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房慢舞》斗姬

1、第 1 章 裴昼第

　　裴昼第一次来店里光顾是在某个星期一，十一点多，一个冰冷的冬日夜，姜广藿记得很清楚。

　　十二月三日那天晚上，姜广藿没想到还会有客人。

　　这个点，她原本不指望还有客人上门，已经熄灭了店里大部分的灯，只留了吧台处的几盏还亮着。没有丝毫困意，她不想上楼休息，阁楼里太逼仄压抑。

　　她正坐在吧台后面，手捧着她的马克杯，读着手上的电子书，实际上她正神游天外，并没怎么看进去，时间一不小心居然这么晚，将近十二点了。

　　她的咖啡店Patchouli每天早上八点开始营业，没有具体的打烊时间。不过从晚上五六点开始，当夜幕渐起，上班族们陆续下班，就基本不会再有客人来了。开在金融城的咖啡店，作息配合附近办公楼里白领们的上下班时间，工作日的生意总不会差。

　　她接手这家店已经有近七年了，店名也没改，七年前这家店是什么样子，如今就几乎还是那个样子。

　　姜广藿一个人包揽了店里所有的杂活，这里既是店铺、也是她居住的地方，因此也没有设置特定的打烊时间。

　　即便她已经回阁楼上的办公室休息了，如果有客人按了门铃，她也不介意下去再做一单。毕竟她一向少眠，能多赚点钱的事情她不会拒绝。

　　金融中心一楼大堂的灯永远不会全部熄灭，只在深夜调暗几盏灯。透过落地玻璃，她可以看到前台的工作人员早已下班，只有几位保安偶尔巡逻走过。

　　四周安静无声，白日来来往往的精英们，此时都回到各自的小家去了。虽然在市中心，深夜的金融城有着难以想象的宁静。

　　“咚咚。”门口传来了敲玻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神游。

　　姜广藿抬眼看去，是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他向她比了个手势，在问店铺是不是还营业。她心中掠过一丝诧异，不过还是朝他点点头，门没锁，她又指了指门，示意他直接进来。

　　那个男人走了进来，门打开的间隙，门外一阵风吹到姜广藿脸上，冰冷刺骨。她长久坐在被中央空调熏蒸得燥热无比的室内，突然被这阵风一激，分外清醒。

　　他连菜单也没看，直接对她说：“一杯冰美式，谢谢。”

　　姜广藿指了下收银台边上的杯子：“大杯还是中杯？”

　　那个男人思考了一下：“大杯吧。”

　　“好的。”姜广藿更加有些惊讶，不过她完全没有让自己的情绪显露出来。她用日积月累的惯性，打了20克咖啡粉，压进手柄篮，再将手柄装上咖啡机。“轰轰”一声，咖啡机开始萃取咖啡粉，店里瞬间充满了烤面包的焦香和隐约的泥土香气，香浓苦涩的棕色液体淋淋漓漓滴落下方的浓缩杯中。

　　他在一旁很认真地看着她做咖啡的过程。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一直在观察自己的动作，她突然有点不自在。

　　趁着咖啡机在运作，姜广藿用余光看了这个男人几眼。他穿着一件暗黑色的针织外套，黑色的面料吞噬了周围的光线，并不抢眼，看上去柔软又有型，还十分暖和。里面的灰色衬衫虽然略微有点旧了，但还是能看出面料的光泽，衬衫干净挺括，最上面两颗纽扣开着，没系领带。

　　这衣服看上去就很贵，特别是那件外套，是最难打理的高级羊绒。

　　姜广藿想起姜莱以前很在意穿搭，美丽的女人大都像她那样爱惜容貌，冬天她总要穿羊绒针织衫和外套，面料不好的衣服她看都不会看一眼。她说那样的衣服配不上她这样的女人。

　　他甩手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手表。

　　姜广藿不理解戴手表的人，有了智能手机，为什么还需要手表？在现代社会还有比这更加多此一举的行为吗？尽管这手表看上去比他的衣服更贵，不过这样的成功人士还是要在周一晚十一点，留在公司加班，靠一杯冰咖啡提神，真够……操劳的。

　　这些小心思并没耽误她的动作，姜广藿利落地往塑料杯里加了一铲冰块，把刚刚的咖啡液倒进去，剩下的空间倒满冰水。

　　“需要打包吗？”她转头问他。

　　“不用了，谢谢。”他的声音很醇厚沉稳，好像她之前新进的一批深烘印尼曼特宁咖啡豆，带着雪松和檀木的韵味和干燥感。

　　“35元，请问怎么支付？”

　　“信用卡。”他早已把信用卡从钱夹里拿出来了。

　　姜广藿在机器上设置好金额，递到他面前：“扫一下这里。”

　　他刷卡的瞬间，她看到卡面上印着他名字的拼音，一闪而过，看得不太清楚——PEI，后面的字母被他的手指挡住了。

　　姜广藿把收据和咖啡一起递给他，他再一次道谢：“谢谢，麻烦了。”

　　“不客气，谢谢光临。”

　　他走后，姜广藿确定应该不会再有客人了，把刚刚用过的杯子勺子又清洁了一次，将咖啡机和台面都擦干净，锁上店门，宣告今日的结束。

　　Patchouli在伯盛金融中心东塔一楼的西南角，对外的两侧都是一尘不染的无缝落地式玻璃窗，正对着夹在东西两座摩天大楼之间的那一大块露天园艺平台。

　　即便在金融城，伯盛也是数一数二的高级办公楼，这块园艺平台对前后两条主干道上每日来往的车流一览无余，体现了本办公楼的气派威严，是大楼的视觉名片，因此大楼的物业每年花费重金精心养护这块区域。

　　园艺景观的基础是一年四季都郁郁葱葱的常绿灌木，黄杨和小叶女贞常年被精心修建成利落的几何形状，有时是圆柱形，有时是方方正正的“麻将块”。还有一棵树干挺直的银杏树，树形优美疏朗。

　　此外，就是季节性的色彩点缀，这是金融中心景观最昂贵的部分。春日是矮牵牛、角堇，生机勃勃的花种；夏季换成耐高温的繁星花、孔雀草；秋季用狼尾草、粉黛乱子草，它们在阳光下形成的线条，与摇曳的金黄银杏树，能配合秋季金融区冷静的建筑立面；冬季转用银叶菊、羽衣甘蓝，灵动克制。

　　这样的花园景观在金融城这个寸土寸金的由钢与铁所铸就的城区中有多金贵自然不言而明，而这景观一年四季只和Patchouli一面落地窗之隔。

　　楼上白领金领在下楼活动身体、或是和同事客户聊公事时，Patchouli总是他们的第一选择。当然也有懒得下楼的人，时常有实习生一个人抬着用纸箱装着的十多杯咖啡，小心翼翼地往楼上挪去。

　　楼上的人大多不在意这杯咖啡的价格，只要这个位置开着一家咖啡店，就会有源源不断的生意。这附近的每座由混凝土和钢铁编织而成的擎天大楼都是这样。

　　可以说只要城市还在运转，社会还是欣欣向荣，那么这座超一线城市的超一线办公楼一楼大堂最黄金位置的咖啡店就永远会有客人。

　　也因此店铺每月租金相当高昂，为了维持运营，她永远不会拒绝上门的生意。

　　姜广藿走到一楼店面的角落，在吧台的尽头有个小楼梯，通往二楼。二楼没有一楼那么大，更像是个阁楼夹层。

　　上楼后，右边是仓库，有个后门可以通往货梯，左边生活区域——办公室和浴室。原本规划是只有仓库和办公室的，不过咖啡店不用那么多地方放存货，就把原本仓库的区域分了一部分做浴室。

　　姜广藿在办公室里放了个露营折叠床，这里就也算是她的卧室了。房间里除了嵌入墙里的一面储物柜，只有三件家具——办公椅、办公桌、折叠床，也只放得下这三件家具，再多就没法走路了，空间堪堪够姜广藿一个人住在这。

　　二层没有窗，不过好在大楼的空气循环系统很高效，不会让人气闷。

　　关上灯后，眼前一片漆黑。她本来就少眠，且入眠困难。刚才又想到了姜莱，此时过去的事情汹涌袭来，更加辗转反侧。

　　只是，偶尔在回忆的间隙，姜广藿躺在她不怎么舒适的小折叠床上，突然想到：PEI，应该是“裴”吧，这个读音只有这个姓氏了。什么样子的人才会在大冬天晚上十一点，喝着大杯冰咖啡加班呢？

　　店里的咖啡豆都是她进货后自己设计的拼配比例，每年根据当年的咖啡豆市场情况和客人们的反馈，她会适当修改。

　　睡不着的时候，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60%巴西喜拉多产区的阿拉比卡豆、30%哥伦比亚慧兰产区的阿拉比卡豆、10%越南的罗布斯塔豆。阿豆和罗豆的咖啡因含量分别是1.3%和2.5%，算上机器的萃取率，一杯咖啡里有大概有240毫克咖啡因。

　　这些数字她都已经烂熟于心。

　　看了眼时间，两点多了，应该还在某间办公室工作吧，两百多毫克的咖啡因可没有那么容易代谢完毕。这个时间点，他们两个人或许是楼里除了保安以外唯二的两个人了。

　　周二，PEI又来了，还是差不多的时间，还是穿得很考究，还是点了杯冰美式，行色匆匆。

　　姜广藿差点错过他，她本来已经收拾好，打算躲回楼上了，可是他恰好在那个时间点来了。虽然有一点好奇，但是他们的交流只限于点单的那几句。不过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今天他似乎换了块手表。

　　接下来两周他变成了店里的常客，除了周日，他总是晚上十点左右出现，有时候更晚些,“每天最晚来的那位冰美式裴先生”。

　　姜广藿怀疑他是不为人知的咖啡因代谢天才，没有人能每天晚上喝这么多咖啡，拼命加班，还不猝死。

　　她有种隐秘的担忧，或许她不该再做这单生意了，她不想稀里糊涂成为导致他猝死的帮凶。

　　有一次当姜广藿去物业办公室办理例行手续时，她盯着物业那里的大楼分层租户表，猜测神秘的裴先生到底在哪家无良企业工作，竟然这样压榨员工。

　　苏熙国际？感觉不像。欧丰地产？也有可能。文联基金？都有可能。她忍不住觉得这个游戏有点好笑，这里可有几百家公司。

　　虽然有些犹豫，可他照常来，她也照常卖他咖啡。

　　两周后的那个周三，十点多，裴先生照常来了，他看了一会儿菜单，似乎犹豫了一下，问道：“有冷萃吗？”

　　姜广藿微微有些惊讶，但是她脸上丝毫没有显露出来。自以为能猜到客人的点单似乎有些傲慢，另外，评价客人的点单是餐饮行业的大忌。

　　“有。”

　　“那就一杯大杯冷萃吧。”姜广藿正要回答，他又突然发话道，“其实我前几天就想点冷萃，有时候下楼，看到你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我点了单以后，你又要再清理一次。点冷萃，你就只需要倒一杯出来就好了，但我以前工作的咖啡店，基本下午冷萃就卖完了……”

　　他们俩从来没有说过这么长的话，姜广藿在脑子里慢慢思考了一下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冷萃和一般咖啡不一样，是把咖啡豆磨成较粗的颗粒，按比例浸入水中，在冰箱的冷气和时间的作用下，慢慢萃取出来的咖啡。

　　通常她在关门前萃上，第二天开门前过滤好，之后的这一天里，当客人点冷萃咖啡时，她只要从冰箱里拿出来倒好就行，非常省事。

　　某种程度上，冷萃和美式很像，可寒冷和时间是最好的调味料，冷萃是更优秀的制作方法，苦味更淡，香味更浓郁。

　　她想起来，确实有几次，她已经把机器和工具都清洗干净，为了做他的单子，她之后不得不又清洁一次。

　　他不想浪费自己的劳力。真没想到他是位贴心的客人。

　　姜广藿微笑道：“我们的冷萃经常卖不完，谢谢你光顾了。”

　　她告诉他，可以放心点冷萃。

　　姜广藿给他倒了一杯今早准备好的冷萃，放到他面前：“38元。”她把刷卡机递到他身前，信用卡悬在半空轻轻划过，“滴”的一声，支付完毕。

　　“裴先生，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考虑本店的充值卡，有九折优惠。”姜广藿回过神来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怎么突然提起了充值卡。她一向不喜欢向客人推销。

　　他笑了笑：“不用了，谢谢。我叫裴昼。”

　　姜广藿听他突然告诉了她他的名字，只好点了点头。裴昼又看了她一眼，拿着咖啡走了。

　　她心中漫起一阵失落。他之后不会再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