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夏的笔记》紫晶蓝坠

7、断头台上 耗尽之后，

　　女孩再次拿起刀，在走投无路的绝望之下，缓缓割下。男孩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女孩睁开眼，崩溃道：“我操刀怎么钝了！”
　　这刀使用了有一年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男孩扶着额，笑出声。
　　“欧亨利式结局。”男孩苦笑着点评道。
　　女孩跪在地上，两眼无神。
　　“无论是月光，还是刀子。这些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只有，专注眼前事，因为我们的时间所剩无几。”男孩道。
　　女孩愤怒地反驳道：“我不寻求月光，也不拿起刀子，我怎么专注眼前事！”
　　男孩摊手道：“这正是我想问的。”
　　女孩沉默地看着他。
　　男孩道：“鉴于说话者的身份…或许这才是正确的吧。我们只是，想太多，做太少了。”
　　“我不做这些，我怎么专注。我不想专注。难道我本就不该出生吗？”女孩啜泣道，“今天…今天是我的生日。”
　　“……十八岁生日快乐。”
　　“你也是。”
　　过了不知多久，女孩怨恨道：“他们砍掉了我的双腿，又砍掉了我的双手，现在却在这里问我为什么不蠕动着前行！”
　　男孩淡淡道：“从你的例子来看，他们的逻辑是成立的。砍掉四肢和蠕动前行并不冲突。”
　　“我要找假肢，比起假肢，为什么不蠕动前行，”女孩低低地笑着道，“假肢，根本不重要。只要意志，只要下定决心，就能做到，这不就是你们一直说的吗！”
　　男孩微微皱眉：“你不能忽视时间成本。你所做的并不是寻找假肢。或许你从来都是一个残缺品，是假肢支撑你到了现在。你丢掉了假肢，只为长出新生的肢体。但这太慢了，太慢了。所以需要在还未长出之前，爬着，蠕动着，也要爬到终点。”
　　“我不该存在。”
　　“本就不该存在。”

　　我走不动了。
　　抬腿，向前，脚掌落地，抬腿…每一次动弹，无法言说的隐痛蛰伏于身躯之中。湿润的黑色土壤散着好闻的气味，高耸的山崖上块块碎石落下。
　　所有的安慰都是假的。骗子，都是骗子。
　　我想要把心挖出来，鲜红的，跳动着泵血的心脏。我憎恶着自己，咒诅着自己。我空有一身学识，却还是投入错误的途径。
　　我抱住了她，呜咽着。甜腻腻的糖果从咽喉滑进腹，除此之外，什么都吃不下去了。
　　我知道这是陷阱，我知道一切，我从来都是清醒的，却一直在试图欺骗自己。
　　没有时间了。
　　这是一座孤岛，从来都不该对外开放的孤岛。
　　我继续向前走着，脚步轻快了些许。甜腻的余韵残留在舌尖，吃下去后，阻力便小多了。
　　没有时间了，溪水，太远了，没有时间供我恢复了。
　　这是正确的。

　　沟通之中难免产生误解，摊开说清后其实也没什么。
　　我在山间的小路上走走停停，夕阳的余光映红了半边天。
　　比起他人，这条路实在简单得过分。放下不必要的期待与执念，也没什么可恐惧的。
　　人类应当顺应天地，找好自己的位置。在合适的时间，做合适的事，才能避开大多数的痛苦。

　　恐惧与愤怒交替出现。极端的恐惧后是想撕毁一切的愤怒，瞬时的愤怒过去后又是绝望的恐惧。
　　我已比以前好了太多。
　　第一步，接纳自己。
　　世界从未不接纳过我，无论是阳光，还是雨露。天边的云彩，路边的野花。至少在这方面上，世界是公平的，每个人只要愿看，便能看到。
　　承认自己的局限，接受自己的缺点。不完美并非死罪。
　　第二步，明确敌人。
　　是谁害你至此？是谁让你夜不能寐，以泪洗面？是谁让你吞咽恐惧，享受痛苦，只有靠着死亡才能获取终极解脱？
　　厌倦自己的罪恶，否定自己的一切。带着酷烈的心施行暴政，并欺骗自己只能以此为源。
　　这是一场战争，但却不是面对自己的战争。我从来不是我的敌人。我承认我不完美，我承认我犯下许多错，但这不意味着我应该被自己判死。阻碍我行动的是哪些，必须分辨清楚。
　　我的存在本身从来不是阻碍我的人。
　　她才是。蜜糖与毒药浸入身体，欺骗你毫无反抗能力，如待宰羔羊，又引诱你去死。
　　第三步，对你的敌人展开进攻。
　　为何要给害你的仇人留入口的通道？蜜糖之下的无尽毒药。你吞吃痛苦，以痛苦刺激转换为兴奋剂，她吞吃你，细细碾磨，以牙磨碎，又咽入腹中。
　　凡是她所不希望的，我都要去做。她不想我离去。
　　她不希望我放弃聆听歌声；她不希望我站起来；她不希望我停下自我贬低与辱骂，关爱自己；她不希望我离开迷醉的土壤。
　　每当我做到一项，她便失去一项影响我的手段，趁虚而入的机会。
　　她才是可憎恶的对象，不要打击错了目标。白白让自己受损伤，放跑真正的恶人。

　　静谧的夜，屋内一烛温和的暖光。
　　黑白色的电视机中，‘扣除’如不断增殖的虫蚁爬满屏幕。
　　男孩与女孩坐在底下，身旁放着早已变冷的手柄，与早已冰凉的电视机同在一处。
　　“这一切，有意义吗？”女孩抱着自己，绝望地问道。
　　空间与现实不再重要，一切如故障视频中重复的关键帧卡顿停滞，无与伦比的色彩于夹隙喷涌而出。绚烂的光污染模糊眼前的一切，不知过了多久，再次睁开双眼。屋内景物从未变过，唯有墙上的时钟从不停留，带着滴滴答的声音一秒一秒转。
　　男孩站起身，拍了拍电视机。他拿起手柄，删掉‘扣除’。屏幕中浮现出‘回归奖励’，只等领取。
　　“我不想再玩这个游戏了，这根本就没有意义，也没有意思。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它帮不了我！”女孩烦躁道。
　　“它确实曾起到了些作用，前提是没有惩罚系统。”男孩叹道。
　　女孩愤怒地指责道：“又是你！都怪你！谁叫你加这个东西了！现在好了，这下怎么办！谁都不想玩了，接下来怎么办！”
　　“不妨把条件再放低一点？”男孩耸耸肩，“你知道，有时候一对一等比对标的计算实在太繁琐。尽管做出失败的条件，但要让游戏本身鼓励回归，就多加点奖励，别管现实有没有达到条件了，先运转再说。”
　　女孩扯着头发道：“但你不是自己说的嘛，没有时间了！”
　　“哦，”男孩冷漠道，“随便了，谁管呢。我没办法了，没有就没有吧，反正生活本就不是万事都要称心如意的。”

　　我是否太过傲慢，不仅仅是对自己，也是对他人？我必须反思这个问题。
　　什么是正确的，什么又是错误的？
　　每个人都有一座岛，岛属于他们。于他们而言，岛上一切皆为合理，岛的排布即为正确。贸贸然闯入别人的岛，指出眼睛不长在天空上。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他们岛上的眼睛，不就是在天上吗？你又凭何去反对呢？
　　那太阳西升东落，棉花糖是云彩。摘下鲸鱼的藤壶，重力就会消失。漂浮于天空之中，眼睛和藤壶流出彩虹色的草莓果汁。
　　我们生活在世界里，世界于我们却不存在。由自己去构建世界，心中充斥什么，世界便有什么。这样的世界，是否太过虚无。这样的世界，是否真的存在？
　　一般人有两条腿，有两只眼，一个鼻子，两个耳朵。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共识吗？
　　那么，□□是不正确的，自杀是不正确的，辱骂他人是不正确的。难道这也是显而易见的共识吗？
　　是对小众群体的压迫，是对身怀痛苦者的歧视，是对正常发泄行为的不合理化。
　　一个个人类组成社会，社会又是什么？
　　一群妄想症的天堂？歧视者与被霸凌者的地狱？如若只愿意相信愿意相信的，固步自封，完全不接受新的知识带来的辩论，人类又是什么？
　　我以为，人类对于正反，对错，是有分辨能力的。这不是什么社会构成的群体幻觉，不是什么为了统治而创下的道德枷锁。这是良心，是每个人或多或少曾经都有的。或许在成长的路上，有人丢弃了，有人迷失了。被荆棘缠住了身子，或为了爬上更高的阶梯，不得不割下一块扔进深渊。但至少，每个人都曾有过。
　　良心，可怕的东西。有人丢弃了良心，但他们活得真的快乐吗？物质生活，大鱼大肉，极致的多巴胺享受。但是，没有人能真正完全丢弃良心。或许外人不知道，但他们自己，午夜梦回，又或是生活的夹缝，这种漫长的钝痛又会慢慢涌上心头。而抛弃良心的他们，却根本不知为何而痛。更多的多巴胺，更多的享受，不过是对痛苦的回避。其实痛苦从未解决。好比一个病入膏肓的患者，只会吃糖果和止痛药。这种人，表面上活着，其实却已死了。
　　我认为。正反，对错，本身对人类是有莫大的影响力的。所有人都是渴望良善，向往‘正确’的。或许有人为了一时短暂的，更为轻松的享受，去短暂放弃一些原则，一种根本性的改变却早已发生。这种惩罚性的改变甚至是隐性难以觉察的，不知不觉间，这人便会如同被夺舍了一般，与原先判若两人，本人却从未意识到，又或是意识到了，也失去了在乎的能力。
　　精神方面上，他已死了。一次次错误的选择，是自身存在的一点点死亡。全面失守与服从错误的伦理，这人便已完全死亡。他的快乐短暂而浅淡，阈值提高，再难继续。无止境的欲望掌控身躯，他失去了安宁与平静，坠入永恒不知餍足的痛苦。
　　这只是其中一种例子。错误的选择带来错误的后果。痛苦与惩罚，它让你不得安宁，痛不欲生，折磨着你的神经，直到死亡的一刻。
　　这是为什么，我认为，不能放弃对‘正确’的追求。这不是傲慢，也不是对他人的攻击，反而，是对他人与世界的关切。

　　我又跌倒了，永无止境的黑色土壤，仿佛我从未爬起过一样。阴云密布，沉甸甸地压着，我趴在地上，宛如一具死尸。
　　远处飘渺的歌声带来虚幻的解脱，带着释然放松的笑意，身体却在泥里抽搐。
　　我趴在地上，手指抠着松散的泥土，用尽全力往前蹭动。或许是1cm，或许是1mm，我又复停下，艰难地喘着气。
　　天气转冷，反胃与呕吐之意隐隐浮现，于是我趴在原地，一动不动。
　　放弃吧，到不了终点了。
　　如若放弃的话，便是人生的终点吗？
　　只要踏上路程，重新站起，继续行走。身周的景物就会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你的失败。是啊，时间所剩无几，你又走了多少呢？
　　每一次行走，每一次迈步，都是将自尊狠狠打碎，踩进泥里。现实是如此失败，以至于不敢正视，不敢思考，不敢行动。
　　继续行走的第一步，就是要正视自己。
　　我并非从未正视过，只是每一次都带来无与伦比的压力。我顶着千万钧重的压力一步步行走，没走几步便又摔倒，如扶不上墙的烂泥。
　　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但不要放弃心之所向。
　　我需要原谅自己。

　　笔记（6）
　　自怨自艾的不作为，尚且完好的皮囊之下早已腐烂发酵。怨恨酿成苦毒的汁，在小小角落自斟自饮。沉醉于无人理解的狂乱幻想，黑暗中的顾影自怜。肮脏之上弥漫的恶臭，与丑陋不堪扭曲变形的肢体。反刍着情绪废物，眼眸倒映而出挣扎蠕动的世界。
　　且再饮一杯，呕出内里残败胆囊。
　　且再饮一杯，咀嚼地面四散内脏。
　　且再饮一杯，碾磨齿间黏腻蜜糖。
　　且再饮一杯罢，充溢着痛苦的欢乐填不满空虚的躯壳。

　　我是一个无趣的人。
　　人是有局限性的，不是吗？
　　已经差不多结束了，但我似乎已经丧失了继续前进的力气。或者说，我真的有过这玩意儿吗？
　　所谓的痛苦与疲惫，说来说去也不过只是那几样？你想要怪什么呢？
　　阴雨连绵的天气，还是无法传达的信笺？无力软弱的躯体，还是眼高手低的精神？
　　在封闭狭小的海中之岛上，一遍遍品鉴着自己的痛苦，享受着虚无的人生。连绵的阴雨早已停止，但我却好像被留在了那些雨天。她时不时出现在面前，我已经很久没有吃下那颗甜蜜的糖果了，但我还是总会想起她。
　　我不该停止写作的。
　　我必须写下来，我不能停下。我必须想点东西，想点随便的什么象征，来寄存那颗无处安放的心。
　　我的文字是我无声的呐喊，所有无法被清晰表述的情感，或者疼痛，都一股脑的从笔下宣泄而出。不是我在主动写作，一种无法言喻的情感推着我去呕出这一切。
　　无论是剧烈的，天塌地陷般的疼痛。还是细密的，千万遍的凌迟。这座岛是专属于我的井，我坐在其中，仰望天空，带着困惑，迷蒙地仰望天空。
　　我的身上布满尘土，雨后的土地是湿润的，黏糊糊的。就像是在泥地里打过滚一般，身上，鞋子里，头发，全是沉甸甸的湿冷泥水。我或躺或歇，偶尔站起来走两步。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指责我的无能，与此同时，我也清楚这不过是内心的回音。
　　我只是继续着，继续存活着，继续这场毫无意义可言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