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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周五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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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晨,一股寒潮袭来,天气极冷,天空中又飘着雨夹雪,甚至分不清此刻下着的是小雨还是细密的碎冰。
店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桌在谈公事的客人,但是自取和外送的订单多得看不到头,这样的天气许多人想用一杯热咖啡暖暖身心,姜广藿漫游在一张张客单里,几乎喘不过气。
正在她被店里的暖气熏得昏昏欲睡,麻木地制作着一杯杯咖啡时,突然店门被推开了。门口吹来一阵冷风让她精神了一点,当她看到是裴昼时,小小吃了一惊。
她从来没在白天见过他。
他一如往常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今天他身边还有个女人。那个女人看上去三十几岁,长得很美丽,简直可以说耀眼夺目,她的脸饱满得像个完全成熟的水蜜桃,多汁诱人,如果不咬一口下去,简直是罪过。
她一头乌黑的卷发垂在肩后,化了一点淡妆,显得精致成熟。
裴昼很高,这个女人只比他矮了半个头,她提着个超大的手包,穿了一件长长的皮毛大衣,厚重的大衣把她整个人裹了起来。
她对他似乎有点爱答不理的,裴昼帮她拉门、为她把椅子拉开,她一句话都没说。
虽然咖啡店一般并不提供到桌点单的服务,但是看在裴昼是常客的份上,姜广藿觉得她或许可以提升一下服务,或许今天可以给他和他的朋友或同事打个折。
姜广藿走到他们桌边:“上午好,请问喝点什么?”
“我正要过去,麻烦你过来了。”早上的裴昼看上去精神许多,“两杯大杯冷萃。”
两个人的话语里明显有一丝熟稔,那个女人转头看了姜广藿一眼,裴昼介绍说:“Charlie,这是这家店的老板,姜广藿。”
这个叫Charlie的女人突然璀璨一笑,伸出手,说道:“哈啰,查理安,叫我Charlie就好,我是裴先生的太太。”
一枚小石子投入水中,不过并未引发任何涟漪,幸好姜广藿最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她相当确定自己没有流露出丝毫表情,瞳孔没有因为惊讶而微微放大,因为查理安正直视着她的眼睛,她可以从查理安漆黑的眼里看到自己。她只是好像没听到那句话一般,和她握了手,她注意到他们俩都没有戴婚戒。
裴昼皱了下眉,说道:“你别乱开玩笑,是前妻。”
Charlie瞟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说道:“Andrew,你这个人真没意思,太太、前太太,不都差不多?
“不过原来你认识老板啊?那刚刚我说我们下来谈事情,顺便喝杯真的咖啡,你就是不肯,非说喝你们茶水间里那个低级咖啡机里出来的东西就好。那是什么?那是工业废水!你也好意思叫我喝啊?我们离婚了但是没深仇大恨吧,你也不能这样虐待我啊。”
她又抬头看向姜广藿,笑道:“姜老板,你看,裴总他不支持你们店的生意哦。裴总,你们公司每年赚的也不少,怎么不换个有档次一点的咖啡机?不过你换太好,姜老板就没生意了;不换机器,倒是在支持姜老板的生意了。人家一个小姑娘开店,肯定很辛苦的。你说对吧?”
姜广藿看他们俩似乎有事要谈,自觉不适合站在这里:“两位好,你们慢聊,我去准备你们的咖啡。”
“姜老板好客气,麻烦你啦。”Charlie的脸很饱满,使她的轮廓看上去很柔和。可是谁都能看出她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她一开口就是牙尖嘴利,一番密不透风的话,虽然是在问裴昼,但是一丝让他插话的机会都没给他。她说话时的语气极具戏剧性,显然是习惯在人群中成为焦点的人。姜广藿和她打招呼,她只是几乎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两杯冷萃,一共是76元。”不知道为什么,姜广藿突然不想给他们任何折扣了。
他们两个人坐在那聊了很久,临走时,裴昼和姜广藿说了一句,“谢谢,咖啡很好喝”,语气和他平时如出一辙。
他和查理安两人走出了Patchouli的大门,随即分道扬镳,一个朝左,一个朝右,各自离开了。
这天接下去的时间姜广藿都感到一股闷热的烦躁,在没单子的间隙,她走到屋外透气。雨雪还在下,湿冷的空气也没法让她心中的燥热降温,回到室内时,她收获了一阵头疼。
到了晚上七点,一般到了这个时间点,客人已经很少了,今天姜广藿想早点躲进房间,躲到一个没有人的空间。
她平躺在折叠床上,一个灯都没开,在这样的黑暗里,比较容易整理思绪。
她在这个小房间住了七年,过着极度规律的生活。这样的生活从来没有让她觉得失望过,如果没有意外她愿意就这样生活一辈子。
这个狭小空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是她熟悉的,只有她一个人,没有旁人能进来,也就没有旁人离开,这样绝对的确定性让她感到安心。
可是今天有点不一样,她不知道是哪里不一样。
她原本想联系唐逸生,犹豫了半天,最终在手机里找出一个电话,拨了过去。
周六一整天,姜广藿没吃任何东西。因为她知道吃了也没用。
每次出门前,姜广藿都会经历一次不同程度的惊恐发作。
此刻,她躺在浴室的地板上,抱着马桶不断恶心反胃,肠胃一阵急剧收缩,仿佛有人在用力拧毛巾,胆汁和胃酸被挤了出来,眼眶中流淌出一条眼泪聚成的溪流。
她没有费神抬手去擦,流泪是呕吐的连带反应。
她浑身的毛孔放大,冷汗浸湿了她身上的衣服,大楼的暖气是一如既往的强力,吹久了会产生令人头疼的燥热。
已经把能吐出来的东西全吐了,后来只能吐出绿色的胆汁,苦得舌头发麻。现在连胆汁都吐不出来了,只是不断干呕。
身体里的肌肉和器官不断急遽收紧再放松,一度让她怀疑她要把整个消化系统都吐出来了。
在地上躺着歇了歇,她估计应该不会再吐了,就这么躺着把脏了的衣服都脱了下来,然后勉强支撑着自己爬起身,忍着天旋地转的晕眩感,简单洗了洗浑身是汗的身体和沾了呕吐物的头发。
之后,她弓着身子挪回了房间里,倒在了床上。浴室里的瓶罐被她碰倒了一片,但她无暇管顾这些,好在都是塑料的。
稍微恢复了一点体力后,她勉强穿上衣服,冬天的衣服一层层厚重繁复,穿起来格外令人疲惫。她终于把自己打理到了可以出门的样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苍白消瘦,及肩的头发微湿,就这样冷冷地回望着她。
她不想多看,趁着暂时摆脱了恶心,她急匆匆地出门了。她从早上就开始恶心,折腾了半天,现在已经五点多,快要迟到了。
姜广藿从诊所所在的大楼出来,手里攥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
周六晚上的街道上,人头攒动,所有人都对即将要去的地方满怀着期待。车子来来往往,空气中弥漫着马路两侧沿街饭店的烟火气和面包房的香甜气味。
现在是八点过一点。
姜广藿拿出手机,拨通了唐逸生的号码。
“嘟嘟嘟……喂,广藿,你到了吗?我才刚刚下飞机!估计还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到。”电话里传来唐逸生的声音。
“没,我还没到。我先去那家店排队,你别急。”
“你出门了吗?今天怎么样?”
“嗯……还行,我们见面说吧。”
武安路那家烧烤店离这里不远,她把围巾圈在脖子上,裹紧羽绒服,朝那家店走去。
唐逸生拖着箱子赶到的时候,姜广藿已经在店里坐了一会儿了。
唐逸生先是两眼放光地点了一大堆菜,然后就开始和姜广藿大吐苦水:“广藿,我这次真的差点回不来了!”
姜广藿一天没吃东西,点了一杯全糖饮料,一边补充糖分,一边示意唐逸生接着说。
“这次跟的第一个对象是厌食障碍患者,每顿饭吃完她都要催吐,跟了十天,我十天没吃好饭。第二个对象是暴食障碍,他一有压力就把自己当成是催肥的猪一样,往喉咙里塞食物,脸上脖子上都是油,塞完就哭,我又是十天没吃好饭。”
姜广藿跟着她点点头,唐逸生和她抱怨工作也不指望姜广藿能帮到她,只是需要这几下点头同意带来的心灵慰藉。
“唉,所以幸亏没继续做精神科医生,看着病人这个样子,却帮不了他们,心里真的不好过。可是医生有时候真的无能为力,心理治疗倚赖病人的主动性,他们不愿意改变,医生什么也做不了。唉,就像你这样。”她瞟了一眼姜广藿。
姜广藿怂了怂肩,唐逸生一向说话直接,或许这是为什么她成了她唯一的朋友。她们点的菜陆陆续续烤好送了过来,唐逸生发泄了出差的情绪,马上切换到下一个话题:“你今天出门怎么样?”
姜广藿看了她一眼,唐逸生酒红色的头发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好像海的女儿。
为了方便吃烤串,她随意地把头发扎到脑后,挺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她的脸就这样没有任何的修饰,没有任何化妆品的加持,她也还是店里最吸引人目光的美貌。
她比裴昼的那个前妻更要好看,姜广藿不禁想到。
“没什么变化。正好要出门,我今天顺便还去了周医生那里。”
唐逸生突然放下了手里的羊肉串,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周医生?我的周老师,周思雨老师,周思雨医生?”
姜广藿点点头。
“不是别的周医生?你身体没有不舒服吧?你确定不是你身上哪里不舒服,去了医院,给你看病的医生正好姓周?”
姜广藿摇摇头。
“你是单纯过去拜访她的吗?”
见唐逸生反应这么大,姜广藿突然感觉有些尴尬又有点好笑:“不是,我想去找她聊聊。”
唐逸生把羊肉串扔到盘子里,欲言又止,她知道和周思雨“聊聊”的意思是心理咨询。当初是她给姜广藿介绍的周医生,她曾经是精神科医生 ,后来转行心理咨询。
姜广藿和周医生聊的内容是她的医疗隐私,唐逸生从来没问过,可是她知道,姜广藿是个没有丝毫主动性的病人,因此她出门前会压力过载的问题始终没有改善。
“可是我到了那里,最后没有进去。”姜广藿觉得也许没必要提起裴昼,说不定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那个人了。
唐逸生忽然想起什么,不说话了。
姜广藿看着她脸上严肃又愧疚的表情,这种表情她见过许多次,尤其是她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脸上也是这样的表情。即便她什么都没说,姜广藿也瞬间明白了,唐逸生想起来了,过几天是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也就是姜莱的忌日。
“不是因为这个,你别担心。”她知道唐逸生误会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
唐逸生不想姜广藿又陷入过去的伤心事,赶紧挤出一丝笑:“什么时候你愿意去了,你也就差不多好了。多吃点肉啦,你太瘦了,再这样下去,你就可以进入我们的厌食症特别节目了!”
姜广藿配合的拿了一串烤大虾在手里,鲜嫩多汁,还带了一丝碳火的焦香,确实很美味。
两人吃完饭,道了别后,就各自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