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岛》苏叁寒

3、汤圆 “元宵节快

　　“叙哥，那个人住多久？”平措站在兰叙身旁问道。
　　兰叙搅动着锅里即将要飘起来的汤圆，回答着平措，“一周。”随即他又补充一句，“人家有名字，叫齐亦冬。”
　　平措在心里记下，后又回想起初见齐亦冬的场景，漫天大雪却衣着单薄，行李也如此简单，且还独自一人，脸上还透着倦意，不是赶路太久的那种疲惫，而是心底透出来的疲惫。
　　他向兰叙靠近一步，声音压低猜测道：“叙哥，你说他是不是离家出走来的？”
　　兰叙听见这句话手里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平措，凭借着不打小孩的原则，他才没用勺子敲他的头，并反问道：“你从哪看出来他是离家出走的？”
　　平措说：“网上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兰叙闻言望着他，脸上露出一抹哭笑不得的笑，“你阿妈阿爸把你送进城读书，就学到这些？”
　　平措被他这么一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兰叙这两三年在山里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在他见到齐亦冬的第一眼，就看出这人心里装着事，而且这个大雪封山的季节进山，应该也是遇到了什么事才会到这里来。
　　他想起之前齐亦冬对电话里的人说，他是意外来到此地的，原本他没打算到这里来，目的地另有别处。
　　兰叙想到这里，他摇了摇脑袋停止揣摩，他拿起一旁的瓷碗，对平措说道：“行了，别乱猜了，那是人家的事。”
　　平措点头，“我知道叙哥，不以己心度人。”
　　兰叙欣慰地点了下头，“这还差不多。”他把锅里已经熟透的汤圆一一盛碗里，又对平措说：“帮我把这几碗送给楼上的客人。”
　　平措看见旁边还有几碗，问：“这三碗是外面木屋的？”
　　兰叙放下勺子，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食盒来，把热气腾腾的汤圆放进食盒，留下一句，“记得让客人好评。”就提着食盒走出了小厨房，套上羽绒服往外面的木屋走了去。平措也端着汤圆往楼上的套房送去。
　　外面仍旧飘着小雪，天已经黑透，只剩下主楼顶上的大灯照着。兰叙提着食盒打着手电，来到一座木屋前，敲响房门，不一会就看见一个女孩出来打开门，女孩看见是兰叙，好奇地问：“老板，有什么事吗？”
　　兰叙打开食盒，“今天元宵节，我煮了点汤圆。”
　　女孩看见热气腾腾的汤圆，眼底骤然亮起，脸上浮现出一抹惊喜来，随即屋里的另一个男子也闻声走了过来。兰叙把食盒里的两碗汤圆一一递给他们，还叮嘱说：“趁热吃，天冷凉的快。”
　　女孩捧着温热的碗，欣喜着，“老板你也太好了吧！还有汤圆！”
　　兰叙微微笑着，“快进去吧，外面冷。”
　　女孩向他道谢，“谢谢老板，元宵节快乐！”
　　兰叙回了一句，就又提着食盒往齐亦冬所住的木屋走去，他见灯也还亮着，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依稀传来讲话的声音，应该是齐亦冬在和谁打电话。
　　他站在台阶上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上前敲响了房门，过了一会才看见齐亦冬穿着一件黑色打底衣，把门打开，而手机被他随手放在桌上，隐隐约约能够听到里面的人还在徐徐说着。
　　齐亦冬看见门外的是兰叙，问：“兰老板有什么事吗？”
　　在门打开之后，齐亦冬电话里的声音也随之送进兰叙耳朵里，直到齐亦冬问他才收回神，他打开食盒，“今天元宵节，我给大家煮了点汤圆，给你送来。”
　　齐亦冬看见他手里的圆润还散着热气的汤圆，有些意外，他抬手接过，动了动喉咙，吐出两个字，“谢谢。”
　　兰叙看了一眼屋里，瞧电话里还在说着，只觉自己不应该再停留在这里，就道：“趁热吃，我先回去了，还有元宵节快乐。”说完就提着空食盒离开了。
　　齐亦冬看着他的背影逐渐远去，才转身关上门回到屋里，他把汤圆放在桌上，电话里的人似乎也说累了般，叹了口气，“齐亦冬，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齐亦冬揉了揉眉心，语气冷淡地对电话里的人说：“没别的事挂了。”说着就直接挂断了电话，根本不给对方反应时间。
　　挂了之后，刚才电话里的那些话语依旧萦绕在耳边。
　　“当初就不该放任你胡乱改专业，现在倒好整天不着家就算了，三十几了连个对象都找不到，看看你舅舅家的儿子还有邻居家的儿子，孩子都要上幼儿园小学了，房子车子买得多好，存款都好几位数了，再看看你，一事无成不说，翅膀还越来越硬……”
　　齐亦冬感觉这一通电话比他画几十套方案都累，比开一天车还要疲惫。就在心烦意乱时，桌上的手机再次震动，拿起只看见屏幕上显示有一条微信消息，他点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陌生头像，他面带疑惑点开，看见内容才想起这人是民宿的老板兰叙。
　　兰叙在微信里说，“碗放在屋里就行，早点休息。”
　　齐亦冬看完消息直接按熄屏幕，看向桌上那碗还微微散着热气的汤圆，心里竟然不由得泛起一层暖意来。同时他也确实饿了，因为从上午到现在都未进食，此刻闲下来面前又摆了一碗散发着香甜的汤圆，齐亦冬的肚子终于反抗了起来。
　　他端起碗舀起一枚雪白的汤圆送进嘴里，咬破软糯的表皮，里面甜香的内馅瞬间在嘴里化开，是芝麻馅的。
　　几颗香甜的汤圆带着热汤滑进胃里，身上的烦闷感消散了不少，紧随而来的是浓重的倦意，疲惫顺着周身骨缝渐渐蔓延。
　　齐亦冬看了一眼窗外，发现外面还飘着零星小雪的天空，关掉手机躺进了那张温暖的床，身体倏然被蓬松绵软的被褥包裹，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慢慢放松，就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渐渐地他陷入了梦乡中。
　　另一边，兰叙在回自己住处路上时，脑子里也回想着刚才齐亦冬电话里的那些话语，听那语气和声音，应当是齐亦冬的家人。于此，他似乎也知道了，这大雪天而且还是在元宵节这个全家团圆的日子，齐亦冬为何会独自来到这里了。
　　兰叙重新回到屋里时，平措已经送完汤圆回来了，他看见兰叙进屋，立即上前说：“叙哥，楼上的客人说绝对会给你一个十星好评！”
　　兰叙放下食盒，脱下外套，“是吗？”
　　“你是不知道，他们看见你特意给他们煮的汤圆，眼睛都放光了，脸都要笑烂了，一个劲地道谢夸我们。”平措说话语速太快，口音也越发重了几分。
　　兰叙抬腕看了一眼时间，拍了拍还在欢愉的平措，“行了，时间也不早了，你快去休息吧。”
　　说什么来什么，上一秒平措还在兴高采烈地同兰叙分享那些客人的反应，这时，他困意就涌上心头，他打着哈欠，拿起手机看着上面的时间，“这都快十点了，不行我还约了朋友打游戏，我先回房间了！”
　　兰叙看他着急忙慌的样子，叮嘱道：“别玩太晚，明天顶着个黑眼圈，小心你阿妈不让你在我这里睡了。”
　　平措从背后冲他摆了摆手，“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平措离开后，兰叙又回到小厨房中，开火烧水，准备给自己也煮上一碗汤圆。
　　他端着汤圆来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飘雪，将汤圆送进嘴里，随后又拿出手机，划拉着，除了几条群发来的消息和广告信息，再没有任何其他消息。
　　他滑动着，最后视线在齐亦冬的聊天框上停顿了几秒，发现他并没有回复自己的消息，才点开朋友圈，而朋友圈里除了一些微商，就是同行，中间夹着几个分享趣事和团圆照的帖子。
　　兰叙抬头看了一眼外面，举起手机拍了一张汤圆带落雪的照片，并配文，“元宵节快乐”，发布了一条朋友圈。
　　而后，他又在窗前坐了一会，才起身收拾，他一一检查完屋里没有任何异常，又看了一眼外面木屋已经全部熄灯，才关掉大厅的灯回自己的房间。
　　他走到房间外时，平措屋里已然是安静一片，想必是已经睡着了。回到房间才卸下浑身疲惫，他将鞋子随意一脱，拿起椅子上的衣物往洗手间走去。
　　由于住在高原又是大雪天，兰叙没有洗澡只是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当他刚走出卫生间，就听见手机在响，他快步上前，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后，眼里竟然浮现出一丝落寞，他放下手里擦手的毛巾，不急不慢地拿起手机滑动着接通键，将扩音打开，就听见对面传来一个男子轻快的声音。
　　“叙叙元宵节快乐！”
　　兰叙将手机随意放回桌上，也故作腔调回应道：“朔朔也元宵节快乐。”
　　对面听见他的语气，顿时传来一声，“咦~”的声音，听那动静应该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并且立即正经起来，“兰叙，你过年没回来，我爸让我给你寄了点麻辣兔头和鸭货，还有一点我妈做的香肠腊肉，估摸着过几天就会到，你记得自己去取。”
　　“知道了，还有事没？”兰叙拿起手机坐回床上。
　　“没了，就跟你说一声。”对方想了想又道：“你爸妈他们给你打电话了吗？”
　　兰叙掀开被子，语气平淡，“他们各忙各的，哪有时间给我打电话。”
　　对面沉默两秒，“行吧，对了，我爸妈让我跟你说一声，元宵节快乐。”
　　兰叙眼底荡起一层笑意，“替我谢谢柯叔和李婶。”
　　随即对面就传来阵阵音乐声，“好，话我一定带到！朋友叫我了，先挂了啊。”
　　兰叙看着被挂断的手机界面，愣了几秒，再次打开微信，点开父母的聊天框，依次给他们发了条元宵节快乐，就将手机关闭放在一旁不再看，随即掀开被子躺上了床，因为他知道是不会等到回复的。
　　在他闭上眼的那一刻，一个身影莫名地出现在脑海里，那人独自站在雪里，背对着他。他走近一看，发现是下午入住的齐亦冬，他不知为何会想起齐亦冬，他打了一个翻身迫使自己不要再想，渐渐地也进入了梦乡之中。
　　霎时，只剩下窗外落雪的簌簌声，整个山谷也万籁俱寂，都沉入酣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