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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解惑41 怕李青阳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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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李青阳追上来,赵清洲走了很远的路。
修真界浩瀚辽阔,天地宽广。他只身入世,仿若浮游入海,再无踪迹。
风云变幻,日月轮转。
玄宫大开库藏后,修道一途迎来空前繁荣。断代的功法被重新研究,各宗分设研院,以开资典古库先河。剑道、法道、符道三家并发,荣耀一时。
法器充足,灵脉四开,滋生诸多山精妖鬼。这是盛法时代的必然趋势,各处宗中时常派出人手斩妖斩邪。但妖邪无所拘束,山中待不下去,便下山扰民,附近国家多遭妖乱,苦不堪言。
道行春运一千四百二十年,玄宫开爻院,广招天下正德妖修。但凡手上不沾无辜性命,有心修入大道一脉,皆可在宫中接受正统教导。
此令出,妖乱之祸大减。
玄宫一扫从前洪阳老祖积累的腥臭声名,如今提起太微宫,便是正大光明,力领仙门各家的最高修道之府,坐镇宫主乃是诸邪惩恶的天命之人,其德行威势,众望所归。
天间光辉莹莹,一方偏僻的山间洞府,一人站在延展出的石台,仰头望漫天星点。此间明月与当年并无二致,冷风拂面,撩起宽大的衣袖。赵清洲回神,转身进洞府入定。
归家之路再无可能,如今的赵清洲成了真正的异世孤魂。
从前他恐惧这个结局,如今过着这样的生活,不知是麻木还是习惯了,原也能一日一日的活下去。
他在山路上见过许多蓝色袖章的玄宫宫人,刚开始他四处躲藏,以为是李青阳派人来找他的。
迫不及待想要挣开的枷锁像蛇一样缠上来,除了厌烦,还有不顾一切想要逃离的疲累。后来才知道,那是李青阳外派专门整治引道山洪的差人。
也是在很久之后,赵清洲才意识到,李青阳放过他了。
那段热烈的、难以抑制、纠缠到无法割舍的关系,终于被斩断了。
赵清洲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随之而来偌大的怅然充斥在他胸怀,并非是针对李青阳,而是漂泊数百年,过得如此仓皇,最终也不过是这样的结局,心中难免感慨。
修道之人寿命漫长,这芸芸一生从头看到尾,单薄孤独到居然会有种压抑的恐怖。
赵清洲打坐入定,时常坐悟观心,观来观去,心是空的。他擅长自查,知晓自己心空神乏,躁气浮生,便会立刻想办法改变。
离开玄宫的第三十七年,恰逢民间妖邪肆虐,魔祟横生,他一方斗笠,一身素衣,入世了。
民间的国家日子有穷有富,家中妖邪的道行有深有浅。他行走世间,不分权贵草芥,只要收到求助,便会出手。
某一年,他受雇于一家富户。家中公子纨绔,妾室为在府中谋求一席之地,拢其心,施用民间邪术,招来一只迷人神志的井鬼。公子受井鬼侵扰,荒淫数年,魂神虚空,身将不久于人世。
此事被赵清洲点出,需一人下井,在井底埋放公子衣物,以代其身死。得知井下有鬼,满院众人,亲信父母无人敢出面。只有其妻常氏,不顾泥污惊险,挺身而出。
三日后,公子自榻上醒来。自知往日薄待发妻,发誓日后定然举案齐眉,再不做荒唐事。
本是阖家团圆的美事,常氏却拒绝了。“破镜难圆,往事已逝,不必再回头。”
一纸和离书,两方互不相欠。
这些闲事,绊不住赵清洲的手脚,他只身离去,仿若从未出现。
又一年秋,东南的一个小国名叫莘国,山洪决堤,洪水淹没地势平坦的下数百里田埂,百姓流离失所。
玄宫集召,短时间聚集了大量修整山体的匠人,分派体修与宫中锻器师协助。各宗添补物资,尽绵薄之力。
赵清洲于混乱中救了落水的一个女子,临走前,那女子抓着他的手,“仙长,我还有一个女儿在水中冲散,求仙长帮我找找她。”周边声音嘈杂,洪水澎湃,呼喊求救尖叫声四起。女子哽咽哀求,肝肠欲断。
赵清洲折返水面,顺着湍急奔腾的河道一路往下,见一女孩被水裹挟着不断起伏。他一把捞起,带回去交给女人,却不是这女人的女儿。
女人跪在淤泥潮湿的岸边不断叩头,“她半边脸有一块圆形胎记,求仙长再帮我找找吧,求您了。”
情况紧急,赵清洲给她留下了女孩儿,再度折返。
天灾人祸,到处都是哭声、尖叫声、咒骂声、呜咽的喊叫。云层积雷,瓢泼大雨杀下一片泥水。
赵清洲寻人未果,望着黄泥暴雨,估计那女子的孩儿凶多吉少。他回去想跟女子说明情况,河岸却只剩带着蓝色袖章,疏散人员的宫人。
此事之后,他在莘国逗留一阵子。灾后重建,正需人手。他面上遮了简易术法,化名为顾道长,在官府新安置的地方搭了棚子,为百姓免费看诊。
宗中时常有人来送药草,有弟子看出他是修行之人,想他一片善心,考量他诊疗才学后。将他的棚子改去了义诊坊。这里更正规,由官府管控,药源充足。
赵清洲在这里耐心看诊,细声询问病情,掂量下药。见老弱、见孤寡、见哀默心死、见挣扎求生、见互相扶持。
人太多太多,各有各的病痛与苦楚。赵清洲沉默着,药方一张又一张。
在这里待了一年多,义诊坊旁边搬来了一些女工,是城中女善人感天灾重祸,自己出资组建了织坊,安置了许多无处落脚的女孩儿。
赵清洲一转眼,见其间一个半边脸有圆形胎记的姑娘。
仔细向嬷嬷打听过,这姑娘是从前洪荒年流浪至城门边的。虽折了一条腿,但干活时手脚麻利,不比旁人慢。
赵清洲飞快向官府说明情况,官府按照灾后的人员安置情况一一查找,寻到了王姑娘的母亲。
认亲那日,王姑娘高兴,用织坊的机子做了一只安神的香囊赠给赵清洲,以表谢意。
赵清洲收下,总觉得这世间的日子,好像别有一番风采。
只是三月不到,那姑娘又回来了。纺织的机子前,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倔强决绝。
“她有女儿,用不着我。”
“我腿总疼,得吃好些药。我有我的日子,不拖累她。”
赵清洲想说些什么,但王姑娘手下飞快穿线,脚下吱吱呀呀的踩了起来。像嬷嬷说的,她干起活来麻利,不比别人慢。
那些日子,门外总站着个人,赵清洲认出来,是那女人。她总来,想找王姑娘说话。王姑娘避着她走,她一个人在台阶下抹眼睛。
她托嬷嬷给王姑娘寄钱,每月都有。王姑娘不收,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半年。织坊的门外,那女人一直站着。
稍加打听,原是灾后逐渐安稳。王母原先收养的姑娘,亲生父母找来,领回去了。
织坊与义诊坊的院子胡同,王姑娘声音冷静,“覆水难收,你莫来找我。”
王母不住点头,口中说着好,又流泪,将自己身上干杂工的银钱都给了姑娘。
“不求你原谅,那日你揭开伤疤涂药,娘不该嫌你,娘给你道歉。”
“娘在镇子上打三份杂工,下游捞尸的价格涨得太快,娘想带你回来。”
“娘知道你吃了许多苦,这两年梦中总见你。娘也不好过,带着秀玉活得艰难。秀玉是你小名,娘看见她,就想着你。”
“娘想攒点钱租个茶饭摊,钱刚刚够,你就来了。”
王母泪水汹涌,语气带着哽咽,“你回来,娘是高兴的。”
“你腿疼,娘答应给你治,一下去了一半的钱。娘猪油蒙了心,心疼钱。”
她呜呜哭出声,“我...我猪油蒙了心,看不见我儿腿伤,我心疼钱,没想你伶仃孤苦在外活了两年。”
王姑娘潸然泪下。
王母抓着她的手,手背粗糙干裂,声音颤抖,“不求你原谅。”
“你不想见娘,娘就不来了。寄来的钱你收着,姑娘在外,得有傍身的钱财。”
王母用拇指搓了搓姑娘的手背,又摸到她手心的厚茧,愧疚难当,转身离开了。
姑娘在巷子哭成了泪人,却也没有追上去。
第三年春,赵清洲要走了。彼时王姑娘花钱给他制了双鞋,“既要走远路,少不了一双好鞋。”
赵清洲谢过她,收下了礼物。
王姑娘拜了拜,“多谢你为我调理腿伤。”
赵清洲笑了笑,沉悟片刻,他开口:“我有疑惑,姑娘可否帮我解答?”
“什么?”
“姑娘从前与母亲说,覆水难收,不知往后如何打算?”
王淮玉性情刚毅,一句恶语斩亲缘。赵清洲并非事中人,难解她愁怨。原以为事情尘埃落定,母女反目,再无机缘。
但她这些月卖力干活,闲暇之余烙了饼,织了头巾,去了东巷的村口。回来时心情沉静,有时欢欣喜悦,眼中幸福怡然。
她先前明明难解本心,恨亲母相弃。在赵清洲看来,断裂的关系已经无法弥补,她是如何扭转心绪,坦然自得的?
王淮玉并不知他如此深的心思,有些莫名,“还能有什么打算,自然是与我母亲好好生活。”
赵清洲垂眸,“你不怨她了?”
姑娘摇摇头,“不怨了。”
赵清洲看她面色从容,百思不解,“为何?你那时委屈难忍,不是已言语决绝与她相断了吗?”
王淮玉笑了一下,“顾道长,这世间许多事没有那么极端。”
刹那间,赵清洲有些恍惚。
“就算怨她,也怨她那一时不爱护我。但那是我母亲,我与她怎会有那么多得失计较?”
“我体谅她难处,也怨她那时嫌我。但我也知母亲爱我数十年,且我爱母亲数十年。怎会因一时龃龉,便全都扔下呢?”
赵清洲静静站在她面前,一言不发。他眉间紧蹙,眼中变得迟疑,“不可饶恕的罪过,也可以原谅吗?若要低头,往前岂非白受委屈。”
王淮玉心思通透,听他这番话,又看他心不在焉,想他许是触及某些往事。
“重要之人,哪里会有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且我低头,又不是输了战场,需要感到羞辱吗?”
赵清洲抬头,“那会如何?”
“会平静,会感受到安宁。”
王淮玉看着他,“我虽不知道长往事,但道长若低头,会感到安宁吗?”
她心思机巧,擅察言观色。赵清洲被她几句话引得有些愣神,停顿片刻,鼻尖泄口气,无奈道:“姑娘玲珑剔透,莫再引我说什么了。”
王淮玉问道:“道长有心事?”
赵清洲想了想,初次向外人袒露,“有不想饶恕的罪过,又不得解法,心绪辗转难安。”
他知自己今日言多,不能再说。这姑娘外静内稳,实在厉害。
“此间向姑娘道别,他日有缘再见。”
王淮玉拜礼,“愿道长一路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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