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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天未亮 ...

  •   天未亮透,云海崖残留的夜雾还缠在廊檐雕花上,宋恩施便寻到了魏卿许与叶洪凌。

      昨夜争执散后,二人各立廊下两端,一夜未眠。魏卿许靠在朱红廊柱边,玄色守边劲装下摆凝着一层未散的血雾,指尖反复摩挲腕间破旧护腕,那是当年三人一同下山历练时,宋恩施亲手编织赠予她的。

      她垂着眼,眼底翻涌着边境尸横遍野的景象,每一次闭目,耳边都是修士临死前的哀嚎,还有结界破碎时,域外妖魔席卷千里凡土的呼啸。

      另一侧的叶洪凌斜倚栏杆,怀中七弦琴平放膝头,指尖一遍一遍轻扫琴弦,细碎清浅的琴音断断续续,裹着掩不住的悲凉。

      她昨夜闭目所见,全是凡间村镇里流离失所的百姓,失去双亲的孩童跪在荒坟前啼哭,白发老人捧着亡故儿孙的衣物,日日对着仙门方向叩拜,却不知夺走亲人性命的,正是他们一心信奉的仙门。

      宋恩施缓步走到二人中间,素色衣袂被晨风吹得轻晃,她抬手,柔和温润的仙力缓缓漫开,将两人之间紧绷了一夜的灵力屏障轻轻抚平。

      “时辰快到了,饕餮仙君主持的仙林大典今日开坛,全仙门长老、各峰弟子尽数到场,昨日我们说好,今日一同登坛陈情。”

      魏卿许抬眸,血色浅浅覆在眼底,声音沙哑干涩:
      “大师姐,我昨日所言绝非虚言,卦象推演无数次,唯有引凡间生灵气运加固边境结界,才能挡下域外凶兽。一旦此事公之于众,凡间百姓恐慌动乱,不再信奉仙门,灵气断绝,结界顷刻崩塌,到时候妖魔踏平凡界,死伤何止万千。我守边百年,见过那等人间炼狱,绝不能让三师妹毁了眼下仅存的平衡。”

      叶洪凌怀中琴弦骤然一震,清泠声响刺破晨间薄雾,她抬眼望向魏卿许,眼底没有半分退让:

      “平衡?以无辜凡人的性命堆砌出来的安稳,也配叫平衡?二师姐,仙门创立之初,立道之本便是护佑苍生,如今反倒主动收割凡人生机,这早已背离仙道本心。那些枉死之人没有犯下任何过错,凭什么要为仙门的边境危机买单?”

      “苍生分先后轻重!”

      魏卿许周身黑气微微翻涌,结界之力隐隐透出。

      “牺牲一小部分凡人,是为护住整片凡界与仙门,若你执意揭穿真相,只会落得两败俱伤,到时候死的人,会比现在多百倍千倍!”

      “凭什么由仙门定下谁该牺牲?”

      叶洪凌起身,白衣与魏卿许的玄黑衣衫在晨雾里一明一暗,泾渭分明。

      “天道众生,凡人与仙门修士皆是平等,没有谁生来就该成为别人的垫脚石。若仙门执意走这条捷径,我便要让天下人看清仙门藏在戒律之下的算计。”

      眼看二人灵力又要相撞,宋恩施连忙横身在中间,双臂微张,柔和仙力化作一层薄纱,稳稳隔开两股相冲的力量。她望着眼前针锋相对的两位师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出多年前的旧事。

      那时三人初入师门,一同在云海崖煮茶立誓。

      宋恩施捧着温热清茶,笑看着身边两个年少鲜活的师妹:

      “往后我们三人同心,共守仙道,护凡界安稳,永不相悖。”

      魏卿许彼时一身利落黑衣,眉眼尚无如今沉重戾气,重重点头:

      “我愿镇守边境,隔绝妖魔,护凡界安宁。”

      叶洪凌拨弄新得的古琴,眉眼温柔澄澈:

      “我愿遍历凡间,抚慰众生苦难,守人间烟火。”
      短短几句誓言还清晰回荡在耳畔,不过百年光阴,三人却站在了完全对立的两端。

      宋恩施喉间泛起酸涩,指尖轻轻擦去眼角一点湿意,轻声劝道:

      “今日大典之上,我们先向饕餮仙君与诸位长老请求,重新推演卦象,或许能寻到不牺牲凡人、亦能稳固结界的第三条路。卿许,你详述边境凶险,洪凌,你诉说凡间疾苦,我们三人合力陈情,长老们未必不会三思。”
      魏卿许沉默许久,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染血的指尖微微颤抖,周身翻腾的煞气一点点收敛:

      “好,我随大师姐前往仙林高台。但我依旧立誓,若千遍推演之后,依旧无两全之法,我会拼尽一身修为守住这个秘密,哪怕与三师妹、与天下凡人为敌,也不会任由结界崩塌,让妖魔屠戮万里河山。”

      叶洪凌垂落抚琴的手,清冷音色响彻长廊,一字一句皆是誓言:

      “我亦立誓,若诸位长老依旧一意孤行,执意以凡人性命换取仙门安稳,我即刻下山,走遍凡界九州,揭穿仙门所有算计,半分妥协都不会有。”

      宋恩施夹在二人中间,左右相望,心底一片冰凉。
      她清楚知晓,二人道心早已根深蒂固,今日仙林大典,只会是一场无解煎熬,无论卦象推演结果如何,她们三人之间那道横亘的鸿沟,再也无法填平。

      三人不再多言,一同转身,沿着千阶玉梯往主峰仙林走去。

      守边仙门主峰仙林,是全仙门规格最高的议事大典之地。千年古松环绕着白玉铺就的宽阔高台,高台正中设主座,饕餮仙君端坐其上,凶兽化形的威严纹路盘踞眉眼,周身萦绕厚重浑厚的仙力,两侧分列各门长老,白发垂肩,神色肃穆。

      高台之下,各峰弟子层层伫立,云雾缭绕间仙乐低低奏响,本该是祥和肃穆的大典,可随着宋恩施、魏卿许、叶洪凌三人的身影出现在林间山道,整片仙林的氛围瞬间凝滞下来。

      两道泾渭分明的灵力气息一前一后压入场地,玄色煞气沉重冷冽,白衣琴音清冽锋利,一阴一阳,互不相容,台下弟子纷纷侧目,低声交头接耳,细碎议论声顺着风飘上高台。

      “是云海崖三位同门,听闻昨夜她们在西廊争执不休,险些大打出手。”

      “二师姐魏卿许常年镇守边境,一心只为稳固结界,三师妹叶洪凌常年游历凡间,最是怜惜百姓,二人立场本就相悖,今日怕是要在大典之上对峙。”

       “大师姐宋恩施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真不知道该如何调和。”

      细碎议论传入长老耳中,几名年长长老已然面露不耐,抬手轻叩玉座,示意全场安静。

      饕餮仙君抬眼,沉如惊雷的声音压过全场杂音:

      “今日仙林大典,召集全仙门核心,只为推演边境结界卦象,定下往后百年守御之策。凡有心中顾虑、不同见解者,皆可登坛直言,无需藏私。”

      话音落下,宋恩施率先抬步踏上白玉高台,素色仙裙缓步而行,稳稳停在高台正中,回身看向身后一左一右分立的两位师妹。

      她微微躬身,对着主座饕餮仙君与两侧长老行大礼,声音温润清晰,传遍整片仙林:

      “仙君,诸位长老,弟子宋恩施,今日携二师妹魏卿许、三师妹叶洪凌登坛,有一事恳请诸位斟酌。昨日我三人因边境结界之策产生分歧,彻夜争辩,今日愿将两边实情尽数铺开,只求仙门能寻一条两全之道,不必牺牲无辜凡人,亦能稳固边境结界。”

      说罢,她侧身让出位置,示意魏卿许上前陈述。

      魏卿许迈步上前,玄色衣摆扫过白玉台阶,衣摆残留的淡红血痕在天光下格外刺眼。

      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腕间护腕勒紧皮肉,眼底是百年镇守边境积攒下的疲惫与沉痛,字字铿锵,砸在高台之上:

      “弟子镇守边境百年,日日直面域外妖魔,最清楚结界破碎的下场。往年曾有一次,仙门缩减凡人生机供给,结界松动三日,妖魔冲破防线,三千里凡土尽数沦为焦土,数十万修士战死,凡间村落十不存一,遍地尸骨,孩童啼哭无依。”

      她抬眼扫过全场长老,声音冷硬,不带半分柔软:
      “卦象推演千百遍,所得结果从未更改。唯有持续引凡间生灵气运,才能筑牢结界屏障,拦下无穷无尽的域外凶兽。今日若当众揭穿献祭凡人的真相,凡间百姓心生怨恨,断绝灵气供给,不出三月,结界彻底崩塌,到时候死去的凡人与修士,会是如今的百倍、千倍。遮掩真相,并非仙门冷酷算计,而是为保全更大的生机,权衡万千性命后的无奈之举。弟子身为守边修士,身负万千同袍与凡界苍生的安危,绝不能任由三师妹搅乱眼下平衡,将整片凡界推入覆灭深渊。”

      一番话落地,两侧不少镇守边境的长老纷纷颔首,面露认同。

      一名身披灰袍的守边长老起身拱手:

      “魏师侄所言句句属实,我等常年驻守边界,深知妖魔凶残,凡界根本无力抵御,以凡人生机稳固结界,是天道推演出来的唯一生路,叶洪凌常年游历凡间,从未见过边境尸山血海,才会生出这般妇人之仁。”

      话音刚落,叶洪凌怀中琴弦骤然震颤,一道清泠音刃凭空浮现,悬在高台半空,细碎流光裹挟着难以言说的悲戚。

      她缓步上前,白衣翩跹,与魏卿许隔着三步距离遥遥对立,一人守仙门边境,一人怜凡间众生,两道相悖的道心在高台之上猛烈碰撞。

      “妇人之仁?”

      叶洪凌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满是寒凉。

      “长老常年驻守边界,只看得见妖魔屠戮凡界的惨状,却看不见仙门庇护之下,凡人无声死去的苦楚。我遍历九州凡土,见过无数村落逐年少人,孩童失去父母,老人痛失儿孙,百姓跪在土地庙日日祈福,却不知夺走亲人寿数的,正是他们供奉敬仰的仙门。”

      她抬手拨动琴弦,凄清琴音漫过整片仙林,钻入每个人耳中:

      “仙门修行,脱凡脱俗,所求大道本是慈悲渡世,而非收割凡人生灵当做屏障。众生平等,从无高低贵贱之分,更无哪一族生来便该为仙道殉道、为结界填命。”

      琴音铮铮,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压过全场所有细碎的议论声。

      高台之下,一众年轻弟子神色动摇,彼此对视,眼底浮出几分茫然与愧色。他们自幼受仙门戒律熏陶,向来只知仙门镇守边境、护佑苍生,从未知晓这千年安稳的背后,竟藏着这样一桩年年岁岁、无声无息的献祭。

      叶洪凌指尖停在弦上,白衣被山风猎猎吹起,她抬眸直视端坐主位的饕餮仙君,字字泣血,却字字坚定:
      “诸位仙君、长老口口声声天道定数、权衡轻重,可所谓权衡,从来都是仙门站在云端之上,居高临下随意裁定凡人的生死。妖魔入侵,是仙门镇守不力的劫难,是仙道结界孱弱的缺憾,为何所有代价,偏偏要让手无寸铁、懵懂无知的凡人来承担?”

      “他们春耕秋收,岁岁安生,敬畏天道、供奉仙门,不求飞升得道,不求长生不老,只求阖家安稳、岁岁平安。可他们虔诚跪拜的每一次,香火供养的每一年,换来的不是庇护,是寿数被悄无声息抽离,是生机被层层蚕食,是阖家老小不明不白的凋零。这般大道,冷酷无情;这般天道,视众生草芥!我叶洪凌,至死不认!”

      最后一句落下时,怀中琴弦轰然震出一道清亮白光,破空而过,直直撞在高台玉柱之上,震得满林古松簌簌落雪般飘下细碎松针。

      全场死寂。

      唯有风声穿林而过,衬得这片仙林大典的肃穆,骤然变成一场冰冷又荒唐的审判。

      高台左侧,一众守边长老面色铁青。

      方才出言辩驳的灰袍长老怒然拂袖,仙风激荡,震得身前玉案轻颤:

      “一派胡言!叶洪凌年少浅薄,游历凡尘只看得到细碎疾苦,却看不见万里河山的存亡大义!若无凡人生机维系结界,百年前域外百万妖魔便已踏碎凡界,屠尽九州四海!届时白骨千里、人间灭绝,何来村落烟火、百姓安生?!”

      “以少换多,以微末牺牲保全万世太平,是天道最优之解,是仙门无可奈何的取舍!你凭一己妇人悲悯,否定万千守边修士的浴血奋战,妄议天道、质疑仙规,简直是道心偏狭,肆意妄为!”

      这番义正词严的斥责,瞬间稳住了一众立场坚定的长老。压抑许久的魏卿许终于开口,玄色衣袂无风自动,周身萦绕的幽暗结界之力沉沉压下,边境百年厮杀沉淀的凛冽煞气,铺天盖地漫满整个高台。

      她看向叶洪凌,眼底没有怒火,只有无尽的疲惫与苍凉,还有一丝濒临破碎的同门情谊。

      “三师妹,你见过一村一落的生离死别,可我见过万里山河的人间炼狱。”

      魏卿许的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清晰落在每个人耳畔,带着尸山血海里沉淀的冰冷沉重:

      “我见过结界破损时,妖魔过境寸草不生,良田化为焦土,城池沦为废墟,千万百姓来不及啼哭,便被戾气吞噬,尸骨无存。我见过并肩百年的同门道友,以身殉界、魂飞魄散,死前手中仍死死攥着加固结界的符文。”

      “我守的从来不是仙门的安稳,是你脚下可以肆意游历的凡尘,是世间尚且存续的烟火,是无数孩童得以长大、百姓得以安居的机会。”

      她往前踏出一步,与白衣如雪的叶洪凌彻底对峙,黑白两极,割裂整座高台。

      “你控诉凡人无辜牺牲,可你若揭穿真相、断了结界生机,便是亲手葬送整片凡界。你所谓的慈悲,是毫无底线的妇人软仁,是置万千生灵于死地的愚蠢善良!你能为一村百姓的惨死落泪,为何不能为即将覆灭的万里山河、千万亡魂退让半步?”

      “我不认以凡人续命的大道,但我更不认,因一时伪善慈悲,倾覆所有守护与坚守!”

      两道截然相悖的道心轰然碰撞!

      一边是遍历凡尘、悲悯众生,宁违仙规、不殉无道天道的纯粹赤诚;一边是镇守万疆、负重前行,愿背万世骂名、护得山河存续的隐忍决绝。

      两股灵力一刚一柔、一冷一暖,在高台中央剧烈冲撞,掀起漫天风絮,逼得台下弟子连连后退,不敢靠近分毫。

      立在两人身侧的宋恩施心口骤然一紧,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这割裂般的对立狠狠拉扯。

      她是大师姐,是三人中最沉稳、最通透、最懂权衡之人。她看得见魏卿许边境百年的浴血孤苦,看得见她夜夜被噩梦纠缠、满身伤痕无人可诉的煎熬;她也看得见叶洪凌眼底的悲悯纯粹,看得见她踏遍九州、体恤苍生,不愿辜负任何一条鲜活性命的温柔本心。

      她们都没错。

      错的是残破脆弱的结界,是无解闭环的天道,是必须以性命权衡取舍的残酷大道。

      宋恩施抬手,素白指尖凝起温润磅礴的仙力,不顾一切横亘在两人之间。柔和却坚韧的仙障缓缓撑开,硬生生抵住两股冲撞对立的灵力,将一触即发的对峙稳稳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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