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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江畔感伤 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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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江边,晚风微醺,行人慢慢。
一道黑色的身影孤独地靠在石雕护栏上,一手撑着下巴,淡漠深邃的眼前飘过一缕细烟。
他的眼睛干涩,气质绝伦的脸上已是病态的苍白,这种苍白来自他的内心,他已经身心俱疲不知多少年,淡淡的疲惫感与完美得无可挑剔的五官结合,在旁人看来只是慵懒的贵气。
烟灰顺着石面滚落下去,周庄远望着那几颗他并不看得清的烟灰,幻想着它们融入辽阔的麓江,在那被城市倒影染得金光粼粼的幻影下消失,或许是个好结局。
对烟灰如此,对他,可能亦是如此。
周庄远凝视着江面久了,眼睛会不自觉地干涩,他不知道是他看累了,还是他心中本就酸涩。
在商海里,他的家族或许就像那些烟灰,能够飞扬,也能沉没。
上天给了他重见光明的机会,可现实告诉他,看不见,反而有时是一种幸运。
内心的那股酸涩在膨胀,周庄远无心再抽下去,侧脸瞥了一眼身后路过的家庭们,薄唇微动,走到垃圾桶旁把烟扔了进去。
他时常在水上公园散步,并不是因为他想散步,他只是想透透气,毕竟也没人陪着他,走到哪里都没有终点。
前面的孩童时常会在走到酸嘢或糖葫芦前停下,他望了一眼,看着那些红得透亮的,一串一串的糖葫芦,心想如果老板能单卖山楂就好了,他不喜欢吃太甜的。
周庄远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圈,最终又回到公园门口的,一位摆着酸梅汁的摊子前停下,卖酸梅汁的是个老爷子,老爷子抬头,看见常客,干涸的老皮舒展出一个赏心悦目的笑。
“小伙子,又来买酸梅汁了?来得正好,再卖完两瓶我就收摊了,我特意给你留着了,不加冰块的那份。”老爷子将酸梅汁包装好,也没等周庄远说要不要,就递给了对方。
反正周庄远这种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拒绝他这几块钱一瓶的酸梅汁的,哪怕他拿的是昨天的。
他的同行都说他这酸梅汁实在太酸,堪比生吃两斤柠檬,客人里也有让他改进的,可唯独周庄远,特别偏爱他家的酸梅汁,不管早晚,路过就会买。
周庄远付了账,道了句冷淡的“谢谢”,转身融入夜色。
酸涩微甜的酸梅汁入口,酸意顺着口腔进入心脏,麻了周庄远一下,他有种解压的快感,于是又喝了一口。
他不爱吃甜食的习惯,不是自幼养成的,那个少年来他家前,佣人给他的下午茶很快就能被他享受干净,但那少年来他家后,每次吃下午茶,他都会故意不感兴趣,留给对方吃,这样他的父母就不会说什么规矩啊礼仪啊之类的话语,来束缚那个少年。
成年人的甜,要在酸涩衬托下才够味。
周庄远很快就把酸梅汁喝完了,薄唇因沾了点水渍在路灯下变得透亮了些,可主人眉眼间的冷意将面容在灯光下的美感冲淡了许多,疏离,变得更为明显。
他垂眸瞥了一眼手上的肖邦,夜晚的休闲时间已经被他逛掉大半,来到了十点。
是时候打车回小区了。
周庄远已经习惯了没有司机的生活,很快就来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他上了车,报个号码,就闭上眼,开启了按摩。
回到家中,已经快十一点。
打开门,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卷来一丝淡雅的香,周庄远换了鞋,进屋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缎面的西装外套往沙发上一甩,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
“主人欢迎回家,现在是晚上十一点零七分,您今天回来得有些晚哦。”
“小可将为您开启晚间播报……”
深琥珀金的液体倒映着周庄远平静空洞的眼神,他没心思听小可播报的信息,仍由声音从耳边穿过,端起酒杯。
酒水入喉,前调如水果般清新,品味几分,瞬而变成一股浓郁醇厚的黑巧风味,待醇厚的口感下去,最终停留在舌床上的,只有木质的沉稳香气,很像人生,但人生的口感没有这么顺滑。
一个字眼落入周庄远耳中,他指间细长的高脚杯一顿。
“裴氏集团原继承人裴翡于前往澳斯岛的航班中发生意外,两名西加达利人在飞行途中引爆驾驶舱,目前该航班的伤亡人员仍在统计中,本次事件引起社会重大关注,裴氏集团对继承人问题仍持回避态度,多方媒体正……”
“小可,停止播报。”周庄远声音平静,毫无波澜。
“好的,主人,希望您今晚休息愉快。”
裴翡……呵,跟裴骁有什么关系?周庄远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甚至并不认为裴骁的裴能跟裴氏集团扯上关系,概率比彩票还低。
那人要真是裴家人,怎么可能在该好好读书的年纪,跑来伺候他赚工钱?
虽然这么想,但周庄远今天的心情依旧因为听到了那个字眼而变得更加下沉,他无法做到在听见“裴”字时不回忆起曾经那段令他珍惜的回忆,无法不回忆那在他双眼黑暗时期倍感温暖的片刻。
甚至他觉得,裴骁要真像裴翡那样,死了就好了,这样他的人生就无所牵挂,就彻底自由了。
酒精的作用漫上周庄远白皙的脸,凛凛英气被弥漫的绯红扭曲成勾人心魄的意味,沉而黑的眸边泛着微薄的红,使得他的清冷褪了几分,蒙上一层感性。
可惜裴骁看不到他此刻的脸,更看不见他恢复神采的眼。
周庄远的视野渐渐朦胧,目光飘向了遥远。
那是一个初夏。
蝉不倦地“知了,知了”地叫着,像是宣布喜讯。
家里的管家告诉他,他母亲给他身边安排了一个人,专门照顾他双腿不便的日子,虽然只是摔成骨折,但他本身就失明,多了一个不便,他母亲不放心。
他看不见裴骁的样子,只能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游离,尽管家里的王姨呵斥那孩子这是不敬,对方的视线也没有丝毫的收敛,他没有感觉被冒犯,而是感受到了一种赤诚的热情,对方并不觉得自己木讷冷漠,反而对他充满好奇。
他记得,裴骁的声音很好听,清朗,音调却不过分拔高,带了点略有成熟的低沉,像是晚间的太阳,周庄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形容,但这是他找到的最符合的物象了。
最重要的是,对方说话的语气很是温柔,冬天裴骁靠近自己,周庄远甚至感觉太阳照在了身上。
裴骁说他是周家最好相处的人,长得又好看,说他坐在轮椅上时一点都不狼狈,反而有种残缺的美。
周庄远当时只是一笑,因为他心知肚明,周家最难相处,最难揣测的人也是他。
虽然他的哥哥周逢川更受父亲喜爱,但周家上下都不敢轻易为难他,父亲知道他作为一个失明的人,心思是很敏感的,很多时候也不敢轻易训斥他,因此,周逢川常常替他承受更多的家庭压力。
许是因为如此,周逢川最终成了一个情种,走到哪里都落地生根,也不爱回家,除非钱被人骗完了。
周家的磁场,是被种种矛盾败坏掉的,祖上能吃好几代的钱,变成当代就破产,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当一个家族的后代没有与财产匹配的能力,这个家族就会衰落,只不过衰落得有快有慢,鉴于他们家一堆业果,破产也是正常的。
周老爷子,也就是他的爷爷周辉民,是最喜欢他,最疼爱他的,也是整个周家能力最强的人,只可惜走得比较早,不过周庄远也庆幸他爷爷走得早,不然看见周家后面变成这样,恐怕是会被活活气死,还死不瞑目。
关于周家的事情,周庄远并不想回忆太多,而关于裴骁,鉴于没有见过对方的脸,几年过去,对方的印象也在自己脑海中渐渐隐去了。
可他仍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在感情上也变得一无所有,不甘心在他复明后的这几年,裴骁没有给过他一次回应,或是思念的迹象。
苦涩将周庄远从回忆中强行拽回,他的胸口有些闷,堵得他再也喝不下一滴酒,无奈,他起身去洗漱,让这个惆怅的夜晚快点过去。
但城市的夜晚并不为他一人熄灭。
崇樽桧,一架私人飞机在会所后方稳稳降落,远处的接待员面色一震,向对讲机那边迅速道了几句。
早就等候已久的商务车上下来了二十余人,表情严肃地站成两排,等待舱门的打开,同时监督周围的情况。
舱门打开,首先现身的是一位身着黑银长褂,颈带墨翠无事牌的老者,他这一身行头比较低调,精瘦和蔼,坚定沉稳的眼神淡淡地扫过两边站得笔直的人,两排人身躯一颤,站得更加昂扬。
老者微微点头,戴着奇楠沉香的手往后一背,步伐沉稳有力地向前走。
他的身后,很快又跟出一个女人,女人一袭黑玫瑰鱼尾礼服,绸缎质感的长披肩在身后飘着,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半边脸色,她连看都不看两边的人,径直走上前搀扶住老者的手,步伐举止间凛意尽显,让人不敢靠近。
女人身后又下来一对夫妇,男的一袭简朴的黑色西装,面色不大好看,但旁边身穿冷翡翠礼裙的女人明媚地挽着他,衬得男人气色好了些。
裴晋樊跟在父母的身后下了机。
他一袭纯黑过膝丝绒西服,里面却是简单的同材质的白色上装,下身的黑色阔腿裤更是显得人多了几分平和普通的气息,再加上他五官俊朗,神采逸扬,脸上还有着隐隐笑意,亲和力简直比前面几人强出太多,生人看了,恐怕会不自觉地和他打招呼。
但若将目光上移,细看那副温和郎朗的眉眼,便能发现,他那双明朗的星目,其实是一滩黑得压抑的死水,而那透着的眸光和眼角的微扬所含着的,并不是笑意,而是一抹足以将人活活洞穿的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