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烬》黛木木

11、第 11 章 天边垂

　　天边垂落熔金般的残霞，整片旷野浸满浓得化不开的腥红。
　　今日，正是她立下斩妖誓约的第三日。
　　魏卿许单手握紧长剑，静静立在堆积如山的妖尸正中。
　　素白衣袍早已被污浊妖血浸透，沉甸甸、黏腻腻地贴在肩头脊背。
　　这三日夜，她未曾合眼片刻，辗转各地清剿作乱妖魔。
　　山门之中，师父、两位师妹与一众师弟，被分派去镇守四方要道隘口。
　　唯有她，主动揽下腹地妖祸最猖獗的这片疆土。
　　临行那日拱桥之上，她亲口立下约定。
　　三日之内，肃清此地所有为祸生灵的妖魔。
　　只求不必让师门全员，一同踏入凶险厮杀。
　　穿野长风卷着碎裂白骨、断折兵刃，擦过她的耳畔。
　　无边黑雾深处，数不尽的妖物还在源源不断汹涌扑来。
　　锋利利爪、森寒獠牙，裹着能腐蚀仙骨的瘴气直逼身前。
　　魏卿许足下分毫未退，脊背挺得笔直。
　　手腕轻旋，冷冽剑光骤然劈出一道横贯旷野的寒芒。
　　将冲在最前头的巨型妖兽，径直拦腰斩断。
　　刻在骨血里、独自熬过百年孤苦的韧劲，在此刻尽数迸发。
　　从前万事一人独扛的沉重心境，如今化作她不肯屈膝示弱的底气。
　　恍惚间，她又想起那晚拱桥之上，师徒几人身影交叠的模样。
　　想起山间晚风褪去刺骨寒凉，众人共商撼动天道前路的话语。
　　心底翻涌而起的温热暖意，死死撑住早已濒临透支的肉身。
　　纵然此刻四下荒芜，无一人并肩相护。
　　她心底，也再没有半分孤身赴死的萧瑟苍凉。
　　她的身后，藏着整座序向宗沉甸甸的期盼。
　　藏着她终于不必独自包揽所有罪责与抉择的新生。
　　浓稠妖雾层层叠叠，久久不肯散去半分。
　　手中长剑受妖气冲撞，不住震颤、嗡鸣作响。
　　紧握剑柄的虎口，崩开数道细密渗血的伤口。
　　滚烫汗水混着污浊妖血，顺着下颌一滴滴砸落在尘土里。
　　魏卿许轻轻垂了垂眉眼，抬剑直面又一轮汹涌袭来的攻势。
　　只待这片旷野，再寻不到半分妖邪的踪迹。
　　她便可踏着平缓落日，转身归返山门。
　　回到那座满目残破，却盛满生生希望的山门之中。
　　回到那座满目残破，却盛满生生希望的山门之中。
　　身后骤然飘来华贵衣料擦过荒草的窸窣声响，撕碎厮杀过后漫野的死寂。
　　魏卿许按住尚且震颤的长剑，缓缓侧过浑身染血的身躯抬眼望去。
　　踏开薄薄一层黑雾缓步而来的，正是一身金绣华袍的夏曾公主。
　　她周身衣饰纤尘不染，和脚下堆积的妖骨血泥撞出刺眼的反差。
　　凤眸轻斜，眼尾漫开几分居高临下的凉薄，字字都带着诘难。
　　“魏卿许，你当着漫天仙神立下三日斩妖的誓约，如今妖雾仍旧笼罩四野。”
　　夏曾缓步踏过断裂的兽骨，目光细细扫过她浸透污血的衣袍，唇角勾起浅淡讥讽。
　　“难不成是你高估了自身修为，一时逞强妄言，到头来根本无力履约。”
　　魏卿许攥紧剑柄，虎口撕裂的伤口被蛮力扯动，新鲜血珠顺着指缝滑落。
　　连日不眠不休的搏杀磨哑了她的嗓音，语气却稳得没有一丝动摇。
　　“三日之期尚且未尽，余下妖邪我自会亲手清尽，不必公主远道而来多言。”
　　夏曾袖中指尖轻捻，一缕承载天道权柄的仙光在掌心缓缓流转，威压扑面而来。
　　“天道闭环从不容半分欺瞒，你若逾期未能平定祸乱，序向宗上下皆要与你一同领罚。”
　　“你日日念着师门同心，难不成要因你一时意气，连累那群与你心意相通，生生不息
　　的我们。”
　　话音落下，魏卿许脊背猛地一僵，心底最柔软的软肋被狠狠戳中。
　　旷野寒风裹着浓重腥臭瘴气横隔在两人之间，气氛沉得几乎窒息。
　　暗处蛰伏的妖物嗅到对峙的气息，躁动的嘶吼又一次从黑雾深处翻涌而出。
　　魏卿许垂眸望向满地尸骸，再抬眼时眼底只剩不肯折腰的澄澈与坚韧。
　　“立誓之时我便揽下所有因果，成败罪责，只由我一人独担。”
　　“公主若是旁观，大可静立一侧，若是存心阻挠，休怪我剑锋不留情面。”
　　夏曾眉峰骤然紧蹙，显然没料到耗尽体力的魏卿许依旧不肯退让半步。
　　她素来厌憎序向宗妄图撼动既定天规的图谋，此番正好借誓约之事伺机发难。
　　可魏卿许横剑挡在身前，一边提防暗处蠢蠢欲动的妖魔，一边坦然直面眼前刁难。
　　纵使前路满是非议与凶险，她也绝不会停下手中斩除妖祸的长剑。
　　剑光铮然一声破风而起，魏卿许腕间未愈的伤口再度崩裂，温热血珠顺着剑柄纹路蜿蜒，将冰冷的金属浸出一层暗沉红泽。她横剑而立，单薄身形硬生生隔开夏曾掌心里漫溢的天道仙光与后方翻涌不息的黑雾，脊背挺得如荒山千年不折的青松。
　　夏曾掌心流转的仙光骤然炽盛，天光顺着她衣袂垂落，压得旷野杂草尽数伏倒。她眼底藏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冷意，语气却裹着一层旁人难察的焦灼：“你逞一时孤勇倒轻巧，待天道责罚落至山门，数百同门千年修为一朝尽废，你担得起这份亏欠？”
　　“我立誓斩妖之日，便早已算清所有后果。”魏卿许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连日搏杀掏空了她大半灵力，连握剑的指节都泛着青白，可声音分毫未弱，“祸乱由妖而起，罪责该由造孽者承受，序向宗上下从未插手祸事，天道不公，我自会一力扛下，与师门无干。”
　　暗处妖物似是察觉二人对峙生出间隙，浓稠黑雾卷着腥风扑袭而来，数双泛着幽绿的眼瞳在雾中若隐若现，尖利嘶吼震得四野尘土簌簌坠落。
　　魏卿许余光扫过异动，手腕轻转，长剑划出一道冷白弧光，剑气凌空劈出，堪堪将最先冲来的妖物逼退。动作牵扯伤口，她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丝，却半步不曾向后挪动。
　　夏曾见她重伤之下仍一心护着身后妖祸，心头积压的郁气骤然翻涌，袖中仙力不受控制朝外溢散，周遭空气骤然冻彻刺骨：“冥顽不灵！天道规则万古不变，岂容你一人私心篡改？今日我便缚你回天界，待三日时限一到，再做处置！”
　　话音未落，柔润却极具压制力的仙索自夏曾袖底飞射而出，金光直逼魏卿许肩头。
　　魏卿许眸色一凛，长剑竖挡身前，剑锋撞上仙索，迸出刺目星火。巨大冲力震得她气血翻涌，喉间涌上腥甜，脚下泥土被硬生生碾出两道深痕。
　　“公主执意阻挠，便是与世间待救苍生作对。”她抬眼望向夏曾，眼底澄澈无半分退让，其中藏着数年见惯生灵涂炭的悲悯，“你身居天道权柄，只知恪守冰冷规条，可曾见过百姓被妖物啃噬、同门为护凡人血染荒土？所谓天规，若容不下人间生路，我便以这柄剑，闯出一条不一样的道。”
　　黑雾之中妖群趁二人交手大举逼近，腥臭瘴气几乎裹住两人周身，遍地未凉的尸骸静静躺在脚下，无声佐证魏卿许连日厮杀的疲惫与孤绝。
　　夏曾望着她满身血污、宁死不肯折腰的模样，掌心仙光不由淡去几分。她素来厌弃序向宗逾越天规的图谋，可此刻望着魏卿许眼底纯粹滚烫的执念，心底那层由天道秩序筑起的坚冰，竟悄悄裂开一道细缝。
　　仙索悬在半空，迟迟没有再往前半寸。
　　魏卿许抓住这转瞬空隙，剑锋斜挑，横扫开周遭扑来的妖雾，侧过身将夏曾护在相对安全的后方，背影孤绝又坚定：“三日之内，我必肃清此地妖邪。公主若执意要拦，那就等我斩尽最后一头妖物，再来同我清算责罚。”
　　风卷着血味与瘴气掠过旷野，她手中长剑寒光不熄，纵使前路是天道降罚、万夫指摘，也从未想过放下。
　　夏曾望着那道挡在妖雾身前染血的背影，袖间仙索悬在半空，金光一寸寸黯淡下去。天道权柄流转的温热仙力滞在掌心，她素来熟稔万古不变的天规戒律，向来认定秩序大于一切生灵悲欢，可眼下满地残尸、少女一身淋漓伤痕，连同那句愿独扛千钧罪责的话，狠狠撞碎了她长久以来一成不变的认知。
　　黑雾里的妖物看准二人对峙松动的间隙，嘶吼着成群猛扑而来，利爪撕裂空气的锐响刺耳惊心，浓稠瘴气裹挟蚀骨毒风直扑二人面门。
　　魏卿许无暇再分心与她辩驳，指缝新涌出的鲜血浸透剑柄，她咬紧牙关旋身提剑，一道凛冽雪白剑气轰然炸开，拦腰斩断冲在最前的三头妖物，腥臭黑血溅在她素色衣袍上，晕开大片暗沉污渍。灵力透支带来的眩晕狠狠攫住她，身形踉跄半步，却立刻稳稳扎住脚跟，剑尖始终对着汹涌而来的妖群，不曾有半分后撤。
　　“你这般硬撑，撑不住多久。”夏曾的声音褪去方才的冷厉，掺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掌心里本该用来桎梏魏卿许的仙光悄然调转，化作一层轻薄光罩，无声挡下几道偷袭而来的毒爪。
　　魏卿许余光瞥见身侧漫开的柔光，握着长剑的手微顿，却没有回头，语气依旧执拗坚硬：“不必公主援手，我的因果，我自己了结。”
　　“我并非助你，只是妖邪祸乱凡尘，本就违逆天和。”夏曾偏过脸颊，不愿叫人窥见眼底动摇，眉峰蹙起，嘴上依旧不肯松口，“我拦你，是怕你连累宗门；出手镇妖，是守天界本分，二者不可混为一谈。”
　　话虽如此，她身形已然上前半步，与魏卿许并肩而立。一者掌天道仙光，一者持斩妖长剑，两道单薄身影硬生生隔开死寂旷野与无尽黑雾。
　　暗处蛰伏的妖王感知到两股力量合一，暴怒的长啸震得大地微微震颤，厚重黑雾翻涌膨胀，无数妖影层层叠叠压了上来。
　　魏卿许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血气，侧头看向身旁的夏曾，眼底澄澈依旧，不见半分怨怼：“待到此地妖患根除，我自会随你回天界领受天道责罚，绝不拖累序向宗任何人。”
　　夏曾垂眸看向她不断渗血的指尖，又望向远方望不见尽头的妖潮，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线轻得被旷野寒风裹挟：“若天道责罚不公，我掌天道闭环，自有周旋余地。”
　　这话落下，魏卿许一怔，握着剑柄的力道松了些许。她从未想过手握天规权柄的公主，会说出这般背弃固有准则的话。
　　趁她失神刹那，一头巨型妖物冲破雾障，獠牙泛着幽毒直扑魏卿许后心。
　　夏曾反应更快，袖中仙光骤然暴涨，金光如锁链穿刺黑雾，精准钉穿妖物头颅，腥臭污血轰然落地。她转头看向仍在发愣的魏卿许，语气恢复几分惯有的冷傲，却藏不住一丝关切：“分神便是死局，你想独担罪责，总得先活过这三日。”
　　魏卿许回过神，低头看了看自己伤痕遍布的双手，又看向身侧流转不息的仙光，唇角极淡地勾起一点微弱弧度。
　　长剑再次横举，寒光映着天边沉沉暮色。
　　瘴风呼啸，妖吼不绝，身后是满地受难之人的遗骸，身前是无穷无尽的凶险，身侧却不再是步步紧逼的刁难，多了一道同她共抗祸乱的身影。
　　“好。”她轻声应下，声音清亮，穿透漫天腥风，“三日为期，斩尽妖邪，再论天罚。”
　　二人不再言语，一仙一剑，同时迎着翻涌黑雾迈步上前，天光与剑光交织一处，在死寂荒凉的旷野之上，撕开一道抵御灾祸的亮白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