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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拉歌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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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到了第五天，操场上的人终于不再像第一天那样手忙脚乱了。
站军姿的时候能站稳了，齐步走的时候排面能对齐了，转体的时候也没人左右不分了。教官的脸色从铁黑变成了深灰，偶尔在休息间隙会露半个笑纹出来——虽然那笑纹在他黝黑的脸上一闪而过，快得像幻觉。
文晗羽这五天里掌握了三项新技能：一，在太阳底下站四十分钟不晃；二，用三秒钟喝完一整瓶水；三，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用余光精准定位最后一排最左边那个人的位置。
第三项技能她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
周予洲还是那个样子。帽檐永远压到最低，站姿永远笔直得像量过尺，休息的时候永远安静地靠在操场边那棵法国梧桐下面喝水，偶尔有人凑过去跟他说话，他永远是侧头听、点头、最多说三个字。
文晗羽这五天里已经数清了：第一天他们说了五个字，第二天她只远远看了他没说话，第三天他放了水她道了谢，第四天法国梧桐下她看见了他的眼睛。
今天是第五天。
教官早上集合的时候宣布了一个消息——下午拉歌。
“下午两个班比一比。”教官站在队伍前面，难得带了一点不那么严肃的语气，“视传和建筑，看你们谁嗓门大。”
队伍里立刻起了骚动。有人兴奋有人紧张，陈楠直接举手：“教官！我们输了有什么惩罚？”
教官扫了他一眼：“输了的人晚上加练四十分钟。”
陈楠把手缩回去了：“那赢了有什么奖励？”
“赢了的人明天休息的时候少站十分钟。”
“行！同志们！”陈楠转头对着视传的队伍大声喊，“为了十分钟的休息！冲！”
建筑班那边也起了回应。文晗羽听到有人起哄说“建筑班嗓子好”，有人喊“我们站军姿都能站赢你们”，吵吵闹闹的，气氛一下子热了起来。
文晗羽站在第二排，视线不自觉飘向最后一排。
周予洲还是那副样子，从头到脚一动没动。周围的人在笑在闹，他一个人安安静静站在原地，像台风中心那个平静的风眼。
但他好像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文晗羽不太确定，因为她正看着他的时候他是面向正前方的。只是她感觉到那个方向有道目光落过来，像一阵若有若无的风擦过脸颊。等她反应过来去捕捉的时候，他已经把视线收回去了。
她没看清。
下午三点，操场上的太阳西斜了一点，从正顶移到了偏右的位置。教官把两个班拉到操场的草坪上，面对面坐成两排。
视传在左，建筑在右，中间隔着大约十米的空当。
文晗羽坐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正对面就是建筑班第二排。她看到周予洲坐在建筑班那排的最后一端，和周围的人隔了一小段距离。他坐姿端端正正的，膝盖并拢，手搭在膝盖上，帽檐还是没摘，整个人像一尊被安放在草坪上的静物雕塑。
黄怡坐在文晗羽右边，兴奋地扯了扯她袖子：“文晗羽你看你看——对面那个！最后一排最左边！长得好好看！”
文晗羽心跳漏了一拍：“……哪个？”
“你别装！就你每天速写本上画的那个！”黄怡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你以为我没翻过你速写本吗？”
“你什么时候翻的？！”
“你洗澡的时候。”黄怡理直气壮，“你别生气，我就翻了两页——画得真好，那眼睛那鼻子那下颌线，你画工什么时候这么精进了？”
文晗羽张了张嘴：“你……”
“我不跟别人说。”黄怡竖起三根手指，“我以我嗑过的CP发誓。”
“你嗑过多少对CP？”
“一百多对。”黄怡面不改色，“所以这个誓很重。”
文晗羽把她手指按下去：“别发了，你好吵。”
黄怡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对面建筑班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文晗羽的视线快速扫过去——还好，不是周予洲。
教官开始喊口号了。“二班！来一个！二班！来一个！一二三四五六七！我们等得好着急！”
视传的人开始跟着喊，声音稀稀拉拉的，喊到第三遍才勉强整齐。建筑班那边反应更快，几乎是口号一落地就齐刷刷回了过来。两边的声音在草坪上空撞在一起，混着九月的蝉鸣，热闹得像一场声势浩大的吵架。
文晗羽喊了几嗓子，嗓子眼发痒，停下来喝了口水。她抬起头的时候，正撞上对面的目光。
周予洲在看她。
帽檐下那两枚黑色的眼睛正正直直地落在她身上，不是瞟一眼就移开的那种看，是真的、持续了两三秒的注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没动，眉头没挑，就是那样安静地看着她，像是确认她还在那里，确认她很好。
文晗羽握着水瓶的手指紧了一下。
然后周予洲收回视线了。低头，拧开自己的水壶喝了一口，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到看到了看到了看到了——”黄怡的手在文晗羽胳膊上拍了一连串，“他看你了！他刚才看你了！还看了不止一秒——文晗羽你水瓶拿反了你喝的是瓶底！”
文晗羽低头一看，果然，她把水瓶嘴对着自己的下巴在喝水。她赶紧转过来，脸颊烧得发烫。
“你别叫。”
“我没叫！我只在你耳边说！但我真的——”黄怡把脸埋进自己膝盖里，肩膀开始抖，“我真的好激动我嗑的CP在现场发糖……”
“还不是CP。”
“迟早是！”
教官在中间喊了第二波拉歌。这次规则变了——不再是全班对喊，而是一对一“对唱”。两边各派代表出列唱歌，唱完之后对方得用更大声的回应压回来。
视传这边推了半天没人敢上。陈楠倒是跃跃欲试，但被旁边人按住了：“你别上去丢人。”
“我唱歌可以的！”
“你上次在浴室唱歌宿管阿姨来敲门以为有人杀鸡。”
文晗羽笑得蹲在了地上。
最后视传推了一个女生上去唱了首《小幸运》，唱得还行，但声音太小。教官说“建筑班呢？还一个！”
建筑班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周予洲！你上去！”
文晗羽的耳朵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了头。
周予洲坐在原地没动。喊话的人是在他旁边——一个高个子男生，文晗羽记起来了，是陈楠提到过的朱镇，周予洲的室友。朱镇伸手推了周予洲一把：“就你了！上！”
“我不会唱。”周予洲的声音不大，但文晗羽隔了十米听清楚了。音色低低的，带着一点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沙。
“不用会！上去站着就行！你是我们班门面！”
“门面是赵恺。”
“赵恺跑不动，他中暑了在阴凉地躺着呢。”朱镇说，“你去不去？你去的我这周帮你打水。”
周予洲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了。
文晗羽的呼吸跟着顿了一下。
他站起来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多余的动作，从坐姿到站姿的转换干净利落。他走到两个班中间的空地上，站定，帽檐还是压得很低。
教官：“你会唱什么歌？”
周予洲：“……《团结就是力量》。”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黄怡笑得靠在文晗羽肩膀上直不起腰：“他怎么这么——好可爱——文晗羽他好可爱！！”
文晗羽被她晃得坐不稳，但嘴角压不住。
周予洲真的唱了。
声音不大，调子很平，没有什么起伏，唱到“团结就是力量”那句的时候稍微低了一点。他唱完就站住了，等着教官说可以了才转身往回走。全程大概一分钟，他的耳朵一直红着。
文晗羽看着他走回去的背影，迷彩服的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小块，肩线还是那么直。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知不知道她在看他？
他唱完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建筑班前排，本来应该直接回自己位置的。但他绕了一点路，多走了两步，经过了一个正对着视传这边的角度。
然后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文晗羽这次确定不是幻觉了。他确确实实是看着她看的，隔了十米，隔着两个班的人，隔着九月的热风和不远处教官的喊声。
他看着她。
一秒。
然后就移开了。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抬手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整个人重新缩进那种安静沉默的姿态里，仿佛那两秒钟的对视从来没有发生过。
文晗羽坐在原地，指尖发麻。
黄怡在旁边已经疯了。她不敢尖叫，整个人趴在文晗羽肩膀上疯狂抖动，嘴巴埋在手臂里发出闷闷的“啊啊啊啊啊啊”声。
卢思思从右边探过头来：“怎么了？黄怡你抽搐？”
“别管她，”文晗羽说，“她犯病了。”
“我嗑的CP发糖了！”黄怡猛地抬头，“卢思思你刚才没看到——周予洲唱歌回来看了文晗羽一眼！整整——一秒！”
卢思思眼睛瞬间放光：“真的假的？哪一眼哪一眼？我怎么没看到！”
“就是那个——”黄怡比划，“他路过的时候头转了一下！方向对着文晗羽！而且不是随便扫！是有焦点的看！”
“多焦点？”
“那种——”黄怡卡壳了，拍了一下文晗羽胳膊，“你来说！”
文晗羽把脸埋进自己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就是看了一眼。”
“就是看了一眼！”黄怡复制粘贴她的语气，“你们品品这个‘就是看了一眼’里面包含的东西！”
卢思思捂住了嘴，跟黄怡对视了一秒，两人同时把目光转向文晗羽。文晗羽感到后背被两道灼热的视线烤着，把脸埋得更深了。
晚上回宿舍，文晗羽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被三个人按在了椅子上。
黄怡站着俯视她，双手撑在椅背上：“文晗羽你老实交代——你和那个建筑系的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
“黄怡你先把椅子放开，你173的个子俯视我150很压迫感。”
“不行你不说我就不放。”
卢思思搬了自己的椅子坐到旁边：“你第一天就画他了，第三天他给你放水，第四天你找他说话了，第五天他当着两个班的面看你——你俩这进度是不是有点快？”
“什么进度？什么都没发生。”文晗羽挣扎着从黄怡的臂弯里钻出来，“他就是看了我一眼——黄怡你刚才已经描述过了！”
“从‘看了我一眼’到‘他喜欢我’只需要——”黄怡掰手指算了一下，“按我嗑CP的经验，这一步大概需要再给三次互动。现在已经有一次了。还有两次。”
“你这嗑CP法则有没有科学依据？”
“没有。但我嗑了一百多对没出过错。”
文晗羽被她说得又气又好笑：“你这一百多对的样本里有多少对是真的？”
黄怡想了想：“大概……一对都没有。”
卢思思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了。
徐芊从书桌前转过来，手里还拿着书，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我觉得你明天应该主动跟他说话。”
文晗羽：“……说什么？”
徐芊想了想：“说今天他唱歌唱得不错。”
“他唱得走调了。”
“所以你要夸他。”
“……这是什么逻辑？”
徐芊翻了一页书：“你夸他走调唱得好听。他就知道你全程在听他唱歌。”
文晗羽噎住了。
黄怡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徐芊你是高手！！！”
“我不是。我只是观察。”徐芊合上书站起来，“而且你刚才说‘走调’——你居然注意到他唱走调了。你听得这么仔细。”
文晗羽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晚上躺在上铺，文晗羽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军训那个群聊里今天多了好多消息——拉歌的视频、照片、表情包。她划了半天，在某张拉歌的合影里找到了他。
照片上是建筑班那边的全景。他坐在最后一排最左边，帽檐低低地压着，周围人都笑得很开，只有他面无表情看着镜头。但她放大之后看到了一个细节——
他的视线方向，稍稍偏左。
偏左的方向，是视传坐的位置。是她坐的位置。
文晗羽盯着屏幕，忽然觉得杭城九月夜的空调风也有点热。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无声地笑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来一件事。
明天是周六，军训休息一天。
两天不见面。
她忽然觉得两天，好像有点长。
她在黑暗里划开手机，打开那个群聊，点进周予洲的头像。他的头像是纯黑色的，什么图案都没有，名字就是“周予洲”三个字，朋友圈一条灰色横线，什么也看不到。
文晗羽对着那个纯黑色的头像看了十秒，然后退出了。
现在还不是加好友的时候。
她要在下一次见面的时候，让他自己开口。
窗户开着一条缝，九月的风裹着桂花香钻进来。文晗羽闭上眼，模模糊糊地想——周予洲，两天后见。
两天后，你会跟我说话吗？
你在拉歌的时候，看我那一眼。
是在想什么呢？
窗外虫鸣阵阵，夜色温柔。
她没有等到答案。
但两天后，他会给她。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