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叁 情毒乱心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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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
随着梦呓，张婖缓缓睁开眼睛，躺在床上，神思恍惚地望着木漆斑驳的横梁。
虽然已经记不清梦见什么了，但被虐杀的恐惧还缭绕在他心头。
混乱的噩梦中，他被人袭击，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还中了那种毒。唯一的生机是个看不清面容的灰影子，他痛苦哀求，灰影子恩准了，向他伸手。张婖扑入那个带着冷香的怀抱，死里逃生。
幸好只是梦，张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等等，不对！
眼前是一个陌生的破旧的小卧房，只有他身下一张展臂宽的薄木板床，靠床一方小小的木桌，右手边的，一架聊胜于无的屏风挡着一只可供洗澡的浴桶，阳光从床尾的小窗透进来，送来一树不知名的花影和馨香。
简朴但舒心，却不是他在冥教的宅子。
身上慢慢泛起的刀割般地疼痛和浑身的酸软提醒他，昨晚的梦不是梦。
他差点死了，但被人救了，然后呢？
可靠的怀抱，墨染的发丝，玉藕似的腕子，唇上柔软的触碰……
零零碎碎的记忆涌现，不致死，但致命。
张婖悚然低头，只见洗得发灰的旧被单从身上滑落，露出身上交错的艳红的抓痕，那是他情热时自己抓的。而现在，他没穿衣服，情毒已解。
张婖不敢往下想。他连忙转头，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不仅床上，整个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英雌救美后，美人以身相许”是话本百写不厌的情节，但现实不是故事，至少，他不想将身许给一个正阳宫弟子来报恩。
但现在……
这里是正阳宫吗？这个房间看起来并没有太多长期生活的痕迹，私人物品很少。
算了，是哪里都是次要的，赶紧脱身去找灰仙才是正经。
张婖朝浴桶边那团绀青色挥手，然而体内灵脉枯竭，他使不出一丝法力，只能挫败又愤懑地翻身下床。
不想，四肢也不听使唤，脚一沾地，人就“咚”地一声砸在地上，摔得张婖眼前一黑。
好疼，比昨晚疼多了。
张婖倒抽着气，昨夜的意乱情迷不能想，越想越气。
谁家杀仇人用情毒？
不对劲，这一定是别人对他的误解引起了诅咒。
诅咒的效力与诸多因素有关，一般来说，想法越具体、与现实越接近、产生时的时间地点离当下越近，效果就越大。最开始客栈老板娘说的“为了求姻缘，而且很快能成”和“找圣女”，这俩荒谬，和他遇刺不相干。最多与救他的人有关。
还是不对，若诅咒真应在这里，救他的还能是不见人的圣女吗？
但是，谁在乱想？张婖自嘲地笑笑。灰仙说的“机缘”，不能是姻缘罢？
“笃笃。”敲门声打断了张婖的思绪。
一个中年男人在外问：“客官？发生何事了？”
“无事！”张婖紧张地大喊，嗓音沙哑，咳嗽几声，“退下！”
这里只是客栈。
是啊，不然还能是哪？张婖心里骂自己想太多，慌慌忙忙扶着床沿起身。
然而好不容易站了一半，又蓦地脱力，重重摔回地上。
“客官，怎么样？”门外人担忧地问，等了等，没等来张婖回应，“我进来了。”
张婖只来得及扯过被子遮住身体。
来人是个热心肠的中年男人，看见张婖赤身坐地，小小的愣了一瞬，连忙跑来扶他起来：“怎么摔地上了？你家那位去哪了？”。
“你家那位”是个进退皆可的说法，不论两人是已婚夫妻、未婚情侣，还是暧昧的对象，都可以。
但可惜，张婖“嗖”地抽回自己的手：“我没有‘那位’。”
灰影子定是后悔救他，跑了。正阳宫弟子怎么可能想和他扯上关系。否则，他怎会孤身醒来？
男人神情一僵，旋即又释然了。
也是，昨晚热情似火，早上睁眼却独守冷床空房，失落也正常。
男人安慰道：“哎呀，不就睁眼没看见人嘛，她肯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灰影子和他再无瓜葛才是最好的，张婖喉结动了动：“她走了，不会再回来了。”昨夜是他主动相送，人家“笑纳”之后还肯安置他，已经仁至义尽。
“走？走哪？你长得这样好看，哪个女人舍得离开你？”男人不信。
张婖自己脑袋里还是一团乱麻，更无心同客栈老板一介凡人解释，冷着脸，抬手指指浴桶边。
男人会意，帮他捡回衣服：“呀，湿了。她是给你买衣服去了吧。”
大清早的，成衣店开门了吗？
张婖抓过外袍，还好不是很湿，只是不知他的抱腹掉在哪儿了。但他无心计较许多，裹上衣服。
男人自顾宽慰道：“我女人昨晚跟我说，看衣着，你俩不是门当户对的人家，你们是偷跑出来的吧？她对你百般体贴，一路背着你，还顾念你名声，拿袖子挡住你的脸。哦，这客栈是我女人开的。”
听到那灰影子的体贴和关怀，张婖猛地反应过来。他跟这个凡人废话这么多干什么？定是这老板误解太深，触发了诅咒。
对面的老板尚不知情，仗义道：“不方便说也没事，有什么坎，我们能帮的肯定帮你。”
再帮忙，灰影子甩不掉他了，会不会加入仇杀他的队伍？
张婖咬牙切齿地笑了，借口还要休息打发走老板，收拢了自己四散的衣服、物品，发现枕下压着一张信笺：“有事暂去，请候吾归。”
字迹端正清峻，鹤骨松姿。
昨晚都那样了，还肯回来，不会真想对他负责吧？张婖把纸攥成团。
真是个高尚的大好人。
这么好的人就不该救他。
张婖强撑起酸乏的身体，踉踉跄跄向外走。幸好这儿是客栈，不然他还真不知道怎么从正阳宫溜出去。
谁知，门一拉开，一袭青灰色扑入眼帘。
灰影子，回来了。
晨光在她后背，金色的尘埃颗粒在空中急旋，朦胧了她的面孔，但她眸光明亮胜日光，淡淡望过来，张婖只觉得自己浑身都被扒光了一样，呆了一瞬。
灰影子还保持着一开门时抬手的动作，不知是想敲门，还是想锤人。
张婖全身血液都凝固了，下意识后退半步，腿却不争气地一软，害他失去平衡，向后跌去。
灰影子伸手拉住张婖，一拽。张婖脑袋砸在灰影子肩头，摔进她怀里，像回到昨夜，清冷的馨香弥漫在鼻息间。
只不过现在他是清醒的，看见对方光洁的下颌，那张看不清的脸半点没有回转，她分明浑不在意一个投怀送抱的男人，那她特意回来做什么？
“小心。”灰影子轻声说，声音清越。
张婖如梦惊醒，抬起头：“没事。”
话音未落，张婖身体一轻，竟被对方打横抱起来，走回床边。
太突然了，张婖心飘在了空中，直至被放回床上时，张婖还未回魂，见灰影子在他身侧坐下，想到昨晚种种，便不知所措，不自觉团身。
灰影子倒很平静：“怎么穿着湿衣服？”
张婖知道，她想脱了他的衣服。张婖难堪地垂下头，余光见灰影子手搭在腿上，欲动未动。
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灰影子竟只是随口一问。
张婖偷眼打量灰影子。后者没再开口，只是静静望着他。
以往张婖最讨厌别人盯着自己，但他不讨厌灰影子的目光，后者只是凝视，但没有一丝侵略感或压迫感，看张婖的眼神就像看路边一朵开得很好的花，张婖第一次知道，目光可以轻柔如纱。
被遗忘的记忆忽然浮上心头。
原来昨日街头，他们就见过。原来那时街角路人的视线，只是这个意思。
张婖想到兜里拿袋未吃完的花生，垂下头：“我昨天……”
“你昨天……”灰影子与他不约而同地开口。
两人都一怔，灰影子道：“你先说。”
张婖耳热的：“我昨夜那样，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
“情毒。”灰影子接道，“我知道。你说不出家住何方，本地有无亲朋，我只好就近找了这家客栈安置你。”
“多谢。”张婖道，“昨晚，多谢恩人相救。救命之恩，来日必报。”
灰影子轻轻摇头：“言重了。此事发生于天泉山脚，该我正阳宫管。”
救命恩人是这样正派的好人，大概不会挟恩图报或趁火打劫。张婖稍稍放宽了心，试探地确认：“那个，昨晚，我中毒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我是否，是否冒犯到您？”
“是。”灰影子淡然颔首，丝毫不见被冒犯的情绪。
张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在我肩头蹭来蹭去，闻我的衣服，亲我的头发，还拉着我的手要和我共浴。”灰影子语气平静，仿佛她说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发生过。
张婖心跳都要停了：“我，我失了……”
灰影子瞧一眼张婖，视线转向浴桶：“自然。”
张婖艰涩开口，最后挣扎道：“所以我的衣服，我的毒，都是您……”
“是，你不许我离开，不许别人靠近。我还处理了你的伤口，”灰影子说得理所当然，“全身。”
张婖攥紧衣袖，手心湿潮。房间内没有风，他却无端打了个寒战：“那我，那您打算？”
“诉诸有司，按规办事。”灰影子道。
什么规？怎么办？张婖喉咙发紧，却问不出来。
但自己只是中毒失控，况且灰影子那么厉害，这事儿如果她不愿，绝对成不了啊！
灰影子忽然转头望过来：“你是冥教人？”只是询问，但语气却很笃定。
张婖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里。
“你刚刚想逃？”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