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易感期 ...
-
第二天早上林砚醒过来的时候就感觉不太对。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落了一层灰的日光灯管看了几秒,觉得额角有一层很薄的汗。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明晃晃的一小条。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指尖触到皮肤的时候能感受到一种比平时略高的温度。
他坐起来,穿了衣服。下床的时候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那股凉意从脚底往上蹿,他却觉得整个人从里往外在冒热气。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的时候舒服了片刻,但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之后那股燥热又重新回来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慢慢地涨着。
早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十二月初的风裹着霜气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在他脸上本应该能降降温。但他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裹着,外面的凉意透不进来,里面的热量散不出去。他把外套拉链拉开了一半,冷风顺着领口钻进去,在锁骨上激出细小的鸡皮疙瘩,但胸口的闷热感并没有消退多少。
检录的时候他站在队伍里,耳朵里听着工作人员念名字和道次,但他的注意力有一半不在那里。他的视线落在前方跑道上那条白色的起跑线上,感觉那一条白色的线在早晨的光线里晃了一下。他眨了一下眼,那条线又回去了。可能是睡眠不足,他想。昨晚翻来覆去到凌晨才睡着,今天赛程紧,精力没完全恢复正常。
他在胸前别号码布的时候手指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旁边一个同组比赛的男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问“你脸色有点红,没事吧”,林砚摇了一下头说了句“热”,然后走到起跑线旁边蹲下开始做热身。
拉伸的时候他感觉膝盖窝后面那根筋比平时紧了一些。他在跑道边压了好一会儿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把呼吸放慢,调整了一下节奏,然后弯腰把跑鞋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打得比平时更紧了一些。
各就各位。发令员举起手里的枪。林砚双手撑在起跑线后面的塑胶粒上,指腹按下去的时候那股熟悉的灼热感从掌心传上来,但他今天觉得那股热顺着手指往上走,沿着手臂的血管一路爬到肩膀,在锁骨窝里打了个转又沉进胸腔里。他甩了一下头,把注意力收回到前方。
枪响。
起跑比昨天轻了一些。他感觉到自己的前几步没有昨天那么扎实,脚尖抓地的力度有一丝飘,像是身体里有某个频率跟平时不一样了。但他没有停下来调整,1500米不像100米,每一点的节奏偏差都不能用爆发力来填,他需要在前半圈把身体状态跑开,找回昨天那种平稳、服帖的感觉。
前100米跑得很顺。他的呼吸在一开跑就调整成了三步一吸三步一呼的节奏,步伐长度适中,双臂摆动的幅度稳定。跑道旁边有班上的人站在那里喊加油,声音从嘈杂的背景里分辨出来,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但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有点闷闷的。
跑到最后一圈时,林砚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这股味道他很熟悉,熟悉到在闻到的那一秒钟里他的脑子里就自己蹦出了一个词。柠檬。令人牙齿发酸的味道,从他自己身上往外散,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底下裂了一条缝,那味道就从缝里不断地渗出来。
他的脚步在空中顿了一个极短的瞬间——短到旁边的观众根本看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那一个顿让他的重心偏离了零点几秒,落地的时候前脚掌多用了半分的力才找回来。
他知道了。
易感期来了。
这个时间点不对。他的生理周期一向规律,上一次是在一个半月前,按推算下一周才该来。但信息素的味道已经从他的颈侧和后颈散出来了,在早晨微凉的风里被带到身后的跑道上,他甚至在转弯的时候能闻到空气里飘着自己身上那股柠檬味的颗粒,在鼻尖周围浮动着,让他脑子里的某个角落嗡地响了一下。
不能停。不能停。比赛还在跑,还剩最后一圈。
他开始加速。
没有别的办法。他必须在更多人闻到他身上味道之前、在信息素扩散到整个赛道区域之前,离开这条跑道。检录区在旁边,看台上坐着几百上千个观众,其中有数量不少的Omega。如果他跑到后面信息素浓度越来越高,冲击力会让周围的人都察觉到异样。
所以不能慢下来,必须跑完,越快越好。
他加快了摆臂的频率,步幅比刚才加大了。身体里那股燥热在加速的过程中反而被推到了某个更深的地方,呼吸比之前快了一拍,胸膛里的心脏砰砰地跳着,耳膜能听到自己的脉搏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敲一面鼓。
50米。
30米。
20米。
10米。
5。
4。
3。
2。
冲线。
林砚冲过终点线,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喘气。
“砚哥,”周屿冲过来打算扶他,被他摆手拒绝,“怎么了。”
周屿疑惑的问。
“叫苏沉舟跟我去校医室,快!”林砚一边喘一遍说。
“哦,哦哦。”
周屿把苏沉舟从人群里拉出来,“来了砚哥,你怎么了?”
“易感期…”
周屿被这三个字吓一跳,“快,苏沉舟你快带他去医务室,你是beta没什么影响。”
苏沉舟点点头,扶起林砚往校医室走。
“同学怎么了?”见到有人进来,校医连忙站起来,问。
“他易感期到了。”苏沉舟说,林砚在一旁点了点头。
校医从抽屉里拿出抑制剂,开始用针筒抽药水。
“同学可能有点疼,你忍一忍。”校医说完把手里的针往林砚小臂静脉里扎。
“好了,”过了十几秒校医说,“在这里等一等抑制剂起效。”
“好…”林砚点了点头。
“你要喝水吗?”苏沉舟把林砚扶到校医室里间休息。
“不用了…”
“还是喝一点吧,刚跑完1500不要脱水了。”苏沉舟说,说完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林砚。
林砚接过来时盖子已经被拧开了。
“你刚最后一圈跑的比前面快很多。”苏沉舟看着他滚动的喉结说。
“不快不行,”林砚把水咽下去,嗓音里带着点哑,“我怕信息素引起暴动。”
“那你做的很好。”
“什么?”林砚根本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我说,你做的很好,没有引起暴动。”苏沉舟又重复了一遍。
“我应该说什么?”林砚低下头,低低的笑了一声,“我应该的?”
“这不是你能控制的…”
“林砚!”姜晚从门外冲进来,“伤到哪里了?没事吧?”
校医室里的安静被这一声打破了。林砚本来正靠在床头低着头,听到声音抬起来,看到来人皱了一下眉头:“姜晚?你怎么——”
“我在看台上听说你被扶进校医室了。”姜晚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弯下腰凑近来看他的脸,目光在他的脸色和颈侧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眉头拧得更紧了,“你脸好红,是不是发烧了?易感期?还是跑完脱水了?”
她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但说话间她已经把自己的手背贴上了林砚的额头,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很多次一样。林砚被她突然靠近的动作弄得微微往后仰了一下,肩膀抵在床头靠背上。
“我没事。”他说,偏了一下头避开她的手,“打了抑制剂了,在等药效。”
姜晚的手在林砚额头前方悬了半秒才放下来。她直起身,呼出一口气,像是那口气把刚才跑来的慌张一起吐掉了。她的表情从紧绷放松了一些,目光从林砚身上移开,这才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苏沉舟在她进来时给她让出了位置,此刻正靠墙站着。
姜晚看过来的时候他没有回避,也没有特别迎上去,只是保持着那个姿态,安静地回看了她一眼。
房间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有一丝微妙的变化。像是暖气片里的水声忽然被放大了,把这个不大的房间里的每一寸空间都填得满满当当。
“这位是?”姜晚问林砚,目光却没有从苏沉舟身上移开。她的语气在问林砚,但眼神里已经在给苏沉舟做某种快速的评估——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打分一样。
“我同桌,”林砚说,“苏沉舟。带我过来的。”
“你就是苏沉舟?”姜晚歪头看着他,“我叫姜晚,是林砚的发小,经常听他提起你。”
“你好。”
“陆淮呢?他怎么没过来?”林砚问姜晚。
“他还在比赛呢,我现在告诉他你在这。”姜晚说着掏出手机发信息。
“那个…”苏沉舟不太自在的摸了摸鼻子,“我先走了林砚。”
看出他的不自在,林砚点了点头,说:“那你先走吧,帮我跟体委说一声下午的接力我能上。”
苏沉舟点了点头,向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