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爱丽丝的夏天》周白郴

46、治疗 陆今安

　　陆今安睁开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自己卧室的天花板。他眨了眨眼，慢慢坐起来，手臂上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感。他垂下视线，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带，底下隐约可见几个针眼。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落进来，照在他的双手上。他微微张开五指，暖意从指缝间渗进去，一点一点地融化着手指的冰凉。

　　“你醒啦？”一道陌生的女声从床边传来。陆今安偏过头，看见一个红色长发的女人坐在床侧的椅子里。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着，穿一条吊带红裙，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纯亚洲人的面孔，明媚大方。

　　陆今安认出了她。他指着她，声音冷下来“你是和贺之珩接吻的人”

　　那人保持着微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指着她的那根手指，语气热情得像在介绍自己“对，我是贺之珩的欧洲经纪人兼他的上司和心理医生，还是他的学姐，露西亚.阿尔法”

　　陆今安皱着眉头说“心理医生？”

　　露西亚点了点头，神情坦荡“对，我跟他接吻主要是因为他想确定他爱人是喜欢女性，他想体验一下，当然接吻完了，我们是对方没有感觉的。”

　　她一只手抬起来，动作很轻地抚过陆今安的耳垂，双指带着一点凉意“怎么样？还有没有不舒服？”

　　陆今安怔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地偏向了身侧，贺之珩就躺在他旁边的位置，闭着眼，呼吸平稳，完全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他的目光暗了一下“没有……”他偏过头看向旁边，贺之珩也躺在他身边，没有苏醒的迹象。

　　“之珩，怎么还在睡觉？他没事吧……”

　　露西亚说“没事的，他等等就会起来，需要我叫你们朋友上来吗？他们很担心你”

　　陆今安点点头“好……”

　　露西亚摸了摸他的脸后，就站起来走出房间朝着楼下喊了一声。随后她又回来坐在床边说“没事的，陆今安，你现在很安全，我们都在，贺之珩也在，他不太舒服所以睡着了，你不用担心他，我们已经让医生检查过他了。”

　　一露西亚朝门口比了个手势。很快，脚步声从楼梯上涌上来，门口被挤得满满当当。许焱刚要张嘴说什么，露西亚抬起手轻轻一挥，那话便咽了回去。

　　陆今安瞥了一眼门口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又垂下视线，声音很轻“我们生病了吗？我记不起来了……”

　　露西亚没有急着回答。她低头，目光落在陆今安右手的中指上，那枚红宝石戒指正安安静静地圈着他的指根。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指腹摩挲过戒面“你和贺之珩的订婚戒指很好看，是你挑的吗？”

　　“嗯……我挑的”陆今安回应了

　　“那我在这里也祝福你们，订婚快乐”露西亚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念一句诗。

　　陆今安跟她对视了一眼，又避开了，视线落回自己手指上“我强迫他的……他应该不喜欢的。”

　　露西亚轻轻地笑了一下“怎么会，他会很开心的，在欧洲我是他学姐，他平常除了弹钢琴会把你送给他的木偶握在手里，他爱你的，只是他有抑郁症，可能回国不怎么会表达自己的情绪。”

　　“抑郁症？”陆今安瞳孔一缩，声音有些颤抖的说“他为什么会得抑郁症？！”

　　“人都会有不舒服的时候，对不对，陆今安”

　　“对……你说的没错，他生病应该是因为我，我伤害了他……”他咬着下唇，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然后一颗接一颗地滑下来。

　　露西亚笑了一下，她用平静的语气开始开导“不要把错归咎于自己，你肯定也很痛苦，出了那种事情，最痛苦不是你吗？你很厉害了，你自己扛下来了，你也愿意跟他在一起。一切都过去了”她拍拍陆今安的肩膀指着门口说“你看，你的朋友也是来祝福的，他们都是为了你们过来，见证你们的幸福”

　　陆今安擦了擦眼泪，看着门口一群为他担忧的人，露西亚看着他的反应又继续引导“你看，门是打开的，大家都在。今天天气很好，没有开空调，是不是感觉很舒服，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你身边有很多人，他们不止为了贺之珩，也为了你，对不对。”

　　陆今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门口堵着的那些人，每一个脸上都带着担忧。上官锦靠在门框上，眉头皱着；苏瑶瑶站在最里面，林璟深站在最外面，微微侧着头朝里看；许焱则是直接踮着脚往前挤。“对不起……”，

　　露西亚勾了勾手指。

　　苏瑶瑶假装没事的说“不用和我们说对不起，真的，能看见你我们就已经很开心了，今安，想想我们一起玩的时候，想想一起出去玩，一起在许焱家门口烧烤，我们高考的时候一起做题。”

　　“我们是好朋友对吧，许焱和上官锦对你也很好，你应该跟我们在一起很开心的吧。”

　　陆今安的眼泪还在流，但嘴角终于往上弯了一下。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露西亚看着他们比了一个“快走”的手势。其他人看完后，纷纷都退后了离开了门口。

　　露西亚转回来，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的、让人安心的节奏“最难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贺之珩在你身边，朋友也在你身边，没有人会阻碍你们的。”

　　陆今安摇摇头，声音又低了下去“我父亲会，他不喜欢这样的我”

　　“他已经死了，陆今安”露西亚语气严厉起来，认真的看着陆今安“他死了八年了，你不应该在听他的话了，你为什么不想想你母亲，她应该对你最好了，她会希望你这样吗？”

　　陆今安委屈的说“不会，我母亲让我跑，让我和贺之珩在一起。”

　　露西亚拍了拍手，像把一个句号稳稳地落在了句尾“很好，那你自己好好消化一下我们的对话，我下去给你们准备吃的，贺之珩应该也快醒了。”

　　陆今安抬头看着她说“谢谢你……露西亚”

　　露西亚微笑着退到门口，站在那扇敞开的门框正中央。她侧过身，让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门一直是打开的，不会在关上了，如果你想下来，你就下来，我们都在，知道吗？”

　　“知道……”陆今安看着她，露西亚转身，提着裙摆下了楼。

　　陆今安一个人坐在床上。风从窗户吹进来，把窗帘掀起一角，光线在房间里流动着。他第一次觉得头不晕了。

　　他侧过头，看着仍然沉睡的贺之珩。他俯下身，嘴唇轻轻地碰了碰他的额头，然后是鼻尖，然后是嘴角。每一下都很轻，像在小心翼翼地把"你还在这里"这件事重新确认一遍。他又往下滑，在贺之珩的颈侧留下了一个很浅的痕迹。

　　“之珩，醒醒”

　　贺之珩没有反应。陆今安又喊了两声，依然没有动静。他的心跳开始加快，焦虑感像退潮后又涌回来的海浪，从脚底慢慢升起来。他站起身，光着脚走出了卧室，下了楼梯。

　　客厅里的人一听见脚步声，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许焱坐在沙发上先开了口“今安，你没事情了吧？”

　　陆今安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看了一眼所有人的脸，嘴角浮起一个不熟练但真实的微笑“没事了，谢谢你们陪我。”

　　上官锦松了一口气，往后靠进沙发里“吓死我们了，bang一下，一活人倒地！”

　　林璟深也附和道“对呀，下一秒bang 贺之珩也倒地”

　　许焱笑出声来“我们那时候都不知道先救谁了”他停顿一下说“你兄弟可没事啊，顾子阳后来把他拽走了，我们没动他。”

　　陆今安轻轻点头“那谢谢你们了，他人挺好的就是有点冲”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在许焱身旁的梁宴清身上“梁总。你好”

　　梁宴清不咸不淡的说“嗯，你好”

　　陆今安又环顾四周“里奥，苏瑶瑶和露西亚在哪里？”

　　许焱叼着一块苹果含含糊糊地说“哦，苏瑶瑶去切水果了，露西亚和里奥好像有事情，出去讲话了。”

　　陆今安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指尖不自觉地去蹭那枚戒指的边缘“我看之珩一直没醒，想问问情况……”

　　上官锦解释道“他好像被打了几针，然后吃药睡过去了，应该要再晚点才能起来”

　　苏瑶瑶这时候端着水果从厨房里面出来，她把水果摆在桌子上后坐到了林璟深旁边说“陆今安你别太担心，是他的私人医生按他药量处理的，很安全”她停顿一下“你也是一样的，我们和露西亚讲了一个大概，她和医生讨论了一下说，你是PTSD加焦虑抑郁症，他们开了药，你们按时吃药就好了”

　　“哦……我生病了啊……抱歉我没太注意自己，就觉得容易发烧，还以为是免疫力低下”

　　许焱摇摇头，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高中时期的嫌弃“怎么和高中一样，呆呆的，服了”

　　林璟深用手肘碰了他一下“别这样说，等等又被吓应激了”

　　“那就多打两针”许焱边说边往嘴里塞了块橙子。

　　上官锦看了一眼大门方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你们聊吧，我去外面看看情况”

　　林璟深说“那你去吧，也挺久的了”

　　“原来露西亚和里奥认识啊……”陆今安小心翼翼问道

　　“不认识啊，听说见过几次罢了”许焱解释道他偏头看向陆今安说道“对了，今安你有没有没怎么用的车啊，借我一台”

　　陆今安想了想说“有……一辆雷克萨斯，还有油，还有一辆奔驰。”他指着大门玄关处说“钥匙在那边抽屉底下”

　　许焱笑着从口袋里面掏出两枚用亚克力包装的硬币放到桌上说“很好，这是回礼。”

　　陆今安俯身拿了过来，上面两枚硬币刻着无忧，自在他微笑的说“谢谢你，许焱。”

　　许焱用纸巾擦了擦手，拍了拍旁边梁宴清，一起站起身说“客气，都是朋友，你没事就好了，那我和梁宴清先走了，以后有空聊？”

　　陆今安抬头看向他“嗯”林璟深看着腕表也说“那我们也走了，我们要回去H市处理公司了”

　　苏瑶瑶弯腰凑近了他一点，语气里带着笑“有空可以来找我们玩”林璟深接话“如果遇见事情，上官最近都在S市你找他就好了。”

　　陆今安感受到了无比的温暖，他说“好，那大家再见”

　　一群人陆陆续续地起身，和他说了告别，朝门口走去。许焱在玄关处拿了雷克萨斯车钥匙，让梁宴清把宝马X7钥匙扔在抽屉里，也出了门。门打开的一瞬间，露西亚正好走进来，和门外的人交错而过。告别声在门外的风里响了几秒，然后门轻轻合上了。

　　陆今安看着露西亚走回来，她的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一些。“你没事吧？”

　　露西亚嘴角牵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没事……贺之珩还没醒来吗？”

　　陆今安握着硬币，温和说“没有，叫不起来。”

　　露西亚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提着裙摆转身上了楼“那你跟我上来，我教你怎么叫醒他，对付抑郁症啊，不要手软，知道吗？！给他多点爱，多点关心！”
　　“好”陆今安应声后，

　　陆今安跟着她回到卧室。露西亚一进门就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证件。“这几年是贺之珩的证件，他的行李箱在隔壁，然后里面有你们两个人的药，按照上面定时吃知道吗？如果非要喝酒抽烟，隔一天就行了，不要混在一起，很容易去医院。不要中途停药！”

　　“知道了，谢谢你”陆今安小声的说。露西亚用脚把抽屉轻轻推回去，头也没回“都是朋友，不用一直说谢谢”她环顾四周问“卫生间在哪？”

　　陆今安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门“那里。”

　　露西亚点了点头，提着裙摆走过去。没多久，她端着一盆水走了出来。陆今安看着她，语气里有些不确定“你干嘛？”

　　露西亚没有回答。她走到床边，一抬手，整盆凉水，直接泼在了贺之珩脸上。脸盆被随手扔在床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把头上的木簪抽下来，红色长发像瀑布一样垂落下来，然后毫不犹豫地，用木簪的钝头狠狠戳了一下贺之珩的肚子。

　　陆今安把硬币放到靠近阳台的桌子上，惊讶的看着对面。“没必要这样吧，他还病着……”

　　“握草”贺之珩吃痛的起来，他捂着肚子弓起背难受的缩起来，陆今安赶忙过去蹲下来摸着他的脸“之珩，你没事吧”

　　露西亚松了一口气，但手没停，她用那根木簪又狠狠敲了两下贺之珩的腿“你厉害哈！说只是参加周年庆就回来！突然就没声音了！乐团也不管！还是我远程操作！你知不知道我损失了多少钱！”

　　贺之珩吃痛地缩着腿，站在床上躲她“疼死了，露西亚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妈的，下手会不会轻一点”

　　露西亚直接跨上床，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怒气冲冲地把他的脑袋往下按“哎呀，还会用中文骂人了，你不是不爱讲话吗？！你知道我给你退掉几场下午茶弹奏吗？！那些贵族小姐看你不在说没得玩了！”

　　贺之珩也不甘示弱地扯住了她的头发，两个人像打架的中学生一样缠在一起“有话好好说！放手！”

　　露西亚的头发被他扯得头皮发痛，她憋着一口气，用力一拧，把贺之珩的脑袋往下一按，整个人直接被他甩下了床。"咚"的一声闷响，贺之珩实实在在地摔在了地板上。“之珩！”

　　露西亚把木簪重新插进头发里，三两下挽好发髻，居高临下地指着躺在地上的贺之珩，语气恢复了那种“我可以给你两个月时间在国内处理事情，半年后有一场你的独奏会，自己乖乖练习！别让我在操心！电话如果超过5次不接！那你就死定了！”

　　“行行行，我答应你”贺之珩艰难的翻个身躺在地上。

　　露西亚满意的下了床看着贺之珩的状态，开玩笑一般和陆今安说“对他！别手软！他的病只是情绪，让他开朗一点，积极一点，弹弹钢琴，多上床就好了”

　　陆今安跪在原地，听到“多上床”他脸红了一下“啊？”

　　“哦，知道了……”

　　露西亚提着裙摆站在门口挥手“好了，我要回欧洲了，摇钱树，我等你！”

　　贺之珩低下头，语气软下来“嗯”

　　露西亚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顺着楼梯下去了。

　　陆今安双手撑地，心疼看着贺之珩，贺之珩笑着看向陆今安说“我没事，没事，露西亚是我经纪人，我习惯了。”

　　“对不起，之珩，我又给你添麻烦了”陆今安委屈哭了出来。

　　贺之珩摸着他的头顶说“没事，今安。你也生病了，我知道的”

　　陆今安委屈的说“他们给我开药了，说我得了PTSD，我起来后觉得好多了……”

　　贺之珩半起身说“那就好，应该是露西亚叫的，他们都是专业的”

　　陆今安扑倒贺之珩怀里“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病了，但是求婚我是认真的！”

　　贺之珩宠溺抱住他“嗯，我知道的今安，我们真的订婚了，我真的和你在一起了！”

　　窗外风掀起窗帘，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肩膀上。床上的脸盆翻倒着，被子湿一角整间卧室乱七八糟，像打完了一场仗。

　　但陆今安靠在贺之珩怀里，觉得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