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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野灶孤灯,皆是旁人闲话 蝉鸣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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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聒噪的七月,乡下的日头毒辣得能晒透人的皮肉。
苏家老旧的土坯房院里,十六岁的苏念蹲在灶台前烧火,满手黑乎乎的草木灰。
柴火潮湿,浓烟滚滚,呛得她眼眶发红、不停咳嗽,却不敢挪半分位置。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株长在石缝里、无人问津的野草。
今天是暑假回乡的第三天,也是她从小到大无数个寻常日子里,最普通的一天。
厨房里,奶奶翘着二郎腿坐在小板凳上嗑瓜子,果皮扔了满地,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语气刻薄又习以为常:“烧个火都笨手笨脚,养你这么大,除了干活还会什么?真是个没用的赔钱货。”
苏念抿紧发白的唇,一声不吭,默默往灶膛里添柴火。
她早就听惯了这些话。
从她记事起,她的人生标签就只有两个:多余、赔钱货。
大姐苏瑶生下来,是苏家第一个孩子,新鲜金贵,被父母带在身边精心养着。唯独她,呱呱落地是个女孩的那一刻,就成了全家的遗憾。爷爷奶奶盼孙子,爸妈盼儿子,第二个女儿的降生,彻底碾碎了家里最后一点耐心。
她出生不到满月,就被扔回了这座偏僻的乡下老屋。
一待,就是十六年。
“待会儿你爸妈带着你弟回来吃饭,把院子扫干净,井水打满,屋里地拖两遍,别脏兮兮的招人烦。”奶奶吐掉嘴里的瓜子皮,继续使唤她,“你弟爱吃西红柿炒蛋,等会儿多放两个鸡蛋,你不许碰。”
“嗯。”苏念轻轻应了一声。
没有委屈,没有反驳,只剩深入骨髓的顺从。
她从小就学会了看人脸色。爷爷奶奶冷待她,村里的大人小孩打趣她,她早就练就了一身隐忍的本事。不吵、不闹、不抢、不盼,只要乖乖干活,就能换来一日三餐、一个容身的地方。
正午的日头越来越烈,院外传来邻居妇人说笑的声音,隔着院墙清清楚楚飘进厨房。
“老苏家那二丫头又在干活呢?真是乖得让人心疼。”
“乖有什么用?再乖也是没人要的。人家爸妈心里只有小儿子,城里房子、新衣服、零食,哪一样轮得到她?”
“听说当初本来想直接送人,就是怕被人说闲话,才扔回乡下老太太手里凑活养着。”
“说到底就是多余的,女孩子读什么书,再过两年出去打工,攒几年钱,给她弟弟攒彩礼买房,才算对得起苏家。”
一句句闲话,轻飘飘的,却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进苏念的心里。
她握着柴火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尖泛白,低垂的睫毛狠狠颤抖。
她知道村里人说的是真的。
从弟弟苏宸出生的那年起,她就彻底成了这个家彻头彻尾的透明人。
父母一年到头不回一次老家,电话从来没有,生活费更是想起来就给一点,想不起来就整年杳无音信。他们在县城陪着大姐和弟弟,一家人其乐融融,唯独把她丢在这片荒芜的山野里,自生自灭。
浓烟依旧呛人,苏念死死咬着下唇,把眼底所有酸涩和羡慕全部压下去。
她不敢哭。
在这个家里,哭是最没用、最讨人嫌的东西。
忙活完厨房的活,她又拎着沉重的水桶去井边打水。十六岁的少女,身形清瘦单薄,一桶水提起来摇摇欲坠,胳膊被勒出红红的印子。
一趟又一趟,井水打满水缸,院子清扫干净,地面拖得一尘不染。
等所有家务做完,日头已经偏西。
爷爷奶奶坐在堂屋乘凉,嗑着瓜子聊着城里的弟弟,语气满是宠溺和骄傲,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过她累不累、饿不饿。
苏念默默搬了一张小小的矮凳,坐在灶台角落。
趁着没人注意,她从破旧的书包里翻出几张卷边的试卷。
这是她中考的模拟卷,也是她唯一的希望。
她没有漂亮的衣服,没有疼爱她的父母,没有交心的朋友,没有无忧无虑的童年。
她什么都没有。
唯独读书,是她贫瘠人生里,唯一的光,唯一的出路。
她低着头,借着窗边微弱的余光,一笔一划认真刷题。
灶台烟火冷清,小院人声喧嚣,世间万般热闹,从来与她无关。
她只是山野里一盏孤灯,默默亮着,拼命撑着自己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