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SoCite

2、遗忘 文叔叔

　　文叔叔很快也看见了我，他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步伐从容温柔，和周遭浮躁欢快的氛围格格不入。他手里提着一小袋冰镇的绿豆汤，还有我爱吃的软糯绿豆糕，是我刷题疲惫时最常念叨的小零食。
　　他走到我面前，目光细细扫过我的眉眼，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妥帖，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从不会过分窥探，也从不会敷衍疏离。
　　“考完了，辛苦三年了，昱嘉。”
　　简单一句话，没有追问考题难易，没有打探发挥好坏，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辛苦了。
　　鼻尖忽然一酸，积压了三年的疲惫像是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周围太多家长围着孩子反复询问对错、预估分数，满眼都是功利的期盼，只有他，只看见我的辛苦。
　　我的周围没有鲜花，只有他。
　　我微微垂眸，避开他温和的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单薄的文具袋，声音轻得被风声盖过：“嗯，考完了。”
　　“天太热，先喝点绿豆汤降降温。”他将冰凉的袋子递到我手里，触感的微凉稍稍抚平了心底的燥热，“你妈妈临时有点事，来不及过来接你，我送你回家。”
　　我早该料到的。
　　心里那点卑微的、等着妈妈出现的期盼，轻飘飘地碎在了风里。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早已习惯的麻木，像无数个无人等候的傍晚一样，平静得近乎苍凉。
　　我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只是默默接过袋子，转身朝着路边僻静的方向走去。
　　文叔叔懂我的沉默，从来不会逼我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我身侧，步伐放缓，迁就着我拖沓沉重的脚步。
　　路边的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浓密的枝叶遮住了毒辣的烈日，投下大片阴凉。耳边的喧闹渐渐被隔在身后，那些欢呼雀跃的青春、那些阖家欢喜的画面，都成了与我无关的远景。
　　整条长长的林荫道，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安静得可怕。
　　走了许久，我才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自嘲：“文叔叔，是不是很可笑？所有人都有人接，有人庆祝，唯独我，从头到尾，只有你。”
　　只有一个外人，年年岁岁，陪着我度过所有重要的时刻。
　　而我的至亲，始终缺席。
　　身旁的脚步声微顿，文叔叔侧过头看我，眼底是一片温柔的心疼，没有说教，没有安慰的空话。
　　他只轻声说：“没有人规定，青春一定要热闹才算圆满。你的坚持和努力，我一直都看得见。”
　　“可是我爸爸看不见。”我猛地抬头，眼底压了许久的湿意终于藏不住，字字都带着酸涩，“我熬了三年，拼了三年，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问。”
　　“他能治好所有人的痛，却从来看不见我有多难过。”
　　盛夏的风拂过树叶，簌簌作响，像是无人听懂的叹息。
　　这是我第一次，愿意把藏在心底最深处、最卑微的委屈，直白地袒露出来。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温柔又略显仓促的女声。
　　“昱嘉。”
　　熟悉的、久违的声音，让我浑身瞬间僵住。
　　我难以置信地缓缓回头，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落在不远处的女人身上。是我妈妈。
　　她穿着简单的素色衣裙，额前沾着细密的薄汗，明显是一路匆忙跑过来的，发丝微乱，呼吸还有些不稳，手上还抱着向日葵。
　　她明明赶来了。
　　她没有缺席。
　　那一瞬间，我胸腔里翻涌的所有委屈、不甘、酸涩，骤然全部卡在喉咙里。刚刚还泛滥成灾的难过，一下子变得无所适从。
　　原来文叔叔骗我了。
　　原来我不是彻底没人等的。
　　原来这场盛大又热闹的盛夏落幕，我终究不是孤身一人。
　　妈妈快步走到我面前，目光牢牢落在我脸上，带着愧疚、心疼，还有迟来的温柔。她抬手轻轻拂开我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
　　“对不起宝贝，妈妈来晚了，刚刚路上堵车，差点赶不上你的最后一场考试。”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怔怔地看着她，眼眶瞬间就红了。
　　迟来的偏爱，比从头到尾的缺席，更让人催人落泪。
　　我就那样静静凝望着她，一动不动。眼底积攒了三年的隐忍、无数个深夜的孤单、一次次期盼落空的失落，全都在这一秒，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我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慌乱与愧疚，看着她鬓边被汗水濡湿的碎发，看着她眼底独属于我的、滚烫的温柔，心口又酸又胀，密密麻麻的疼。
　　我怨过，也盼过。
　　怨她偶尔的缺席，怨她没能时时陪在我身边，可更多的时候，我还是默默等着她的身影。在所有无人问津的日子里，妈妈是我仅剩的、唯一的念想。
　　刚刚还在控诉无人知晓的委屈，此刻尽数化作汹涌的泪意，堵在眼底，不肯落下。
　　我不敢开口，我怕一出声，所有强撑的坚强就会轰然崩塌，怕积攒三年的眼泪，会在这喧闹的盛夏，彻底溃不成军。
　　妈妈看着我泛红的眼眶，看着我眼底沉默的落寞，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她微微俯身，视线与我平齐，温柔的目光细细描摹着我的眉眼，像是在弥补这三年里，所有没能好好注视我的时光。
　　“考完了，彻底解放了，我的宝贝辛苦了。”
　　她的声音放得极柔，小心翼翼的，带着满满的歉意，生怕触碰到我心底的伤口。
　　一旁的文叔叔安静驻足，没有插话，只是默默看着我们母女二人，眼底带着了然的温柔与体谅。
　　风穿过林荫道，带走周身燥热，唯独吹不散我心头翻涌的情绪。
　　原来我的青春，从来不是全程无人喝彩。
　　只是属于我的掌声，来得太晚，太迟，足以让我熬过一整个兵荒马乱、无人相伴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