"
      "灯。"沈无妄重复了这个字,"对。你丹田里有一盏灯。灯的旁边有一个种子在燃烧。"
      "灯的旁边?"
      "灯和种子在一起。灯负责照亮。种子负责提供热量。"
      "灯是谁?"
      "灯是你。"
      "那我是什么灯?"
      "明灯。"
      谢辞镜觉得沈无妄的比喻很奇怪。
      明灯是什么灯?
      一盏能照明的灯。
      听起来像是手电筒。
      但沈无妄说的是比喻。比喻不能用手电筒来形容。
      "继续。"谢辞镜说。
      "好。"沈无妄握紧了他的手。
      那股暖流变得更强烈了。
      谢辞镜能感觉到丹田里的灯在燃烧。
      灯芯是混沌的种子。
      火焰是沈无妄的手传递过来的灵力。
      两样东西结合在一起——产生了第三种东西。
      第三种东西是——
      平静。
      谢辞镜的丹田里第一次出现了平静。
      不是没有战争。战争还在。但在战争的旁边,多了一样东西让它不那么混乱了。
      那就是平静。
      "你在干什么?"谢辞镜喘着气说。
      "我在帮你点燃明灯。"
      "明灯是什么?"
      "就是你心里的那个东西。"
      "我心里的东西?"
      "对。你在害怕的东西。"
      谢辞镜沉默了。
      他在害怕什么?
      他害怕死?
      他害怕失控?
      他害怕沈无妄会因为他而——
      "我怕你。"
      "怕我?"
      "怕你因为我会死。"
      沈无妄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住了谢辞镜的手。
      握得更紧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已经是元婴了。元婴不会轻易死。"
      "但——"
      "没有但是。"
      "那如果我失控了——"
      "你不会失控。"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会看着你。"
      谢辞镜看着沈无妄。
      沈无妄的眼睛在晨光中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要看着我?"
      "一直看着你。"
      "多久?"
      "到它们不打为止。"
      "它们什么时候不打?"
      "不知道。"
      "那你要看着我多久?"
      "到你知道我是谁为止。"
      "你是谁?"
      沈无妄看着他。
      然后他缓缓地说出了三个字——
      "沈无妄。"
      三个字的发音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的"沈无妄"三个字是平淡的、没有感情的。
      这次的三个字里——有一种谢辞镜从来没有听过的东西。
      一种像是誓言之类的东西。
      谢辞镜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点头。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丹田里的灯继续燃烧着。
      种子继续燃烧着。
      灯和种子结合在一起。
      产生了平静。
      平静让战争变得温和了。
      战争没有消失——但变得可以忍受了。
      可以忍受的战争就不叫战争。
      叫——
      修炼。
      三天后,谢辞镜的丹田里终于没有了疼痛。
      不是战争结束了。战争永远都在。
      而是战争变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就像扫地、吃饭、睡觉一样——战争变成了每天的必修课。
      每天起来先打仗。打完仗再去上课。上完课再去吃饭。吃完饭再去睡觉。睡觉之前再接着打。
      这就是谢辞镜的日常生活。
      "你适应了吗?"石子问。
      "适应了。"
      "怎么适应的?"
      "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打架。"
      石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你比以前强了。"
      "强了多少?"
      "强到你能在一分钟内击败筑基五层的人。"
      "一分钟?"
      "对。以前你要十分钟。"
      谢辞镜想了想。
      十分钟打一个筑基五层的。一分钟打一个筑基五层的。
      这差距是六倍。
      六倍的力量增长。
      在三天内。
      "这不是修炼。"谢辞镜说。
      "这是什么?"
      "这是——"他想了想,"像坐电梯。"
      "什么电梯?"
      "从一楼到六楼只需要三秒钟的电梯。"
      石子笑了。
      "你这个人说话越来越抽象了。"
      "抽象不好吗?"
      "不好。抽象容易让人听不懂。"
      "那你听得懂吗?"
      "听得懂一点。但不是全部。"
      谢辞镜觉得石子比他诚实。
      诚实到愿意承认自己听不懂。
      很多人会假装听懂。假装听懂的结果就是真的听不懂。
      不假装的人反而听得懂更多。
      第五天早上,谢辞镜收到了一个邀请。
      邀请来自宗主。
      邀请内容是——下午在天衍殿参加一个聚会。
      "聚会?"谢辞镜问沈无妄。
      "对。聚会。"
      "什么聚会?"
      "庆祝你觉醒的聚会。"
      "庆祝我觉醒?"
      "对。"
      "我还没完全觉醒。"
      "差不多了。"
      谢辞镜不确定沈无妄说的"差不多了"是什么意思。
      但他决定去参加。
      因为宗主亲自邀请了。
      宗主亲自邀请的聚会不参加——这在修仙界等于在凡间拒绝皇帝的圣旨。
      拒绝皇帝的圣旨是要杀头的。
      杀头的后果比觉醒混沌体严重多了。
      所以谢辞镜决定去。
      天衍殿的聚会比他想象的热闹。
      大厅里坐满了人——内门长老、各峰峰主、一些知名的内门弟子。
      王胖子也在。他还带来了一坛酒。
      "这是我亲手酿的。"王胖子说。
      "你亲手酿?"
      "对。我用丹炉酿的。"
      "丹炉酿酒?"
      "对。炼丹和酿酒原理相似。都是用热量改变物质的性质。"
      "那你酿的是什么酒?"
      "混沌酒。"
      "混沌酒?"
      "对。喝了能增强混沌体之力。"
      谢辞镜盯着那坛酒看了很久。
      "喝了会死吗?"
      "不会。"
      "确定?"
      "确定。我酿了三天。"
      "三天?"
      "三天够我测试了。"
      谢辞镜决定尝尝。
      他倒了半杯,喝了一口。
      酒是甜的。甜得像蜂蜜。
      但甜味的后面——有一丝苦味。
      苦味像是胆汁。
      胆汁的味道让谢辞镜想起了北境的冬天。
      北境的冬天也是苦的——冷的、苦的、死不了也活不好的那种苦。
      "好喝吗?"石子问。
      "不好喝。"
      "那你喝?"
      "因为你说好喝。"
      "我说好喝吗?"
      "你没说。但你问了好喝吗。"
      "我问了好喝吗不是我说好喝。"
      "哦。"
      谢辞镜觉得石子今天话特别多。
      不多就不叫石子了。
      石子之所以叫石子,就是因为话多。
      像石子一样——碎碎的、粒粒的、到处散落。
      聚会的后半段,宗主站了起来。
      "谢辞镜。"
      "在。"
      "你准备好了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我不知道准备好了是什么样子。"
      宗主看着他。
      然后宗主笑了。
      那是谢辞镜第一次看到宗主笑。
      宗主的笑容跟沈无妄的笑容不一样。
      沈无妄的笑容像是刀——锋利、冰冷、一击致命。
      宗主的笑容像是太阳——温暖、明亮、能照亮整个大厅。
      "你知道吗?"宗主说,"你跟我年轻的时候很像。"
      "怎么像?"
      "你也不会装。"
      "装什么?"
      "装作什么都懂的样子。"
      "我什么都懂吗?"
      "你什么都懂。但你不懂怎么装不懂。"
      谢辞镜沉默了。
      宗主说得对——他确实不懂怎么装不懂。
      他只会两种状态:懂。和不懂。
      没有中间态。
      没有"装作懂"。没有"装作不懂"。
      非黑即白。
      非0即1。
      二进制。
      "你喜欢二进制?"宗主忽然问。
      谢辞镜吓了一跳。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你脑子里在数数。零和。一和二。零和一零一。零零一一零一一零。"
      "你在偷看我?"
      "我没有偷看。我是元婴。我能感觉到你脑子里的波动。"
      "波动?"
      "像是电。你在用电码思考。"
      谢辞镜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电码这个东西——他确实经常在脑子里用电码思考。
      这不是什么秘密。
      这是他思考的独特方式。
      用零和一来理解世界。
      世界是复杂的。
      但零和一很简单。
      简单到能容纳复杂。
      复杂到可以用简单的东西来描述。
      这就是他的哲学。
      "你喜欢就好。"宗主说。
      "喜欢什么?"
      "喜欢你的方式。"
      谢辞镜觉得这句话应该从沈无妄嘴里说出来才合理。
      从宗主嘴里说出来——很奇怪。
      很奇怪但也有道理。
      因为宗主是宗主。他有资格说很奇怪但有道理的话。
      这就是地位带来的特权。
      聚会结束之后,谢辞镜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路上没有人。天衍宗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你的心跳很快。"石子说。
      "是吗?"
      "对。每分钟一百二十下。"
      "正常吗?"
      "不正常。正常应该是六十到八十。"
      "那我的问题大吗?"
      "大问题。"
      谢辞镜停了一下。
      "那我该怎么办?"
      "深呼吸。"
      "我又不是没试过。"
      "但你没有认真试过。"
      "怎么算认真?"
      "真的认真地吸气——肚子鼓起来——然后真的认真地呼气——肚子瘪下去。"
      谢辞镜照做了。
      他认真地吸了一口气。肚子鼓了起来。
      他认真地呼了一口气。肚子瘪了下去。
      心跳慢了下来。
      九十。八十。七十。六十。
      "这样就行了?"
      "这只是暂时的。"
      "那什么时候能永久?"
      "不知道。"
      谢辞镜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归尘峰的山脚下。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香和露水的味道。
      谢辞镜闭上了眼睛。
      他想到了白天说的话——二进制。
      他的人生就是二进制。
      零和一。
      对和错。
      生和死。
      爱和——
      爱是什么?
      爱在二进制里是什么?
      零?还是一?
      还是——
      一个不存在的数字?
      谢辞镜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沈无妄就是那个不存在的数字。
      一个不在二进制里的数字。
      一个在零和一之间徘徊的数字。
      一个既不是零也不是一的数字。
      但存在。
      实实在在地存在。
      存在于谢辞镜的心里。
      存在于每一个呼吸之间。
      存在于每一次心跳之中。
      回到宿舍的时候,沈无妄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你怎么来了?"
      "我来等你。"
      "等什么?"
      "等你回来。"
      谢辞镜看了看沈无妄。
      沈无妄站在门口,月光从后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到像是能够抱住整个归尘峰。
      "你在等我回来?"
      "对。"
      "等我干嘛?"
      "等你告诉我——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面对真正的混沌体之力。"
      "真正的?"
      "之前你用的只是冰山一角。"
      "冰山一角有多大?"
      "很小。"
      "那真正的有多大?"
      "大到能让你毁灭一切。"
      谢辞镜沉默了。
      "我会毁了你吗?"
      沈无妄看着他。
      "不会。"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相信你。"
      谢辞镜觉得这两个字从沈无妄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重。
      相信。
      这是谢辞镜这辈子听到最多的词之一。
      也是他最不想要的词。
      因为他不配得到信任。
      他不配。
      他不配得到任何人的信任。
      他是一个四灵根的废物。
      一个会炸炉的丹童。
      一个扫了三十七间宿舍的杂役。
      一个混沌体的候选者。
      这些身份加在一起——
      不配。
      不配得到相信。
      不配得到信任。
      不配得到——
      爱。
      "你相信——"谢辞镜的声音在颤抖,"你相信我?"
      "我信。"
      "凭什么?"
      "凭你。"
      "凭什么凭我?"
      "凭你是谢辞镜。"
      谢辞镜的眼眶湿了。
      不是眼泪。是汗水——他在哭的时候流汗。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反应。
      很奇怪但他控制不住。
      "你为什么要相信我?"
      "因为你值得。"
      "不值得。"
      "你值得。"
      "我说不值得就不值得。"
      "我说是就是。"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谢辞镜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你这个人真的很固执。"
      "我知道。"
      "你为什么固执?"
      "因为我相信的东西不会因为别人的否定而改变。"
      谢辞镜点了点头。
      他觉得沈无妄说的对。
      相信就是相信。
      不需要别人点头。
      也不需要自己否定。
      只需要一个事实——
      "我相信你。"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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