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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运河边的新速写本 ...

  •   周六上午九点半,文晗羽站在拱宸桥的桥头。

      杭城九月底的周末早晨,运河边已经有人散步了。几个老人拎着鸟笼慢悠悠经过,一对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从桥上走过去,船从桥洞下缓缓穿过,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波纹。文晗羽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外套搭在胳膊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轻轻飘起来。

      她提前了十分钟到。但她到的时候,看到周予洲已经站在桥中央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卫衣,背对着她这侧,双手撑在石桥栏杆上,低头看着运河的水面。风把他的卫衣帽子吹得微微晃动,他的身形在灰色的桥面和青色的天空之间显得很清晰。

      文晗羽走过去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她走到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开口说:“你到了多久了?”

      周予洲转过身来。他看到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往下移了移——落在她穿着薄毛衣的肩膀上。

      “……刚到。”

      “你比我先到,每次都是。”

      他低下头没说话,但嘴角有一点弧度。他转过身来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本新的速写本——深灰色封面的,比她之前见到的那本厚一些,边角干干净净的,像是刚买不久。

      文晗羽走近了两步,站在他旁边:“你带新本子了?”

      “嗯。”他把本子翻开来,转了一下方向递给她。

      封面翻开的第一页,是一幅铅笔速写。画的是一座桥——拱宸桥,和她身后这座桥一样的轮廓,从侧面的角度画的。桥上有行人,水面上有船的影子,远处的天际线用了很轻的线条勾勒。文晗羽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注意到桥面上有两个人影,很小,并肩站着。一个人影的肩膀比另一个高一个头多,都是侧面。

      她抬头看他:“这两个人——”

      周予洲的目光落在那两个人影上:“……我来的时候画的。坐在桥头等了会儿,画了张速写。”

      “所以这两个人是你画的你和我?”

      他耳朵红了:“……不是你。就是两个路人。”

      文晗羽又低头看了一眼。桥面上那个高的人影,肩膀的宽度和卫衣的轮廓——和他今天穿的那件一模一样。旁边那个矮一些的人影,头发长度和她差不多,毛衣的领口形状也像她今天这件。

      “路人穿的衣服和你俩一样?”

      周予洲不说话了。他把速写本合上,收回了自己手里:“……等会儿再画。”说完他转身沿着运河边的步道往前走。

      文晗羽跟在他后面,走到他左手边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周予洲。”

      “嗯?”

      “你画的路人,”她说,“下次记得画矮一点的那个抬着头看高的那个。效果更好看。”

      周予洲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加快步子走了两步,耳尖的红色一路没消下去。文晗羽憋着笑跟上去,和他并肩沿着运河边慢慢走。

      运河边的步道铺着青灰色的石板,旁边种了一排垂柳,柳条在风里轻轻摆着。河面上有几艘货船慢悠悠地开过,船尾的水痕拖成一条长长的尾巴。两人并排走着,速度不快,偶尔有人骑车从他们身边经过,铃铛清脆地响一下。

      文晗羽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你以前来过运河边吗?”

      “来过的。小时候我爸带我走过。”周予洲说,“我爸是中学老师,以前周末没事就带我沿运河走到小河直街那一带。走一整条,然后吃碗面回去。”

      “那你对运河边很熟?”

      “还行。有几段路我记得。”

      “哪几段?”

      他停下来,指了指前方一座小桥:“那边过去有一条巷子,巷口有一棵老槐树。以前夏天路过的时候看到那棵树下面有一家卖糖画的老爷爷,现在可能不在了。”

      文晗羽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远处确实有一座小石桥,桥头隐约能看到一棵很高的大树,枝桠伸得很开,叶子还是绿的。

      “那等下我们走过去看看。”

      “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石板路面有时宽有时窄,文晗羽走到一处窄的地方时,周予洲微微侧过身给她让路。他的手臂擦过她的肩膀,隔着毛衣,那个触碰很轻,像风吹了一下。

      两人走到那座小石桥上的时候,文晗羽停下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桥下的水流比拱宸桥那边缓一些,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慢悠悠地打着转。周予洲站在她旁边,也趴在栏杆上,但他是侧着身,面朝她的方向。

      “你小时候,”文晗羽看着水面,“在这条河边走过多少次?”

      “夏天比较多。我爸说走过来凉快。”

      “那你有没有想过——”

      她的话没说完,旁边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从桥面另一侧过来,速度不慢,铃铛打了好几遍。文晗羽正要往旁边让,周予洲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他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后肩,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那个力道很轻,指尖在她肩背上停了一瞬,等自行车过去之后就收回去了。

      “车过去了。”他说。

      “嗯。”文晗羽站直了身子,“……谢谢。”

      两人又在桥上站了一会儿。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和淡淡的桂花香。九月末的阳光不烫,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在河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色光点。

      “你刚才说,”周予洲开口了,“‘有没有想过’——后面是什么?”

      文晗羽转过头来看他。他的侧脸在阳光里线条分明,睫毛在眼睑下方投着一道浅浅的阴影,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了一缕。她想了想,把那后半句话换了个方式:“有没有想过——以后还会有人陪你走这条路?”

      周予洲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在阳光里显得比平时浅一些,瞳孔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琥珀色。他看着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认真地在想怎么回答。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以前没想过。”

      “那现在呢?”

      他看着她的眼睛:“现在——”他的声音低了一点点,“在想。”

      文晗羽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低下头假装看水面,实际上视线全都在他搁在桥栏杆上的那只手——他离她的手很近,手指之间大概隔了不到五厘米的距离。如果她稍微动一下手指就能碰到。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但那五厘米的距离让整个桥面上的空气都变稠了。

      “……那你慢慢想。”她说。

      “嗯。”

      两人继续沿着运河边往前走。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文晗羽抬头看了看——树很大,树冠遮了半条巷子,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了一地光斑。树下没有糖画的老爷爷,只剩一张空的长条木凳,漆面被晒得微微发白。

      周予洲站在那棵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不在了。”

      “十几年了,可能搬家了。”文晗羽说,“但树还在。”

      “树还在就好。”

      文晗羽看了他一眼。他说“树还在就好”的时候语气很轻,没什么起伏,但她忽然觉得他在说的可能不只是这棵槐树。

      两人在树下的木凳上坐了一会儿。文晗羽从包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周予洲坐在她旁边翻开了那个新速写本。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低头开始画。

      文晗羽没有凑过去看他画的是什么。她只是坐在他旁边喝水,看巷子口偶尔经过的人和猫,听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翻动纸页的手指上跳跃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收起了铅笔。

      “画好了?”

      “……画了一部分。”

      “画的什么?”

      他合上本子没有给她看:“回去再画完。画完了给你看。”

      文晗羽已经习惯他这个“画完了给你看”的节奏了。她点了点头:“行。那你画完了给我看。”

      下午两点,两人从运河边往回走。回到学校附近的时候,文晗羽的微信响了。黄怡发了一条:“你俩今天去哪儿了?我和卢思思刚才在食堂门口看到周予洲的室友了,他室友说你俩去运河边了?”

      文晗羽回:“嗯。在运河边走了走。”

      黄怡:“走了走??走了走??你俩约会了???”

      文晗羽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不算约会。就是走走。”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旁边周予洲看了她一眼:“谁的消息?”

      “黄怡。她问我今天去哪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在运河边走了走。”

      周予洲点了一下头没说话,但他们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下次——还想去哪走?”

      文晗羽想了想:“下次去你上次说的那条巷子——你家附近那段运河。”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运河边?”

      “上次你说你爸带你从运河走到小河直街,”文晗羽看着他,“那你家肯定在这段运河附近吧。”

      周予洲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嗯。”

      “那下次你带我去走你家门口那段。”

      他低下头:“……好。”

      晚上文晗羽回到宿舍,洗完澡坐在书桌前翻开速写本,想画一下今天的运河。她低头画了几笔就停了,因为今天能记的东西太多了——拱宸桥上的路人速写、石桥上的五厘米距离、老槐树底下的“树还在就好”、他说“现在在想”的时候她心跳的节奏。她一时不知道该把哪一笔放在最前面。

      最后她画了一棵槐树,树冠很大,下面是空的木凳,凳上坐着两个人。她画完合上本子,心里在想:那个新速写本里画了什么,他还没给她看。

      但她也知道,他给她看的时候,一定是准备好了的时候。

      窗外的风从运河方向吹过来。文晗羽躺下来闭上眼睛,觉得杭城的秋天好像比她以前过的任何一个都要长——不是时间变长了,是每天都塞满了太多值得记住的东西,日子就显得比从前厚一些。

      手机亮了一下。

      周予洲:“今天那棵槐树,画完了。发给你看。”

      接着一张图传了过来。文晗羽点开——是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树冠浓密,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树下那条木凳上,坐着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坐在同一条凳子上。高的那个人的手搁在膝盖上,矮的那个人的手搁在膝盖上,中间隔着一小段空着的木凳面。

      但那张空着的距离,画得比实际的距离窄了一些。

      文晗羽盯着那段被缩小的距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回了一条:“你看我们之间的空隙比实际上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我画的时候觉得应该再窄一点。”

      文晗羽把手机扣在胸口。三秒后又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幅画。那段被缩小的距离,让她觉得好像跨过去也没那么难。

      她锁了手机,翻了个身。

      今天那棵槐树,她记住了。比银杏和桂花更让她惦记。因为那棵树下,他说“现在在想”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而他的新速写本里,两个人的距离比现实窄了一点点。就是那一点点,让她觉得秋天还有很久很久。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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