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者诅咒》小鸟不是小鸡

15、学习 那碗汤喝完

　　那碗汤喝完的时候，殷尘放下碗，从桌边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下自己名字——用的还是丧尸世界的文字，然后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音节符号，然后指了指自己："殷尘。"又在旁边写下"凌溯"，指了指对面坐着的凌溯。她把纸推到桌中央，看着对面三个人，用动作指了指他们——换你们了。

　　高智女人看了纸上的字两秒，接过笔在她旁边写下了两个端正的字符，指了指自己："谢知。"她把笔递给开门的女孩，女孩接过来在下面写了两个字，然后咧嘴笑了一下："谢意。"纸最后传到客厅里那个男人手里，他抬起头扫了一眼纸面，在末尾补了一个名字："唐远。"然后把笔搁回桌上。

　　互通姓名之后谢知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翻出一摞识字读物放在桌上。书皮磨损得厉害，边角卷了又压平，有些书脊裂开了用胶带重新缠过。她翻开最上面一本，指着画着一只猫的图案，又指了指标注的字，然后看着殷尘。殷尘凑近那本书，跟着她念了一遍那个词。谢知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们在附近找了一栋空房子住下来。殷尘和凌溯各自选了卧室，殷尘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那栋亮着灯的木屋。凌溯从另一间屋里出来，手里提了一盏油灯，放在两个人共用的桌上。

　　第二天她们又去了。谢知已经把那摞识字读物摆在了客厅桌面上，旁边放着两本空白的笔记本和两支圆珠笔。谢意蹲在火炉边忙活，唐远坐在客厅的老位置上，手里没有笔记本，他抬头看了她们一眼，没有问话，又低下头去看手边摊开的一本书。谢知在殷尘旁边坐下，翻开书让她念。凌溯在对面坐下也翻开了一本。

　　几个星期就这么过去了。每天天亮殷尘和凌溯去那栋木屋，谢知教她们认字，谢意负责做饭，唐远大多数时候坐在客厅里翻那些笔记本。饭的味道有时候会奇怪。有一天汤淡得像白水，谢知喝了一口之后皱了一下眉，站起来去厨房加了点盐。谢意在旁边看着，愣了好几秒才说"我忘了"。又有一次粥里放了两遍糖，甜得发腻，唐远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碗，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殷尘注意到谢意做饭的时候会反复打开柜门看那些瓶瓶罐罐，像在确认什么——不是找东西，是确认它们还在。有时候她会把同一只盐罐拿起来两次，第一次看了看放下，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看了看。

　　殷尘学得很快。她在太多世界里学过太多语言了，熟悉那种从零开始辨认音节、记忆字形、对应实物和动作的过程。几个星期之后她已经能说出这个世界的日常句子，虽然还不流畅，但能听懂大部分对话。她在笔记本上写字的时候谢知会低头看她写，然后点点头，偶尔在边上补一行备注。有一次殷尘写完一整页之后谢知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开，指着某一行字让她看。殷尘认出其中几个字和自己刚学过的字形一样，她念了出来，谢知听完之后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合上了。她没有解释那行字是什么，但殷尘后来发现谢知每天早晨都会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看一会儿，再看一会儿，然后再合上。

　　凌溯学得慢一些。她坐在对面，手指按在同一本书上，念的时候有时候对有时候不对。一开始殷尘没有多想——她自己刚学第一个世界语言的时候也花了很久。她以为是凌溯不擅长学语言，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她一样在几十个世界之间反复切换过。但有一天傍晚她路过客厅，看见凌溯正对着那本识字读物发呆。书翻开的那一页是一棵树的图案，下面写着这个世界的词，凌溯看了很久，手指放在图案上面，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树，然后低头再看书，像在确认什么。殷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凌溯看完那页之后翻到了前面某一页，指着一张她明明已经学过的图，又念了一遍对应的词，念得和之前不太一样，像在重新学一个她觉得陌生但应该熟悉的东西。殷尘走开了，没有叫她的名字。她回自己屋里坐在床上，把那些细碎的观察收进脑子里。凌溯学东西不慢。但这个世界，她好像一直在反复学同一批词，像一盆水，往里倒了新的，旧的就会从另一边漏出去。殷尘没有把这件事完全想明白。她只是把那几页凌溯反复翻过的页数记了下来，把那些细节叠好收在脑子里，像收一叠还没有理清的纸片。

　　又学了将近两个星期，殷尘已经能在这个世界做日常交流了。谢知教过的词她第二天会用，第三天还在，第四天也不会丢。而凌溯还在反复翻同一页。谢知没有说什么，但她看殷尘的时间越来越长，像在确认一件需要反复验证的事。

　　第二十一天下午，谢知把殷尘叫到楼上。她坐在书桌前，摊开自己的笔记本，直接开口了。

　　"我教你的东西你都不会忘。"

　　殷尘在她对面坐下来，谢知把笔记本推过来。前面是工整的字，后面字形开始散，有些笔画描过好几遍，像写的人自己也不确定写对了没。她翻到某页停下来。

　　"这里所有东西都在忘记。动物，植物都一样。人也在忘记自己。快的人几天就空了，慢的能撑几个月，不知道原因。空气、水、土，什么都查不到。但就是——这个世界的记忆在一点一点漏掉。"

　　殷尘没有说话。她想起那些倒在田埂上、坐在家门口的人，想起桌上摆好的碗筷和叠整齐的被褥，想起他们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连挣扎都没有，像最后一件记住的事也被抽走了。她想起凌溯晚上对着同一页书反复看，嘴唇动却不敢发出声音的样子。

　　"你们呢？"殷尘问。

　　谢知合上笔记本。"每天写。每天早上起来先翻一遍。"她把手腕翻过来给殷尘看——上面刻着两个字，用刀划的，已经结疤了，字形歪斜，但能辨认出来。是她的名字。不是纹上去的，是反复刻的。"写在本子上不够。写在手上，随时都能看见。"

　　殷尘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谢意正在晾一块湿布，唐远坐在台阶上翻他那本已经非常翻烂的笔记本，凌溯蹲在角落看一棵草，手指碰了碰叶片又收回来，像在确认什么。殷尘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殷尘站在窗边没有动。视线还落在院子里的凌溯身上，但她心里有一根弦忽然绷紧了。谢知说快的几天就空了。慢的能撑几个月。凌溯来这里已经快两个月了。她记得凌溯第一次念错词的样子，记得她翻书翻到某一页忽然停下来看很久、像在确认一个本该熟悉的东西。那不只是学得慢。那是学过的字正在从她脑子里漏出去，一边往里灌一边往外渗。殷尘忽然明白了。她转过头来的时候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谢知从她转头的速度里看出来什么，原本要说的话咽下去了。

　　"我要带她走。"殷尘说。声音不大，但短促，像一个人在心里喊过了才从嘴里说出来。

　　"你带她去哪？"谢知问。

　　"另外的世界。"殷尘说。

　　"另外的世界？"

　　殷尘看了她一会儿。"你听说过裂缝吗。这个世界之外还有别的世界。我是从那些地方来的。我可以带她穿过裂缝，去一个不会让她忘记自己的地方。"

　　谢知愣住了。她原本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握着那本笔记本，指尖压在页脚。沉默了三秒，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弹了一下又落回去。"外面原来还有别的世界。那我们可以跟你一起走。"她声音里有一种殷尘没听过的、压不住的东西。

　　殷尘看了她一会儿。"穿过裂缝没那么容易，人会碎的，大部分都过不去。"谢知的笑意没有立刻收起来，她看了殷尘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谢意和唐远。她知道殷尘说的是真的。虽然她从这个世界出生，她从没有去过世界之外的地方。她不知道在裂缝另一边等着的是什么，但她也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会发生什么。她抬头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很稳。"碎也比空了好。"

　　殷尘没有否认这句话。她站在楼梯上看了看楼下的三个人，他们在用力记住自己。这片土地上还有很多其他人，但更多人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坐在路边、靠在墙边，忘了吃饭也忘了站起来。最后什么都不剩。殷尘见过很多种结束，但这种是最安静的——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消失。

　　"明天早上出发。路上我会告诉你们裂缝的事。"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