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者诅咒(末世)》小鸟不是小鸡

16、寻找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她们收拾了东西。食物不多，但够撑几天。谢知把能带的本子和笔都塞进了包里，唐远那本翻烂的笔记本夹在最外层，谢意把灶台上最后一点盐装进小布袋里系紧了。殷尘在屋外站了一会儿，感受风里的动静——没有裂缝的波动，这个世界干净得像一块被擦过的玻璃，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她走了回来，凌溯正坐在门槛上系鞋带，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

　　她们返回了殷尘当初进入这个世界的那个位置。那片林地还在，树冠的缝隙依旧漏下细碎的光斑，溪水还在流。殷尘站在当初落地的位置，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没有声音，没有震颤，没有那道裂缝熟悉的气息。它已经不在了。殷尘睁开眼，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树冠，沉默了几秒。裂缝会移动，会消失，会从一个位置转移到另一个位置，它连接的两个世界也在不断变化。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但站在那里再次确认的时候，她心里那根弦还是紧了一下。

　　"不在了。"她说。

　　凌溯站在她身后，听到这句话只是点了点头。谢知看了殷尘一眼，什么也没有问。殷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感受了一下四周，没有波动。她选了一个方向，开始往前走。其他人跟着她，没有问去往哪里。

　　走了五天。路不好走——有时是密林，有时是开阔的草坡，有时要绕过倒塌的树木。粮食在减少，水靠沿途的溪流和积水补给，凌溯的沉默在增加。她走路的时候步子还稳，但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会坐在一边发一会儿呆，像在努力回想什么事情。第四天早上她在原地站了一分钟，才想起来把包背上。殷尘看到了，没有说话。谢知也看到了，她走过来在凌溯旁边坐下，从自己包里翻出一本没用过的笔记本，封皮是空白的，边角还整齐。她翻开第一页，在第一行写了一个日期，然后递给凌溯。

　　"每天写一点。你做过的事。你记得的东西。觉得重要的事都写。每天拿出来看一看，就不会忘了。”

　　凌溯接过来看了几秒。笔记本的纸面还泛着新纸特有的微涩触感，和她自己那本翻烂的完全不一样。她点了点头，把它收进了包里。那天晚上她坐在火堆边翻开了笔记本，拿着笔写了一会儿，火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动。她偶尔写几笔停下来，有时候写完了又划掉重写，火光在她低头时映在她睫毛上。殷尘坐在火堆另一侧，专注地看着她的动作。她很久没有这么焦虑了。她在几十个世界里走过，见过各种死法，但从来没有一种结束比"忘记自己"更安静，更让人抓不住。她无法去阻止遗忘，无法替凌溯记住她正在忘记的那些东西，她只能站在旁边看着，期待着一条裂缝出现。她知道自己太焦躁了，但她不知道自己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

　　第五天傍晚，殷尘突然停住了脚步。她的身体往前倾了半度，耳朵往一个方向微微侧过去。那里有一道裂缝——有空间被扰乱的感觉，极轻、极薄，但确实存在。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狠狠跳动了一下。

　　"有。"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谢知停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又顺着她的方向望了望，什么也没看到。凌溯也停了下来，站在两步之外，没有说话。殷尘站在原地多听了一会儿，那空间的余震还在往远处扩散，她感觉到它在慢慢退远，像水纹散开后重新变平。然后消失了。殷尘的身体僵住了，她的手指垂在身侧慢慢收拢。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空荡荡的风。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刚才有，又没了，但方向我记住了。"

　　她抬手指了一个方向，继续往前走。那天之后她又变得沉默，走得比之前更快，像在追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影子。走了两天半，殷尘又在同一个方向感觉到了那道裂缝。她的脚步没停，但呼吸快了一拍。这一次的波动比五天前强了一些，但强得不多，像一道伤口在反复开裂又合拢，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薄一点。殷尘知道自己应该高兴，但她高兴不起来。她在裂缝中穿行了很多年，太清楚这种"反复出现又消失"的裂缝意味着什么。它不稳定。它可能在她们到达之前就彻底闭合，也可能在她们穿到一半的时候塌掉。说不准根本就不能穿越。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再快点，她的脚踩在土地上往前走，一步都没有停，身后有人跟着她。她能听到那些脚步声。

　　又走了两天。树越来越少，地形从密林变成开阔的丘陵，风比之前大了些，吹在脸上是干的。谢意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步伐和往常一样稳，但在歇脚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像想起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想起来。她站在一块略微突出的石头上，看着前方延伸的土路，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我们要去哪？"

　　声音不大，语调也平常，像在问一件她只是需要确认一下的事情。谢知正蹲在地上系鞋带，听到这句话，她的动作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直起身，转头看着谢意，语气比她预想中更稳。"去找裂缝，穿过裂缝，去另一个世界。"

　　谢意哦了一声，像收到了一个能暂时放下的答案，点了点头，重新坐下了。但殷尘坐在她俩后面，看见了谢知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系错了两次，动作很慢。她的手在抖。

　　那天之后她们几乎没有再休息。殷尘走在最前面带路，步子比之前快了很多。她不再停下来听风或者探路，她认准了方向，朝着那道裂缝曾出现过的方位全速前进。林间光线从明亮变暗再变亮，殷尘的步子一直没有停下来。其他人跟在后面，沉默比之前更深，但没有人说停。

　　她们到达裂缝的位置是在第三天上午。殷尘远远就看见了那道裂口——横着悬浮在半空中，边缘蓝光翻涌。但她走近之后只看了两秒就知道不行。那道裂缝的蓝光在剧烈地跳动，像一只正在抽搐的眼睑。气流从内部往外涌，速度不均匀，时快时慢，带着一种紊乱的、随时要塌陷的气息。殷尘站在裂缝前方五步的位置，看着它翻涌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转身对其他人说了一句："过不去。太活跃了。”

　　沉默笼罩下来。谢知看了一眼那道裂缝，又看了一眼殷尘，没有问"为什么过不去"。她只是点了点头，把目光垂了下去。谢意没有看裂缝，她蹲了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拨弄着包带边缘。唐远翻开了他那本笔记本，像在找一个刚才写过的字。

　　殷尘站在裂缝前面，没有再说更多的话。她能感觉到身后那四个人沉默的重量。她默默地转过身，开始寻找下一个裂隙的踪迹。那一晚她们在一处背风的坡地上扎了营。火光比之前小了一些，没有人说话。殷尘坐在火堆边，把一块冷硬的干粮掰成小块，一块一块放进嘴里。凌溯坐在她旁边，看了她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殷尘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殷尘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

　　"就当是旅游吧。"凌溯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她刚刚整理好的事情。"这个世界很漂亮，不是吗。我很久没见过这样的景色了。树是绿的，天是蓝的，水能喝。不用担心丧尸会从哪个方向扑过来。"

　　殷尘侧过头看她。凌溯没有看她，她看着火堆，火光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我以前……不记得什么时候了。可能还在上学的时候，和同学去过一次山里。也是这样的树，这样的天。走了一整天，晚上累得脚疼。但是开心。"凌溯的手没有松开，她的拇指在殷尘手背上很轻地蹭了一下。"跟现在差不多。"

　　殷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卡住了什么。最后她只说了一个字："嗯。"

　　凌溯笑了一下，幅度不大，是真的。"所以不用急。总会有裂缝的。我还能走。"她把殷尘的手又握紧了一点，指尖压进殷尘指缝里，"你在我不会丢。"

　　火堆噼啪响了一下，微小的火星升起来，很快消散在暗色的空气里。谢知隔着火堆抱膝坐着，谢意靠在她肩上已经闭上了眼，唐远靠在背包上翻看他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停住了，没有继续往后翻。

　　殷尘低头看着凌溯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五指交错。过了很久，她把另一只手盖在了凌溯手背上，把那只手更稳地拢住，掌心贴着掌背。"嗯，不急。"

　　她们接着上路，只是这次不再急着赶路了。殷尘走在队伍最前面，但她的步子放慢了，偶尔会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来，有时她会侧过身等凌溯走过她身边才继续走。队伍里没有人催促，没有人问还要走多久。她们都清楚，如果还像之前那样紧绷着赶路，在找到裂缝之前，人就会先垮掉。但没人真的放松。谢知的手偶尔还会抖，谢意走在路上会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天，像在想自己为什么要看着那片天空。唐远还是走在队伍最后面，他的笔记本永远摊开在手里，偶尔低头扫两眼。

　　有一天下午，她们翻过一道缓坡，面前忽然开阔起来。一片花海铺到天际，颜色深浅交织，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面被风吹皱的毯子。反季的花，不该在这个季节开放，但这里所有生物都在遗忘，这幅景象在这个世界也算正常了。唐远站在坡顶，看着那片花海，没有往前走。他站了很久。风从他面前吹过去，把那些花的香气送上来，淡淡的，不浓。然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把笔记本翻到了第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折好的纸片，边角已经磨损。他把它抽出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说了第一句话："我打算留在这里。"

　　所有人都停下了。殷尘回过头看他。唐远站在那片花海的边缘，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但在风里很清楚。"这个本子上写的东西，是我唯一还记得的。除这些之外，我什么都不剩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第一页写着两个端正的字——"唐远"。他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唐远不是我，是我爱人的名字，我自己的名字早就忘了。"他的语气没有变化，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整理过很多次的事情。"她有一天……出了门。我找不到她。等找到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我把她埋了，画了位置，写了日期。现在那些位置和日期我已经看不懂了。她长什么样，声音什么样，我也不记得了。"

　　他停了停，把本子夹在腋下。"父母的事也记不住了。我试过记，写到一半发现我其实已经想不起来他们长什么样。只能写'我的母亲'、'我的父亲'，写不出别的。再往下写也是一样的。"他的声音开始低下去，最后一句几乎是在对自己说。"我不知道去新世界还有什么意义。我本来只是不想忘记他们。但已经忘了。再过不久，我连这个笔记本上记的东西也会忘掉。我不想这么痛苦地过下去。"

　　风从花海上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动了一下。殷尘看着他。没有人劝他。谢知站在那里没有动，谢意低着头，凌溯站在殷尘旁边，也没有说话。殷尘解下自己背包侧袋里的粮袋，朝唐远的方向递了一下。唐远摇了摇头。"不用。这个地方……能找到吃的，附近有很多房子。你们留着路上用。"

　　殷尘看着他，她拿着那只粮袋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重新系回侧袋里。

　　"那本子……"她说，“我可以帮你记住。”

　　唐远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的封皮。"不用了，你记住的人已经够多了吧，我带着，还能再翻翻。"

　　殷尘没有说更多。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唐远身后的花海，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保重。"唐远点了点头。

　　殷尘转身的时候动作很轻，她没有看身后，也没有放慢步子。凌溯跟在她旁边。谢知和谢意跟上来，队伍从五个人变成了四个人，风从身后追上来，把那片花海的气味又送了一阵，然后慢慢淡了。唐远站在原地，翻开了笔记本。他没有抬头看远去的队伍，也没有再看那条路。他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看了一会儿"唐远"那两个字，然后翻到了后面某一页。风从花海上吹过来，把书页的一角吹得微微翘起，他又把它按了回去。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