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水泥之下 ...

  •   下午两点,技侦组到达现场。
      地质雷达扫描床底区域时,图像上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异常信号——地下约八十厘米处,有一段长约一米六的狭长异常回波区,密度与周围土层差异显著。
      "这形状……"技侦员小赵盯着屏幕,声音发虚,“梁队,这像是一个人蜷缩的轮廓。”
      在场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梁以舟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路明朝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屏幕上,面无表情,但梁以舟注意到他下颌线绷得很紧。
      "挖。"梁以舟声音沙哑,“按程序挖,一层一层来。”
      挖掘工作由技侦组主导,路明朝全程在一旁指挥。每挖开一层水泥和土层,他都会俯身仔细观察,用相机记录断面层次和填充物的特征。
      "第一层,灰色水泥砂浆,厚度约四厘米,近期浇筑,气味偏刺鼻——含速凝剂成分。"路明朝一边拍一边口述,录音笔挂在领口,“第二层,碎砖混合砂浆,厚度约十二厘米,含较多建筑废料……”
      "第三层,"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回填土,含水量偏高,颜色发深。”
      梁以舟蹲在旁边,递工具,打光,一声不吭。
      他闻到了。
      那股味道越来越浓,是一种混合了腐败有机物和湿土的气味,甜腻又恶心,直往鼻腔里钻。当过刑警的人对这种味道再熟悉不过。
      是尸臭。
      但他不想在路明朝面前表现出任何不适。
      挖到第六层的时候,小赵的手铲碰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别用铲子了。"路明朝立刻出声,换上毛刷和竹签,一点一点地清理覆盖在上面的泥土。
      几分钟之后,一截灰白色的、已经开始腐败的脚趾露了出来。
      小赵"啪"地丢掉手铲,捂着嘴冲出了房间。
      梁以舟闭了一下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路明朝没停手,继续清理。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对待一个睡着了的人。
      "女性,基于足部特征初步判断。"路明朝的声音恢复了法医该有的冷静和客观,“皮肤腐败程度中等,尸蜡初步形成,结合环境温度和掩埋条件,死亡时间初步推断——”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梁以舟一眼。
      “七到十四天。”
      和陈小梅失踪的时间完全吻合。
      梁以舟站起身,走出卧室,在院子里干呕了两声。
      不是受不了尸体——他见多了。是那股味道混着水泥的粉尘,堵在嗓子眼,像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你没事吧?"沈渡递过来一瓶水。
      "废话。"梁以舟灌了两口水,压下翻涌的胃酸,“周建国呢?”
      “在局里,看住了。”
      “传唤手续办了没有?”
      “办了,刑事传唤。”
      梁以舟点了点头,转身看到路明朝从屋里走了出来,脱掉防护服,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他手上还戴着乳胶手套,正一根一根地摘下来。
      "尸体需要运回解剖室做全面检验。"路明朝说,“但从现场初步情况来看,死因大概率不是外伤。”
      “什么意思?”
      "足部没有明显外伤痕迹,指甲完整,没有挣扎刮擦的痕迹。"路明朝把手套丢进物证袋,“如果她是被活着掩埋的,应该会有抓挠和挣扎的痕迹。但目前的发现——”
      "她可能是被杀之后才埋进去的。"梁以舟接话。
      "对。"路明朝看了他一眼,“但具体死因要等解剖。”
      两人对视了一瞬。
      梁以舟先移开了目光。
      “走,回局里审人。”
      审讯室。
      周建国坐在审讯椅上,手指不停地搓着膝盖。他的脸色发灰,嘴唇干裂,看起来一夜没睡。
      梁以舟和沈渡坐在对面,路明朝站在单向玻璃后面旁听。
      "周建国,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把你留下。"梁以舟开口,语气不重,但压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劲儿。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来报案的——”
      "报案?"梁以舟把一张现场照片拍在桌上,“你在家里床底下埋了一层又一层水泥,地下挖出来一具尸体。你跟我说你是来报案的?”
      周建国看到照片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在椅子上。
      “那……那不是我干的……”
      "不是你干的,那是谁干的?你家,你老婆失踪,你床底下埋着人。"梁以舟前倾身体,目光如刀,“周建国,我劝你想清楚再说话。”
      周建国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抱住了头。
      “是我……是我埋的……但是我没杀她!”
      梁以舟眼神一冷。
      “说清楚。”
      "她……陈小梅,她是从床上摔下来的……"周建国声音发抖,“那天晚上我们吵架,她往门口跑,脚绊了一下,头磕在门框上……就……就没气了。”
      "磕在门框上就能磕死?"梁以舟显然不信。
      “我真的没骗你们!她磕到太阳穴那个位置,流了好多血,我……我当时吓傻了,我试了脉搏,没有跳了……”
      "然后你就把她埋在床底下了?"梁以舟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暴风雨前的闷雷,“你老婆死了,你不报警,不叫救护车,你把她埋在你们睡觉的床底下?”
      周建国开始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害怕……我是跑运输的,我之前有过前科,我怕你们认为是打死的……”
      "你之前有前科?什么前科?"梁以舟敏锐地抓住了这句话。
      沈渡翻了翻资料,凑过来低声说:“三年前,陈小梅失踪那次,周建国被传唤过。当时陈小梅回来后说是回娘家,但邻居报过警说听到他们家半夜有打砸声。因为当事人否认,没有立案。”
      "所以三年前那次,"梁以舟盯着周建国,“她根本不是回娘家,对吧?”
      周建国不说话了,只是哭。
      梁以舟站起来,敲了敲单向玻璃。
      路明朝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周建国,我是法医路明朝。"他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温和得不像是在审讯,“你说陈小梅是磕到太阳穴摔死的,那我跟你确认几个细节。”
      周建国抬起头,红着眼看他。
      “她摔倒之后,你确认脉搏停了。这中间隔了多长时间?”
      “我……我不知道……几分钟吧……”
      "几分钟。"路明朝点了点头,“那在这几分钟里,你有没有尝试做心肺复苏?有没有打120?”
      周建国沉默了。
      "你没有。"路明朝替他回答了,语气仍然平静,“你老婆倒在地上,可能还有救,但你什么都没做。你选择了把她埋起来。”
      “不……不是的……她已经没气了……”
      "你怎么确定她没气了?"路明朝微微前倾,“你是医学专业人员吗?你有资格判定死亡吗?”
      周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路明朝站起来,对梁以舟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出审讯室。
      走廊。
      "怎么说?"梁以舟问。
      路明朝靠在墙上,双手抱臂。
      “他说的有两个疑点。”
      “第一,太阳穴外伤致死确实存在可能,但概率不高。颞骨骨折导致脑膜中动脉破裂,硬膜外血肿压迫脑干——这个过程不会是瞬间死亡,通常会有几个小时的窗口期。如果他所说的属实,陈小梅在摔倒后大概率还有生命体征,及时送医是有救的。”
      梁以舟的下颌线抽动了一下。
      "第二,"路明朝伸出两根手指,“三年前那次’失踪’。”
      “你觉得三年前就出事了?”
      "不确定。但有一个办法可以验证。"路明朝看向他的眼睛,“等我解剖结果。如果陈小梅身上有陈旧性骨折或其他旧伤痕迹,说明她长期遭受家暴。那三年前那次’失踪’,很可能就是第一次动手——没打死,又放回去了。”
      梁以舟沉默了几秒,问了一个他不太想问的问题:
      “……你能看出来多久之前的旧伤吗?”
      "能。"路明朝语气笃定,“法医病理学最基础的东西。”
      梁以舟"啧"了一声,扭过头不看他。
      “那你赶紧去解剖。”
      "梁队,"路明朝叫住他,“你审他的时候,问一下三年前那次失踪前后,他家有没有重新装修过。”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三年前他就动过手,可能那时候就已经试过掩埋了。"路明朝的目光透过审讯室的窗户,落在周建国佝偻的背影上,“第一次没埋成,第二次埋成了。”
      梁以舟的后背窜过一阵寒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