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爱丽丝的夏天》周白郴

14、第 14 章 音乐楼

　　音乐楼那场闹剧已经过去整整一星期了。陆今安没有再提身份的事，贺之珩也默契地不问，两个人依旧像往常一样，他刷题，他翻乐谱，偶尔肩膀碰到肩膀，谁都没有刻意躲开。

　　期中考成绩在周五放学时贴了出来。文化楼门口挤满了人，榜单上红纸黑字，工工整整。

　　陆今安还是普通生第一名。林璟深第二。苏瑶瑶排在第五十五。贺之珩第一百五十八。

　　等人群渐渐散去，苏瑶瑶站在榜单前叹了一口气，暮色映在她侧脸上，显得整个人有些疲惫“还要继续努力啊……你们陪我回音乐楼拿东西吧，我钥匙扣落在一楼了”

　　贺之珩倒是心态好觉得自己不错“走，我顺便去二楼拿东西”

　　陆今安说“那我陪苏同学去吧”

　　林璟深说“行，那我和贺之珩去二楼，也很快”

　　四人在楼梯口分开。陆今安跟着苏瑶瑶走进音乐楼大厅，夕阳透过高窗洒进来，把地板上的灰尘照得发亮。

　　陆今安也帮忙寻找“苏同学，长什么样？”

　　苏瑶瑶一边找一边说“粉色的小猪，璟深送的，今天排练，被人撞倒了，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两人没留意大门的方向，专心在长椅和墙角之间搜寻着。

　　大厅入口忽然走进来两个人，金明和刘泽，就是上次音乐楼闹事出头的两个艺术生。

　　他们径直走到陆今安面前。金明脸上挂着笑，“哟，你们不会觉得那两位少爷来救你们吧，他们在楼上，听不见的”

　　陆今安下意识把苏瑶瑶往身后挡了挡，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你们要干嘛？”

　　金明歪了歪头“哎呀，陆今安你可真厉害，又是普通生第一名，好刺眼”

　　刘泽推了推眼镜“苏瑶瑶，攀上了林少，最近在我们艺术生群里面也真是不一样了”

　　苏瑶瑶握紧了陆今安的校服，语气沉稳“所以呢，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金明往前逼近一步“你觉得我们能怎么样？”

　　苏瑶瑶没再回答。她忽然侧身一跨，几步冲到墙边，狠狠按下了警报按钮。

　　尖锐的鸣笛声瞬间灌满整栋音乐楼。刘泽脸色一变，伸手就想拦她“哼，你还真厉害”

　　陆今安立刻跑过去挡在苏瑶瑶身前，低声问“你没事吧”

　　“没事”苏瑶瑶咬着唇，目光紧盯着门口

　　不到几分钟，几名保安冲了进来。苏瑶瑶指着二楼的方向，声音拔高“二楼最后面琴房，去那里找其他两人下来”

　　其一名保安立刻转身上楼，剩下的几人围住了金明和刘泽。“怎么回事”

　　苏瑶瑶解释“让他们自己说”

　　保安看看金明，又看看刘泽，先上前扣住了两人的胳膊。金明挣了一下“怎么，那个普通生就没事，他自己硬闯进来的！我们可没做什么！”

　　话音刚落，二楼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贺之珩和林璟深一前一后跑下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金明看着两人的到来，嗤笑一声“还真是心疼人，这么快。”

　　林璟深站定后，目光冷下来“你们要干嘛？”

　　金明耸了耸肩“没干嘛，就是不喜欢普通生而已”

　　保安没再给他们废话的余地，推着两人往外走。金明被带出大门前，忽然回头，声音很大，像故意说给每个人听

　　“诶，陆今安，你爸……还没有回来吧？”

　　“你觉得其他三个人，不知道吗？勾勾手指的事”

　　陆今安整个人钉在原地，像被那句话从正面撞了一下。贺之珩往前迈了一步，想过去揽他的肩膀，但陆今安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径直转身走出了音乐楼。

　　贺之珩想追，被林璟深轻轻拦了一下。贺之珩问“你们知道他的事情吗？”

　　苏瑶瑶摇摇头，

　　林璟深低头沉默了几秒，点了头“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跟你说”

　　陆今安拎着书包走出校门，脚步越来越快，后来又慢下来。夕阳已经落尽，天边只剩一层薄薄的灰蓝色。他讨厌这种事，讨厌那些他从未主动开口说过的事，被人从别人嘴里轻飘飘地抖出来。

　　他不想回家，怕脸上的情绪藏不住，被妈妈看出来。脚步踢着路边的石子，一个，又一个，踢到第三颗的时候，他想：贺之珩知道了，会不会……就不喜欢他了。

　　“今安，你等我”身后有人喊他，气还没喘匀。陆今安回过头，贺之珩正从远处跑过来，路灯在他头顶刚亮起第一盏，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层薄薄的光。

　　陆今安停住了。该来的，总归要来的。

　　贺之珩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直起身时嘴角还带着点跑出来的红“吓到你了吧，走，一起回家”

　　“我们好像是两个方向吧……你司机呢”

　　“我叫他回去了，今安我肚子饿，你带我去吃点东西回家好不好”贺之珩把书包甩了甩，钢琴小挂件也随着书包晃的快飞起来了。语气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今安看着他的眼睛，安静了几秒“你……是不是知道了我的事情？”

　　贺之珩没有躲开他的目光，语气反而更轻了“知道了，然后呢，你也知道我的事情，你会不会不喜欢我”

　　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路灯在他脚边投下一小圈暗黄色的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可是……我们差距本来就是很大的，你知道了，要不然就算了”

　　贺之珩没有急着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肩膀几乎贴上陆今安的“你能接受我的身份，我能接受你的家庭，算什么？我们还没开始呢”

　　陆今安和以前一样没有说话，

　　贺之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度“走，我们去吃夜市，我都没吃过，很想吃，你带我去吧”

　　陆今安终于看了他一眼，片刻后转过身，往前走“我带你去，但是……你真的不在意吗？谁跟你说的”

　　“林璟深，他家校董是负责这一块的，你也别怪他，我只在意你，你也只在意我，不要想太多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点，像在对自己说“我不想失去你……就这么简单”

　　陆今安低头，嘴角翘起了弧度“其实你说话，挺厉害的，我不会怪林璟深的，正常的事情，迟早你们都会知道的……”

　　“是吗？你是第一个夸我说话厉害的人，我妈都接受不了我”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的像是能铺到前面所有的路上去。陆今安抬头看了一眼前方，又偏头看了看贺之珩“谢谢，谢谢你能接受我”

　　贺之珩四下扫了一圈路上没什么同学了，他伸手，牵住了陆今安的手“那也谢谢你，愿意喜欢我”

　　“你人很好，肯定有很多人喜欢”

　　“是吗？哪里有人，你看见了？”

　　“你粉丝啊，那些艺术生啊”

　　“没看见”贺之珩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我身边不就只有你”

　　陆今安轻拍了一下他的额头“这么甜干什么”

　　贺之珩捂着额头笑“因为喜欢。”后半句他没大声说，只是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把什么话偷偷塞进了两个人并肩的夜色里。

　　他们沿着路灯一路往前走，拐过两个路口，人声渐渐稠起来。学校后面的商业街这时候最热闹，小摊贩推着车从街口排到街尾，香味叠着香味，烤串的焦香、铁板烧的滋滋声、糖炒栗子的甜暖，混成一片热腾腾的人间烟火。

　　陆今安偏头看他“想吃什么？”

　　贺之珩左看右看，忽然指着前面一家搭着红棚子的小摊“吃……麻辣烫吧，以前初中看同班同学带过，那时候忙，没空吃”

　　陆今安笑了一下，拉着他的手挤进人堆里，熟门熟路地带他走到摊前。老板头也不抬地甩出两个碗“自己选，后面有位置”

　　贺之珩推走一个碗“老板，一个就好了”

　　老板看了他一眼，收走一只碗。两人站在菜架前挑起来，贺之珩几乎全夹了肉和丸子，陆今安挑了些蔬菜。

　　“要辣吗？”

　　“一点点辣”

　　“45”老板报了价。陆今安从口袋里摸出零钱递过去，然后拉着贺之珩绕到棚子后面，坐在两张矮矮的塑料凳上。贺之珩从对面把自己的凳子搬过来，贴着陆今安坐下。

　　陆今安低头，手指轻轻碰了碰贺之珩手背上那些细小的针孔“疼不疼啊，扎这么多孔”

　　“不疼”贺之珩反握住陆今安的手，笑着说

　　麻辣烫端上来时热气腾腾，红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辣油和芝麻。贺之珩伸手想端，被陆今安拦了“很烫，等等吃”

　　“哦……好”贺之珩缩回手，侧头看着他“你怎么都为我着想，自己吃了那么多苦。”

　　陆今安抿了抿嘴唇“你也很保护我，一直都是”

　　“你说，这是不是就是喜欢一个人的表现”贺之珩问，语气里带着点认真正经的好奇“我没谈过，不太懂”

　　陆今安笑了一下“我也不懂……我也没谈过”说着他拿起一个肉串，吹了吹喂到贺之珩嘴边“小心烫慢点吃”

　　贺之珩吃了一口，眼睛亮起来“好吃，今安”他也拿了一串丸子学着陆今安“给，你也吃”

　　陆今安咬一口，看着周围的有些人，已经看着他们了，他有点腼腆“好了好了，有人看我们，自己吃吧”

　　贺之珩大大方方地回看了一眼“怕什么，谁不是这样了”

　　陆今安无奈看着他，自己拿了肉串开始吃“你啊，很少接触人情世故不懂，”

　　“所以我们互补啊，多好”

　　“嗯……”陆今安嚼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天林璟深和我说，寒假去他们家公司实习，我同意了，你觉得怎么样这个决定？”

　　“很好啊，这样的话以后你上班就有资历，还是大公司出来的”

　　陆今安想起刘泽对苏瑶瑶态度随口问起“苏瑶瑶和林璟深背景差很多吗？”

　　贺之珩吃着蔬菜，想了一下“怎么说呢，苏瑶瑶家是小企业，林璟深和上官锦都是政商家庭，背景大，所以苏瑶瑶一直犹豫也有这个关系，觉得自己配不上”

　　“那许焱呢？”

　　“许焱和苏瑶瑶差不多，但是许焱和他们从小玩大，没有这层隔膜”

　　“那差很多吗？”陆今安问道

　　贺之珩放下手中的串，用手比划了一下，他把手升的很高“这是林璟深和上官锦”又在降下去再一半停住“这是苏瑶瑶和许焱”

　　陆今安看着这举动，点点头“那你呢”

　　贺之珩放下手，拿起串吃了起来“我嘛，我母亲是全球知名钢琴家，我父亲现在在国外音乐学院教书，我们家应该是海外比较好，国内普普通通吧”

　　陆今安看着手里的串，声音闷了一点“我……就真的谁都比不上了”

　　贺之珩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笃定的说“怎么会，你比我们好，我们靠父母，你这种才能创一代，有前途的，而且你看机会来了，以后可能还要叫你一声陆总呢”

　　陆今安笑了笑，低头咬了串蔬菜“嗯，吃吧，别聊了，很晚了。”

　　两人吃完，沿着一条没什么人的小路并肩往回走。路灯一隔一隔地投下光晕，把路分成明一段暗一段。

　　到了分岔口，他们站在最后一盏路灯下面。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车鸣。

　　贺之珩偏头看了看四周，没什么人。他微微低下头，靠了过去。

　　路灯下，两道影子慢慢融在一起。

　　一下，两下。

　　直到陆今安微微喘不过气来，贺之珩才松开了他。

　　“今安”贺之珩的声音有点低，带着点笑意“麻辣烫原来是甜的”

　　陆今安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嘴角没压住：“是挺甜的。你回家吧，我也该回去了。”

　　贺之珩又低头碰了一下，像舍不得似的“那明天见，今安。”

　　“好，”陆今安看着他，路灯在两个人眼里各落了一小簇光，“明天见，之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