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不鸣》祝斐

3、3-冷静的重逢 从包厢

　　从包厢内走出时，裴晋樊眼底阴郁得吓人，可他依旧挂着一副笑容，一副不仔细看，都看不出僵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胸口有些闷，裴晋樊离开崇樽桧的步伐快了些许，他母亲今天还要到裴家一趟，宁家他现在也不用去拜访，于是他选择离开这些人，去奔赴他的心之所向。

　　崇樽桧在辉明市的夜晚格外耀眼瞩目，裴晋樊在一行人的欠身中出现在门口，他下了台阶，回望了一眼崇樽桧浮夸盛大的门口，嘴角扯出一个晦涩的笑。

　　他不属于这种地方，如果可以，他宁愿回到过去，侍奉那个人。

　　可他现在已经上了裴家的巨轮，已经不可能下来了。

　　裴家人的阵势总是很浮夸，崇樽桧门口黑压压的几排人和车，即使没下雨，也有一名严肃陌生的保镖上来为他撑伞，裴晋樊摆了摆手，保镖停在身后，商务车的车门打开，裴晋樊上了车，脸庞消失在灰色的车窗后。

　　第二天的下午，辉明市下起了蒙蒙的，潮湿的细雨。

　　雨水在空中纷纷飘扬，冲刷着灰色城市的污渍，却冲不走更深层的，已经顽固了的黑渍，周庄远抬头看了一眼天，觉得这雨没有下的必要，下了还得劳烦他打伞。

　　现在依然是夏季，只不过城市里只有喧嚣的车鸣声，他听不见蝉鸣，觉得那道悠长的蝉鸣声离他越来越远了，恍如隔世。

　　他撑起伞，走出了柏晟的公司大门。

　　柏晟是他叔叔周昼卿手下的公司，念及他父母的情面，周昼卿给他安排了一个极为轻松的闲职，虽然周庄远其实对这点工资并不感兴趣，但按周昼卿说的，他身上依旧流着周家人的血，周家虽大势已去许久，但它的后代们不能无所事事，不入流。

　　周庄远的眼睛也是周昼卿找人治好的，花了很长的一个周期，无论是钱还是时间都为他投入了许多，因此，周庄远没有理由去反对周昼卿的观点，毕竟对方确实是为了他好，也许这份好并不单纯，但至少，使他复明这件事情，足够让周庄远欠他叔叔一辈子的人情。

　　为他治疗的那位医学大拿并不好求，平日在国内的活动也并不多，吴老愿意为他治病，完全是看在周昼卿给的物质和情绪价值够重，头低得够低，够诚恳，至于周家大势未去时为什么没治，那是因为他父亲做不到为任何事求人，以至于在周家破产后，他父亲也接受不了自己的失败，从大厦的顶上一跃而下。

　　他母亲因为这件事整日噩梦连连，再加上娘家人并不愿意让她腐烂在周家这样的已衰之族中，于是很快，他妈改嫁了，迫于种种原因，他妈并不能经常性地与他联系，以至于，周庄远在得知他妈的病危通知时，整个人是很茫然的。

　　不得不说，负面情绪真是摧残身体的利器，人一旦处于混乱的状态，大病就容易趁虚而入，悲而生癌。

　　不过周庄远只好奇，老天为什么没把他一并带走。

　　想着想着，周庄远走到了一家名叫“華美轩”的蛋糕店门口，收了伞。

　　他不是来买蛋糕的，而是因为这个店是他拿闲钱开的店铺之一，他会偶尔来看看情况，顺便拿走一杯酸梅汁，今天下雨，他没心情去公园找大爷买了。

　　一进门，香甜的，烘焙糕点所散发出的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周庄远瞥了一眼那些圆润的，小麦色的可爱面包，视线又在冷柜里的漂亮蛋糕上停留了一会，心里的那股酸涩散了不少。

　　他总算明白裴骁为什么会这么喜欢这些可爱的小东西了。

　　“周先生下午好，今天又来拿酸梅汁吗？”

　　清美的女声从耳后传来，周庄远回过神，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微微弯起一个笑，“嗯。”

　　扎着麻花辫的女孩很快把酸梅汁包好，“最近还是巧心芙蕾和白色天鹅卖得比较好，新出的那个绯心莓冰挞，有客人反映有点酸了。”

　　周庄远拿过酸梅汁，盯着包装没有抬头，“男客人还是女客人？”

　　“是那位爱吃樱桃千层的女客人。”

　　周庄远：“那就把草莓换成车厘子。”

　　“好的。”

　　天气潮湿，周庄远并不想在外面待太久，出了蛋糕店后，他看了眼手中的酸梅汁，轻微一叹。

　　店里的酸梅汁是偏甜的，酸度不重，但他又不想去公园，只能将就了。

　　回到小区，他上了电梯，来到走廊，发现对门有师傅在搬东西。

　　大概是有人入住，从搬进去的家具风格来看，是位年轻人，他要有新邻居了。

　　周庄远的心情因此稍好了些，但他很快又想到自己这性格，就算有邻居也不会有过多的交流，眸子里的喜悦又黯淡了下去，他背过身，掏出钥匙。

　　“对，这个放这里就好。”

　　一道介于明朗与低沉中间的，充满磁性却又略微带着点成熟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少年的傲气与处世已久的不失感性的沉稳相撞，周庄远感觉自己的心被狠攥了一瞬，回过头去——

　　声音的主人正好也在看他，目光毫不避让。

　　那人身着气质成熟的丝绒黑西装，深沉低调，西装刚好到膝下，更像一件大衣，但略带反光的面料又比大衣更具矜贵感，只不过，对方西装下款式简单的丝绒白上衣中和了这种疏远的贵气，更添了一份普通的亲和感，目光缓缓下移，那身宽松的皮质阔腿裤也减淡了主人的沉稳，使得青年特有的不羁显露了出来。

　　更重要的是那双明朗却又深邃的眼睛，几乎第一时间夺走了周庄远的目光，可他仔细一看，又发现对方的长相生得略偏成熟，带着隐隐的锋芒感与冷冽感——如果那双眼睛没有笑意的话。

　　周庄远第一反应是这人肯定是个生意人，他心中的直觉并没有被那双带有少年气息的眼睛蒙蔽。

　　不仅是生意人，而且还是那种手段狠辣的类型，因为对方眼神里的定力很足，眸光极具穿透力，像是看到猎物的豹类，被这样的人盯久了，心里往往会不安起来。

　　周庄远已经开始感到不安了，他注意到对方也凝视了自己许久，且迟迟没有问候，或许是对他充满打量和试探的目光感到不满吧。

　　“你好，帅哥，认识一下？”

　　迟来的问候终于到场，对方眼里的狠色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眉目都柔和了几分，语气带着幽默的笑意。

　　“我刚搬来这里，对周边还不怎么熟，可能有蛮多事情会找你问问，麻烦了，”裴晋樊情不自禁地把语气放温柔，收敛了眸里的侵略性，“你可以叫我小樊。”

　　小樊？

　　“樊”字击穿了周庄远心里最后的妄想，裴骁这俩字里没有樊字，他的眸覆上一层失望的阴翳，但出于礼貌，周庄远还是开了口：“没事，不麻烦，你有事就能找我问，我叫周庄远。”

　　“好的庄远哥，我能加一下你的联系吗？”裴晋樊继续诱导道。

　　周庄远淡淡点头，与对方交换了联系方式。

　　“谢谢啊。”

　　“嗯，没什么事我先进去了。”周庄远转过了身。

　　裴晋樊回应了句“好”，看着周庄远进屋，房门渐渐合上。

　　“这样摆可以吗，裴……”安装家具的师傅的声音远远传来。

　　裴晋樊反应极快地将门关上，发出“砰”的一声重响。

　　这声重响震到了周庄远的耳边，正在换鞋的周庄远为之一顿。

　　关门这么重？像生气了一样。

　　…明明刚刚还笑着，这人果然很复杂，周庄远眼珠骨碌一转，打开手机看了眼对方的头像，是金山日出图，他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放弃了对那人性格的揣测。

　　人性太多变了，他不可能完全猜中对方的内里的，比起揣摩他人，周庄远更愿意去厨房煎两个蛋，切几片金枪鱼。

　　另一边门后。

　　裴晋樊一边指挥着安装，一边沉思和回味，方才挂在嘴角的笑意更盛。

　　他之所以不直接告诉对方自己回来了，只是因为他想体验一下“邻居”的身份，他想让这份礼物慢慢地露出来，虽然这样可能有点坏，但他就想看看周庄远不久后发现他就是裴骁的反应。

　　虽然在他脑海里幻想了无数次的重逢，最终只变成了平静的对视，但他并不急，即使他刚刚真的差点忍不住和对方坦白，可那并不是因为他的急切，而是因为心疼，周庄远似乎比以前更瘦了，曾经从容得温柔的脸变得淡漠，无奈和疲惫都写在了那双本该璀璨的眼里。

　　可裴晋樊觉得这并不影响那双眼睛的美感，周庄远总是一袭干净的，内敛的黑色西装和马甲内搭，那张生得淡漠的脸上总有着家教培养出来的优雅笑意，摘下眼纱的双眼虽不像他幻想时的那样干净温柔，但一样好看，平静，伴着微冷的柔和与晦涩的无奈，没有锋芒，没有狠劲，也没有侵略感，这和他裴晋樊的眼睛特征几乎相反。

　　他实在太喜欢，太喜欢，与对方重逢的每一刻都令他着迷，他想细细品尝，裴晋樊不喜欢轰轰烈烈的感情，他就喜欢这种慢得刻进生活的每一处细节里的品味。

　　“你说幸福，最难得，”

　　“可万一，它在眼前呢……”

　　菜端上桌，周庄远关掉了音乐，他给自己准备的饭菜向来简单，今天也是，一碟金枪鱼片，一碟清炒西兰苔配俩煎蛋，除此之外，他就没什么别的想吃的了。

　　他吃饭的时候会慢下来，动作会慢，心也会慢，他一直觉得吃饭也是生活的一部分，细细品尝菜香是一种享受，他也并不觉得这样无聊，没有意义，毕竟每个人的生活大部分时候都是平静的，平静和稳定才是生活的本质。

　　可惜大多数人在经历重创前，根本不会珍惜生活里那些平平安安，无事发生的日子。

　　他也是那大多数人之一，因此周庄远又开了一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