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者诅咒》小鸟不是小鸡

22、意外 布告栏前的

　　布告栏前的人潮渐渐散去了。殷尘还站在那儿，目光落在那些标着"高危"的单子上，没有伸手去撕，但也没有移开。炮火声从城墙方向持续传来，激光撕裂空气的震颤隔着半个广场都能感觉到。凌溯从旁边走过来，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过了几秒，她顺着殷尘的视线扫了一眼布告栏，看到了那些蚀潮期间的特殊清缴任务。"你想接？"凌溯语气很平，不是反对的语气。

　　殷尘点了点头。凌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跟你。"

　　第二天一早她们找到了组长。组长正在补给站清点物资，听完她们来意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记录板放下，靠在墙边想了几秒，像在做一个已经接近决定的判断，最后看了她们一眼："行。正好有一个任务合适。"他没有多解释，把记录板夹在胳膊底下，朝补给站外偏了一下头："走吧。"

　　小队集结得很快。五人穿好机甲，在广场边缘整队，组长在最前面，殷尘和凌溯跟在队尾，另外两个老队员分列两翼。出发的方向是西边，引擎启动之后编队笔直地朝基地边缘移动。殷尘跟在队伍中间，飞了一段距离之后，她注意到导航界面上的基地坐标在逐渐后移，防护罩的能量读数在她们接近时开始快速下降。她的手指在操作杆上动了一下，但没减速。机甲穿过防护罩边界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通讯频道里有一阵短暂的电流干扰声，像穿过一层极薄的膜。

　　又飞了一段，基地已经在身后缩成一小片金属灰的轮廓，前方是灰白色的旷野延伸向地平线，蚀潮涌来的方向在东边，但她们在往西去。殷尘终于忍不住在频道里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组长？"

　　组长没有停，但他开了麦，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笑意，和平时那个严肃的人不太一样。"我们接的是探查类任务。"他语速不快，像在给新人补一堂还没上过的课，"基地周围存在一些空间薄弱点，容易和别的世界产生联系，形成裂缝。蚀潮期间，除了主方向会裂开一条大的，这些薄弱点也会随机产生小裂缝，我们的任务就是标记已经出现波动的位置，上报给基地。"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殷尘她们消化这一小段信息，然后继续往下说："平时这些地方很安静，不会有特殊波动。但一旦有波动——要么是有别的世界和我们产生了联系，这种通常不持久，过一阵自己就关了；要么就是蚀界在这边撕了一道稳定的口子。"他的声音在"稳定的口子"那几个字上微微沉了一点，"所以一旦有特殊情况出现，指挥官就会亲自带队过来。但这和我们今天的任务无关，今天我们只需要先清一遍西边的薄弱点。"

　　任务内容和殷尘想得有些不一样，但她也没多说什么。

　　凌溯在通讯频道里没有出声，但她把导航界面的比例尺调小了一档，把整条西线的薄弱点分布扫了一遍，数据量不算大，但分布得很散。殷尘跟在组长侧后方，把引擎输出调回巡航功率，听着组长在频道里偶尔报出的坐标，保持编队跟住。

　　地面在脚下匀速后移。风从西面吹过来，贴着机甲的装甲板滑过去，蚀潮的阴影在她们身后，前方的地平线什么也没有。殷尘把视角切到广角，安静地飞在凌溯旁边。灰白色的旷野从脚下延伸到天际，偶尔有废墟的轮廓从地面凸起，又被她们甩在身后。通讯频道里只剩组长偶尔报出坐标点的简短指令，和风刮过装甲板时那种持续的、低沉的白噪音。

　　接下来的几天，殷尘和凌溯跟着组长跑完了西线大半的薄弱点。从第一坐标点到第十五坐标点，有的安静如常，有的能捕捉到微弱的能量残余，像是裂缝刚刚闭合后留下的痕迹。组长在通讯频道里逐一记录，上报坐标和状态，语气和第一天一样平，像在填写一份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清单。殷尘渐渐熟悉了那种节奏——升空、巡航、到达、扫描、记录、转场。她甚至能够在飞行间隙里闭一会儿眼睛而不影响编队位置，。凌溯在她侧后方，那台机甲的推进器喷口始终保持着和殷尘相同的亮度，偶尔在需要转场时提前半秒调整航向。

　　第六天，蚀潮还在持续。城墙方向的炮火声隔着将近一天的航程已经听不到了，但通讯频道里偶尔能收到基地的通报——防护罩完整，主裂缝处蚀群密度仍处高位，但涌速在放缓，像是潮水在涨到最高点之后开始蓄力退去。她们今天的目标是第八薄弱点，位于西线一处低矮山谷的底部。三天前这里曾经出现了一条小型裂缝，基地记录显示当时有少量蚀从中涌出，但没有扩散，像是被地形限制在谷底。复查结果是今天的任务。

　　小队降落在山谷上方的岩脊上。五台机甲在岩脊边缘一字排开，引擎关闭后只有冷却系统发出细微的嗡鸣。殷尘把视角调到最大，从驾驶舱内往下看——谷底的蚀群比她预想中更多，灰黑色的甲壳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整片谷底，但它们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休眠，或者只是在没有目标的情况下维持最低能耗。她调出扫描界面，对准谷底中央那道裂缝。边缘的蓝光比三天前记录的数据淡了一些，尺寸也缩了大约四分之一。凌溯在通讯频道里说了一句："在缩小。"

　　组长在队伍频道里下达了指令：“全员原地待命。”然后他蹲在岩脊边缘，端着扫描仪记录了几组数据，然后在终端上敲了一段话。“第八裂缝，减小趋势，预计四十八小时内闭合。”他停了大约十秒，像是在等待系统反馈，然后说道："收队。"

　　殷尘把扫描界面收回，切回导航准备启动引擎。她的手指刚碰到启动按钮，驾驶舱突然猛地朝一侧倾斜，整个机甲像是被人从侧面狠狠踹了一脚，重心瞬间偏移。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机甲的惯性制动系统已经发出了急促的警报声，机身开始翻滚，失重感同时从各个方向涌来，岩石表面在她视野里快速翻转，然后消失。通讯频道里同时传来金属碰撞的巨响和组长一声短促的怒吼，紧接着频道里爆出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像是在她耳边撕开了一道口子。殷尘的视线在翻转中短暂地捕捉到了凌溯的机甲——也在坠落，和她平行，两台铁灰色的机身隔着大约五米的空气同步下坠。谷底正在朝她们张开，灰黑色的蚀群在她视野里越来越大。她伸手去够操作杆，知道时间已经不够拉回平衡了。

　　坠落的冲击比预想中更剧烈。机甲的背部装甲先撞上了蚀群的边缘，外壳变形的声音从身后传进来，硬生生地穿过了舱壁的隔音层。殷尘感觉到安全带勒进肩膀的力道，驾驶舱内的警示灯全部亮了。她的意识维持着稳定，双手握住操作杆，把机甲的朝向强行掰正。热能刀的刃口在撞地之前半秒开了刃，亮起来，切开了最近一只蚀的甲壳。凌溯的机甲在她右侧大约十米处落地，姿势比她好一些，前臂装甲先触地缓冲了一下，然后迅速起身，推进器喷了一下火光，站稳了。两台机甲背对着背，站在灰黑色的谷底中央，蚀群正在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头顶上方，岩脊边缘的风声里还隐约传来金属碰撞的闷响和引擎的嗡鸣，但通讯频道里只剩电流的杂音在持续，像一条坏掉的线路。

　　队伍的通讯频道彻底断了。电流杂音在耳畔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变成一片死寂。她没时间多想，手指已经推向了推进器杆，引擎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想要把机身从地面抬起来，但机身刚刚离地不到一米，侧面就有一股沉重的力道撞了上来。蚀的冲锋从她视野盲区切入，像一块灰黑色的岩石拍在她腰侧装甲上，把刚抬起的机身重新压回了地面。殷尘感觉到驾驶舱猛地侧倾，机甲的左推进器喷口被压住了一瞬。她试图扭动机身摆脱压制，但第二只蚀从另一侧夹击过来，两只蚀分别用前肢压住她机甲的肩部和腿部装甲，像是两把钳子一样锁死了她的机动空间。她能看到它们的口器正在翻出附肢，朝驾驶舱的方向探过来。

　　凌溯在她右侧约十米处也在遭遇同样的事情。她的机甲离地高度比殷尘多了一点点，但一只蚀从侧面跃起撞中了她的推进器，空中平衡被打断，整个机身侧翻着重新摔回地面。蚀的甲壳在她机身周围层层收紧，像在封住她的起飞空间。殷尘在驾驶舱内试图发力将机甲的重量从压制的蚀下面顶起来，但动力系统的反馈滞后了半秒——那两只蚀的重量加起来已经超出了她当前机甲的瞬时输出上限。她放弃了垂直起飞的念头，把推进器改到水平方向，顶着蚀的压制往前冲了半米。她利用这股冲劲强行撞开了面前那只蚀的钳制，然后迅速拉回平衡，站稳了。凌溯在她撞开压制的同时也把自己从蚀的包围中挣脱了出来，两台机甲重新背对背。殷尘的视线快速扫过谷底全貌——蚀群的密度比她预想的更集中，大部分聚集在裂缝周围，像是被那道正在收缩的裂隙吸引了某种本能上的注意。但刚才的坠落已经惊动了边缘的蚀，它们正在朝她们围过来。殷尘看着蚀群合拢的缺口，打开私人通讯频道说了一句"跟紧"，然后朝那个方向切过去。

　　她的热能刀开路，每一刀都从蚀的关节接缝处切进去，不贪刀，不恋战，一刀切完立刻转下一只。凌溯紧贴她的侧后方，用刀锋封住侧翼所有试图切入的蚀。蚀群在她们周围形成了一道涌动的灰黑色环，像收紧的绞索，但她们切进去的速度比蚀群合拢的速度快了那么一点。殷尘感觉到操作杆上的反馈在变沉——机甲的左肩装甲被一只蚀从侧面撞了一下，驾驶舱随之偏了一下，但凌溯在她被撞到的同时已经补了一刀，从那只蚀的甲壳缝隙里切入，切断了它的前肢发力。那只蚀歪斜着倒下去，撞开了旁边几只正在合拢的同类。殷尘没有回头看，她借着那个短暂的缺口往前推了一段距离。

　　谷底的蚀群在她们身后合拢又散开，散开又合拢。殷尘的刀锋开始出现磨损，刀尖的导热槽被甲壳磨去了一层，刃口发钝，她必须用更大的力才能切开同一个接缝。凌溯比她好一些，但她机甲的推进器左侧喷口在一次紧急避让中被撞了一下，输出功率降到原来的六成，转向速度慢了半拍。两台机甲的装甲表面都多出了新的撞击凹陷和划痕，能量读数也在持续往下滑。殷尘在战斗间隙看了一眼显示屏右上角的剩余能量——还够撑一阵，但不够撑太久。然后她看见了一个空隙，蚀群的排列在某一处被地形撑开了一道窄口，宽度大约能容一台机甲侧身通过。她来不及细想。手指已经在操作杆上动了，热能刀在前，推进器推满，机甲侧身朝那道窄口冲去，凌溯跟在她身后，隔着半个身位冲了进去。蚀群在她们身后闭合，像水面合拢。她们没有停，继续往前推了大约两百米，蚀群的密度开始变得稀疏，甲壳摩擦的声音从密集变成零落，最后像退去的潮水一样落了下去。殷尘减速滑行了最后一段，直到确认周围最近的蚀也在三十米之外，才停住了脚步。她侧过头，队伍通讯频道里依然安静得像处在一只闭紧的箱子里。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