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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内华达 那是夏秋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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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内华达的沙漠看到他的。
那是夏秋之交的九月,秋分还未来临,因此白昼依旧漫长。明明已经接近晚上七点,天边却还残留着大片被夕阳染透的云层。玫瑰色的晚霞铺展在苍穹尽头与荒凉辽阔的戈壁相接,竟有种奇异的壮美。
我站在车门旁边静静地欣赏了一会晚霞,然后我看到了他。
一个穿着黑色皮大衣的青年,看起来像从《黑客帝国》里走出来的朋克人物,正半蹲着查看他的摩托车。我慢慢走近,才发现他和我想象的不同。他并没有戴墨镜,一头闪亮的金发也和冷峻的穿搭并不相配,肤色很白,五官年轻得过分。越靠近越觉得他不像什么危险人物,更像是个单纯喜欢骑摩托旅行的年轻人。
一开始他还在摩托车身上拨弄着什么,但在察觉到我的脚步声后就停下动作。
我站在几步之外问道:“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这处已经离死亡谷很近了,但和游客经常经过的路线不同,地形相当恶劣。长期干旱让地面裂开纵横交错的沟壑,砂石层松散,稍不注意轮胎就会陷进去。除了少数执着于拍摄特殊风景的摄影师,很少有人会专门绕到这里。
“马上天就要黑了。”我说:“这里昼夜温差非常大,凌晨更有可能只有零下几度,最好还是不要一直待在这里比较好。”
他抬起头。
我才发现他有一双烟灰色的紫眼睛,虹膜的纹路一圈一圈,像是吸引人坠落的无尽黑洞。
“你戴美瞳了吗?”我问。
“什么?”
“美瞳,我是说有这样颜色眼睛的人很少见。”
“是天生的。”
“啊。”我小小地说了声:“抱歉。”
“这没什么。”他摇了摇头,很坦然地说:“我的摩托车前轮陷进去了。”
于是我们合力把轮子抬了起来,并不是多费劲的事,但我不是很放心:“现在这个季节来死亡谷需要装备特殊的轮胎,如果只是普通的摩托车胎确实很容易出问题。前面的路更不好走,我想你得换个车胎了。”
他听了我的话,沉默着没有回答。我看他的样子有点可怜,便说:“我正好开了车来,不如你和我走,我把你的摩托拉到附近的镇上换一下配件吧。”
他沉思了一会,说好。
于是我们把那辆看起来十分昂贵的摩托车抬上吉普后方的拖载架。等全部固定好时,太阳已经彻底沉入地平线。
最后一缕光线消失的时候,我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停下了车。否则第二天新闻里说不定会出现一则“游客在死亡谷附近失温身亡”的消息。
而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实在不像很会照顾自己的样子。
车子发动以后,我一边开车一边随口问:“你是从哪里来的?”
“伦敦。”他说。
难怪,我觉得他不像美国人。一般的美国人不会如此内向,尤其是西南部的加州和内华达州人,通常热情得有些过头,在我主动搭话之前,他们多半已经开始聊起天气和最近的球赛了。
“但是我其实是内华达州人。”他又补充了一句。
这下我是真的有点惊讶了。
………
我把他带回了我暂时租住的小木屋。
问他是否附近有他预定的住处他都答不上来,我很怀疑这个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据他所说来死亡谷也只是临时起意。但一个内华达州人连家附近最著名的国家公园都是第一次来,好像更离奇了。
我问他是否只是在内华达出生,很早就搬去了英国。
“差不多吧。”他说。
这样倒说得通了。
……
晚饭是简单的奶油炖菜,用海鲜罐头和剩的半个卷心菜简单糊弄了一下。其实九月还远没有到吃这么冬天的季节菜的地步,但是材料有限。我原本还想用洋葱、芹菜和胡萝卜简单吊个高汤的。
不过夜色降临以后,寒意几乎是瞬间便从沙漠深处涌了上来,风吹得木屋外墙发出细微的响声。这样的天气里,一锅热腾腾的奶油炖菜倒也不是什么很不应景的东西了。
“很好吃。”他微笑着说:“谢谢。”
我觉得这个英国佬实在很容易被收买。
他脱下那件黑色的长皮衣后,露出内里穿的衬衫和素色的条纹衫,隔着衣物都能看到线条毕露的良好锻炼身形,配着小木屋的墙板看起来倒真的有几分像原住民了。
我咽了一下口水。
“话说,你有没有意……”
“什么?”
“不,算了,没什么。”
他放下碗,走到我面前。他确实有点高,以至于厨房的上部柜子都没有离他的头顶很远,一走来整个厨房的空间都逼仄起来。
“什么?”他确认地问。
我伸手环抱住他的腰,将他慢慢拉近,说:“……就是这样的意思。”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那实在很可爱,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2
我感觉很好。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我还觉得有点轻飘飘的,甚至对着晨光中他的脸小发了一下呆。
他越看越帅,身材也很好。说实话如果昨天吃饭的时候只是小小地遐想了一下的话,当他把衬衫扣子解开的时候,那漂亮的八块腹肌就完全已经超出预料了。
完全是可以去哪个自然健美比赛拿个奖的程度。
但说来有一件玄乎的事,这个要硬件有硬件,要技巧有技巧,要服务有服务态度的男人,甚至一开始没找准位置。
我吓了一跳,但后来发生的事情很快让大脑彻底停止思考,等到第二天醒来时,那点小插曲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这样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他醒来,我看着他淡色的睫毛动了动,然后睁开了那双美丽的烟紫色眼睛。
他的瞳色甚至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像某种稀有的矿石。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戴维·布鲁布克。(Davi·Bluebook)。”他说。
“真是个古典的名字。”我撑着脸感叹:“姓氏很特别,名字也是。我认识很多叫大卫(David)的人,但是把后面那个d拿掉,听上去就完全不一样了。”
“Davi、Davi……”我念了两遍,“听上去倒像是什么很亲昵的称呼。”
由这个问名字的问题,我突然想到了现代人的名字意味着什么。
“你ins id就是这个名字吗?”我掏出手机,准备搜索账号。
“我没有ins。”他说。
我停了下来,偏头看他。以我和他这样的年纪,没有instagram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我有些疑心他在敷衍我,但还是追问:“那facebook呢?”
“也没有。”
这下我确定他其实并不想让我知道他的社交媒体了。没有facebook的人就和我那些实验室的中国同学不用wechat一样,是不可能的事件,除非他不是地球人。
我还是有点不死心,在facebook上搜索了Davi·Bluebook,并没有看到疑似他的账号,这个姓很少见,我划了没几下就把所有账户看到底了。
回我这两句的时候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就像是撒这个谎对他来说毫无影响和羞耻似的,我突然觉得极度泄气起来。
他分明知道说这样的话意味着什么,他就是故意的。
他只是想表达,这一晚只是这一晚的事,今后的事和我无关的意思,我很明白了。其实,就连这个有点神妙的名字应该也是随便编来骗我的。
但何必说这样一下子就能拆穿的谎言呢,如果要拒绝就直接拒绝好了,倒显得我像个倒贴的傻子。
我放下手机,从另一侧下了床,去厨房切了点面包开始烤。没过一会我感觉有人靠近,他站到我旁边开始热牛奶。
“我有一种特殊体质,只要是见过的人,无论过了多久都不会忘记。”他突然说。
我眼皮子都没抬:“真的?”
“真的。”
我信你个鬼,你个渣男。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这可能是他从昨天到今天为止说的最动人的情话,但现在说显得太不合时宜了。
“等会吃完早饭就送你去旁边的汽修店吧,记得换轮胎。”我说。
我想,萍水相逢的人,这应该是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那时候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料到,几年之后我能在南极再遇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