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夏的笔记》紫晶蓝坠

6、结束前的行走 时间快到了

　　我想明白，为何我总是不去行动。为何无法前进，又为何明知那神奇的溪水在不远处，却无法前往。
　　于是我对着水洼中的倒影倾诉。我发出询问，又得到于过往经历以及询问中的回应。我坐在那里，近乎精疲力尽，一切却都是枉然，只是换一种方式浪费时间。
　　我是否是傲慢的？傲慢的否定自身的局限性。但若是像一个废物般活着，难道不恶心吗？
　　我知道我上不去了。我选择了更为轻松的道路。我不断地放弃那些更险但尽头更高的山路，直到无法放弃的最底层。
　　这不是一种坠落吗？这不是一种不负责吗？对于优秀的，变得更好的渴望，难道不是人皆有之吗？
　　所以我不能放弃这想法，放弃难道不是一种错误吗？
　　怀中的书本也无法解决这问题，但至少，这是一个盼头。
　　我喜欢读书。
　　起码这能让我不要每天晚上都想着去悬崖边和她排排坐。左右我也无法努力前进，坐在原地读书总比坐在原地发呆要来得好。
　　我是一个惜命的人。靠近悬崖的每一步都增加了死亡的风险。假如有一个人真正坐在悬崖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恐怕也由不得那个人。
　　或许我的确是一个傲慢的人，为了那脆弱的自尊心，将所有人拒之门外。执意地凭着不存在的一己之力前进。一切的苦果也便是我咎由自取，该当如此。

　　对比以前，最近的时光平静无波。依旧是走两步，停一停，走两步，停一停。行动并没有显著变化，时间慢慢逼近，但我已放下了那些想法。
　　毕竟我死不掉。
　　若是没有书的话，或许我还是会痛苦，挣扎。或许会在无法感到被理解的孤独下，不断尝试向悬崖前进。但书真的很好看，阅读它恐怕是最能让我感到快乐和满足的兴趣爱好。
　　书中有天上的星星，有山间的清泉。有些故事是疲惫的人们喝下清泉后又变得焕然一新，还有些是对漫天星辰发出的疑问。
　　星星是什么？亘古不变，恒常存在的星星，又是由什么而组成，遵循什么轨迹移动的呢？还是说，它们只是存在着，照亮亿万年苍白的地面，静静地观看世间的一切。
　　书中探讨了这一切。
　　这虽然对我的现状没什么强烈的推进作用，但总能让我保持一线希望。更何况，我喜欢这些疑问，我喜欢这些，我喜欢星星。
　　星星很大，大到人无法想象。思索寻求星星的奥秘，岂不比不断反刍自身的有限，要快乐许多，有意义许多吗？
　　我想要读完这本书，再读那本书。书是读不尽的，正如星星也是无法被涵括的。但不断追寻，不断成长的过程，难道也是毫无意义的吗？

　　明月与星辰交相辉映，将海洋照成另一片夜空，将岸边照得宛如白昼，包容着世间的一切。男孩与女孩坐在岸边，银白色令人安心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他们。
　　过来吧，过来吧，星星的孩子。温柔的光亮，是星辰的恩赐。
　　一步，两步，三步。
　　“什么才是正确的呢？”男孩喃喃自语。
　　女孩怯懦地咬着下唇。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所以，她说：“持续前进是正确的。”
　　“那太宽泛了，”男孩摇摇头，他已下定了决心，“辱骂与憎恨是明显不正确的，让我们先解决它吧。”
　　“让我们，与彼此和解吧。”

　　我的笔记（3）
　　坠落即为上升，对于疼痛的感受却更加清晰。
　　希望不过是毒药，是对于自身的哄骗，是对于优秀渴望不负责任的放弃，是最终极的逃避。
　　我似乎失去了一切，完全失序。即使想要抓挠撕咬，却无处可去，无事可做。空落落的，悬浮在虚空中。
　　明明不该容许这样的自己存活。
　　明明应该憎恨着一切。
　　倘若连最后的能力也失去，我自身还拥有什么。

　　依旧是走几步，停一下的节奏。时间就快到了。
　　明天是第一场准备阶段的提前试炼。
　　我坐在地上，梳理着自身。
　　我是个毋庸置疑的失败者，早已输光筹码的赌徒。
　　我曾等待着一场狂风，为我做下最后的裁决。是扶摇直上，亦或是跌落谷底，我不在乎。
　　于是我看着注定的结局被一点点撕裂，碾碎，只留下我在这沉甸甸的恶心现实中独自苟活。
　　无关紧要的耳鸣时有时无，左右我都是健康的。它只是如同我一般没有意义的存在着。
　　不过它比我吵多了。
　　我本该深切地憎恨自己，恨不能生啖其肉，痛饮其血。已然步入如此境地，我却意外的平静。
　　拿起刀，发泄心中的郁气，明明该是无比爽快之事。现在回想起那冲动，却觉得太疼了。
　　伤口是美丽的血色装饰，鲜血中开出的罂粟花，明知有毒也无法自拔。现在回想，却觉得也没什么好看的。情感上的兴奋，激动，欣赏，也离我而去。
　　这简直不可理喻。
　　我该继续上路了。

　　我被接踵而来的困难击倒在地，再起不能。规定的时间，与爬不上的峭壁。我本该行动的，无论如何都该行动。但我却故意发着抖，脑海如一团浆糊，完全无法分析眼前可以爬的峭壁落点。
　　或许是之前的路程耗去了我大多数体力，那崖宛若天堑，缺乏锻炼的我注定是上不去了。
　　于是我重重地摔了下去，缩在树下的阴影，不可遏制地怨恨起来。
　　但我该怨谁呢？我又该怨什么呢？
　　我连我自己都恨不起来了。
　　是我的错吧。即使是摔下，即使精神莫名其妙的接近临界点，也该继续往上爬。我只是对自己太宽松了。就如我平时不愿多走些路，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不想。有志者事竟成，只要下定决心，我不可能走不动。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是我的懒惰，深入骨髓的懒惰。只要下定决心，就没什么能拦得住我。不过是多走几步路的小事，别人都可以做得，凭什么我不行。
　　所以迈不出步伐，一定是因为我没有下定决心，也不想下定决心。我一定是贪图享受，才会造成如此后果。但是，无论用什么方法，只要动了起来，我就能摆脱这一切的指控了。
　　如果走不动，爬不上，就倾尽所有往上爬，因为这只不过是托辞，我知道我能往上爬的。不够，还远远不够，我明明没有拼尽全力。如果看不清落点，就自己抠出一个落点，一个夹缝。疲惫软弱的身体岂能阻止我的步伐。既然一直在帮倒忙，那也没什么爱护的必要。哪怕受了伤，哪怕双手布满鲜血与伤疤，也要爬到终点，才无愧于一切。
　　我是这样想的吧。
　　但我离那条路，已经越来越远了。
　　继续如此想，只会拖慢我的速度。我躺在巨树的阴影之下，很难去驱动自己的身体。
　　月色如水，倾泄在峭壁之上。
　　三，二…
　　迟迟数不下一。
　　时间在不断流逝，我咬咬牙，逼迫自己吐出那三个音节。
　　三，二，一。
　　我逼着自己，勉强举起一只手，轻轻搭在那峭壁上，正如月光轻轻泼洒在我的手背。
　　我带着残存的恐惧，凝视峭壁。艰涩的大脑缓缓运转，我循着找到的手点和脚点一点点向上爬，逐渐回归了正常的节奏。
　　虽说结果恐怕不怎么样，至少我大致爬到了规定的高度。
　　耳鸣愈发频繁，也或许是我太在意它了。
　　我应该如何活下去。

　　故意走得很慢很慢，脸上露出忧愁困苦的表情。不住确认耳鸣声的真实性，只是为了博得不存在观众的同情吧。
　　我早就习惯了。
　　一遍遍的凌迟，荆棘刮去身上的肉，跌跌撞撞冒失地在丛中冲撞着，所受的也不过是些皮外伤罢了。
　　相比之前类似的情景，今天属实轻松许多。没有颤抖，没有止不住的眼泪，没有呕吐的欲望，没有恨不能撕裂自己的痛苦。或许我早该死去的，只是这样想着，如大火烧去后的余烬，疲惫地缓慢行走着。
　　天空如厚重的幕布，星星仿佛也在责备着我的罪孽。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绝对的正确又是否太过残忍。但我真的知道什么才是绝对的正确吗？
　　自杀是不对的，那自杀者是否值得同情？
　　若是对于一个自杀者进行说教，出于爱心说出正确的事情，那说教者是正确的吗？
　　若是一个生物，只有啃食同类身体才能活下去，那这种生物从一开始便该被毁灭吧。
　　缺少的睡眠使我的神经过度敏感，稍稍的触碰便使所有并不愉悦的回忆涌入脑海。回忆本身又是如此脆弱，一句话，一种语气，便令我在意不已。或许我只是太困了，又走累了。
　　她不久前来过，那时我正努力在泥泞的沼泽地行走，走得很辛苦，不时就想停下歇一歇。
　　所以我听她说话了。
　　她呼唤着我，挑逗着我。
　　“你难道还没认清现实吗？我的承诺是永远有效的。”
　　“你莫非不思念糖果的味道吗？由鲜血凝结而出的罂粟花，你的身体曾是如此渴望着它。初尝是苦涩哽噎的，但紧接着神经碰撞产出的电火花，会一路从舌尖冲入脑海。你还记得你曾是那么想念它吗？你疯狂地思念着它，由我赠予你的甜蜜糖果。耗费全身气力，一动不动，最终也会接受我送与你的礼物。你明明是那么喜欢它。你当真完全不想念吗？”
　　真糟糕，我本已完全摆脱了这东西，但我在她的指点下，又回忆起了那时的感受。
　　不作死就不会死。

　　“不会有任何人理解你，你是孤独的，你的身后空无一人。”
　　“看看我吧，看看我吧。我一直都在哦。在你出生之时，在你发出第一声啼哭之前，我便已陪伴你了。你的身体流着我的血液，见我之所见，感我之所感。在你的影子，在你的呼吸，在你流淌的血液中，我永远存在着，直到死亡的那一天。”
　　我要反抗她。我不能再走上老路了。
　　我走的路从来都和她不一样，不要被迷惑。专注指引前方的星辰，默想，离开她。
　　我可以彻底离开她。
　　我需要彻底离开她。
　　刺耳嘈杂的风呼啸而过。讨厌的东西，真想全部抹杀。无论是自己还是别人，所有讨厌的东西，真希望能全部死掉。
　　身体和意念从来不搭配，哪怕知道问题所在也很难去解决。不想再承受折磨，明明是她带来了折磨，明明我被那么多人爱着，她凭什么要我去死！
　　缺少睡眠，如此软弱的我也同样很恶心。若是拿起刀，一切便都结束了。
　　只是挣扎着，也起不来。明明知道解法，却做不到。做出如此多错误选择的自己，难道不该被惩罚吗？
　　不想要继续了。那些爱我的人对我的善意劝诫，昨天晚上也依旧没能做到。出演着一模一样的滑稽戏剧，一生一世都会不断重演。
　　“过去的你，是那么优秀。那一座座高山，被众人所仰望的存在，你却做到了。可怜的孩子，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回到我的怀抱吧，我的孩子，我会永远等着你。”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那抹苍白的，微笑着的影子。
　　“滚开。别再跟着我了，天空与世界的掌权者，我不会再受你的辖制了！”
　　我继续道：“这里不欢迎你，滚回你的地方去！”
　　她走了，她不会待在这，也不敢待在这。温柔的阳光破开重重阻碍照耀着我，我确信我是被爱着的。

　　我的笔记（4）：
　　晕乎乎的一团糨糊，却不能轻飘飘地飞起来，站在沉重的现实大地之上，持续着周而复始的倾轧折磨。狂乱的幻想中吸食精神鸦片，坠入光怪陆离的乌托邦彻底抛下一切，午夜梦回却又是一片狼藉。
　　从来无法割舍下的本能如鲠在喉，巨大的惯性驱使着笨重的列车。
　　刹车失灵，刹车失灵？
　　上升便彻底脱离痛苦，下降便无法感知绝望。吊在中间，不上不下，充斥着窒息的真空。
　　怨恨与不甘流淌在血液中，口中充斥苦毒之语。饮下鸩酒，也无法向下坠落。
　　或许这从来都不该是一种选择。这样说着，就能消弭行动力的缺失吗？就能否认持续的困难吗？
　　不该沉湎于痛苦中，就能拔地而起，一飞冲天吗？
　　不过是继续行走着，缓慢地行走着，继续忍受着持久的细微疼痛。
　　向来如此

　　女孩啜泣着，抱紧自己，如一条濒死的鱼在地上翻滚。
　　“好痒，好痒…”她喃喃着，挥舞着自己的肢体。
　　男孩坐在角落，目视前方。他什么也没看，就只是坐着，像一块石头。
　　他在等这副重复的戏码过去。
　　什么都无法缓解这根植于灵魂的痒意，由意念而生的，肮脏的念头。
　　“我好难受。”女孩哭着说。
　　她有一天是不哭的吗？
　　男孩试探道：“你要学会对它说不。”
　　女孩哭着说：“可是还是好痒，抓心挠肝的痒。”
　　男孩道：“至少你可以控制这痒意，是只在心中，还是扩散到手臂。”
　　女孩没说什么，她已不剩多少气力了。
　　“总会过去的，一切都总会过去的。”男孩淡淡道。

　　笔记（5）：
　　你观察过镜子吗？你观察过自己吗？
　　可憎，无趣，腐烂的面目。
　　又是什么时候变得呢？
　　不过是稍稍柔和一些，套上一层温婉的皮，和微微的笑容。你知道底下是什么吗？
　　扯裂你的皮肤，就像扯裂一件衣服般。撕破外层的壳，内里恶臭的黑色脓水便会随之而出。饱满多汁的果子，沉甸甸的果子，轻轻一划，内部早已枯干变质，爬满肥硕的蛆虫。
　　我早已闻到了恐惧的味道，是充溢着腐烂的芳香气味。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