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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惊喜? 生活像一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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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像一把无形的刻刀,在我心底一下一下刻出孤独与等待的纹路。在这片单调之中,我唯一的亮色,就是对爸爸妈妈归来的期盼。
学校把新年晚会定在十二月二十五日。
我选择了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那是一首带着微弱光亮的夜曲,不张扬,却有一种安静而坚定的温柔。
彩排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教学楼的长廊像一条安静延伸的走廊剧场,空气冷得有些过分,只有脚步声在瓷砖上回响。
我抱着琴谱往回走,多少有些疲倦。刚拐进我们班所在的那一层,就看见窗边站着一个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站在那里,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出现在这种地方是多么不合时宜。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多少有点惊讶。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里见到他。
“我过来看你。”
他说得很平静。
“来看我?”我仍旧不太相信,“你们不用上课吗?”
“这两天放假。”他说。
我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读出点别的东西,但什么也没有。他仍然是那个不动声色的成年人。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教室在这里?”我又问,“你去过我家?”
“你哥哥告诉我的。”他说着看向我,“我从你家过来的。我来接你。”
我把外套往身上拢了拢,抬头看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万恶的周凛鄞......”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带着点宠溺的笑。
“去收拾东西吧。”他说,“该下课了。”
我推开教室门,娜娜的眼睛像放大镜一样在我脸上来回打量。她那张写满了“快告诉我”的脸,我一眼就看穿了。
看样子,陆之衍来的时间不短。很可能在我还没回教室的时候,他就已经找过我了。
我刚坐下,手机便轻轻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是娜娜发来的信息。
“他就是你照片上的男生,是不是?真人更帅。”
我抬头,她仍在看我。目光直勾勾的,见我点开手机,她挑了挑眉,又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手机,意思再明显不过——快回。
我只好低头打字。
“是的,是的。娜娜,你怎么这么八卦。”
消息刚发出去,她那边几乎立刻回了。
“人家都追到家门口来了,你还说只是哥哥。”
我把手机反握在手里,屏幕还带着一点温热。刚才我和娜娜那几句对话,我一字不落地发给了陆之衍。
“作业我都帮你整理好了。”
江亦昂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拉回了我飘远的思绪。
“小江同学,要是没有你做我的同桌,我该怎么办呀。”
我转头看他,故意调侃道。
“不要献殷情。”他说。
他甚至没有看我,只是低着头,专心对付物理题。
我笑了笑,把头转向窗外。
过了一会儿,晚自习的铃声终于响起了。
陆之衍站在教室门口。
他像是从沉稳的大人世界抽身而来,误入了我们这片吵闹、热烈又多少有些混乱的青春地带。
“你是琳琳说的那个好朋友,江亦昂?”他说得很从容,“我是陆之衍。”
江亦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说:“你好,我是江亦昂。”
娜娜挽着我的胳膊,整个人显得兴致勃勃,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小江同学,”我转过头对江亦昂说,“今天我和之衍哥哥一起回去,你不用送我。”
“我顺路。”他说。
“你哪里顺路了?”我问。
他的睫毛动了动,没有说话。
“那既然这样,我们就先走了。”
陆之衍没有再看江亦昂,也没有给对方继续开口的机会。他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从我肩上把书包拿过去。随后,他又顺势牵起了我的手。
这种理所当然的亲近让我多少有点不习惯。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江亦昂还站在原地。那情景有点像一场戏已经落幕,而演员却仍然站在舞台中央,对着一片已经熄灭灯光的空场出神。
娜娜站在他旁边,一手环抱着书包,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她的嘴在动,应该在说话。
至于江亦昂——他既没有说话,也没有露出明显的不快。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一点沉静的倔强。那神情让我想起课本里那些被误解的诗句:写下它的人或许并不打算让谁真正读懂,但读懂的人,却永远忘不掉。
而我,被陆之衍牵着往前走的时候,心里却无声地落下了一句话——
我也没想让谁,被落在原地。
走出教学楼,夜风有些凉。
过了一会儿,陆之衍忽然说:“那个叫江亦昂的男生,看起来还不错。”
“我知道。”我回答。
“你们关系很好?”
“就......同桌而已。”我没有看他。
他轻轻“嗯”了一声。随后开始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他说一句,我应一句。
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谁都没有真正说出心里话。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我说。
我刚走进客厅,还没来得及打哈欠,就看见陆之衍站在餐桌旁。他手里端着一杯牛奶,神情像往常一样从容。
“我先送你去上学。”他说,“然后去机场接你爸妈。”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时间还早。
“我不用你送。”我说,“我可以坐公交。”
“听话。”
他说得很轻,却没有给人继续反驳的余地。
我看了他一眼,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我刚踏进教室,彭老师也推门进来,手里还架着他那本厚得像字典一样的教材。
“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吗?”他把书往讲台上一放,笑着说,“连周音琳都来这么早。”
我坐回座位,忍不住瞥了瞥嘴。
“你们平时都来这么早吗?”
我低声问彭美琪。
她愣了一下,笔还停在刚翻开的练习册上。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只是很轻的一下,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就坐在我前面。整整一个学期。
但说来也奇怪,我们之间几乎没有真正聊过什么。偶尔她回过头来问江亦昂题目,我也会顺嘴插上一两句。再多的交集,就没有了。
教室的门被一次次推开。
熟悉的脚步声、零碎的说话声,还有从走廊灌进来的风,一点一点把这间原本安静的教室唤醒。
江亦昂和娜娜一前一后走进教室。
他们看到我时,表情几乎一模一样——仿佛同时停在“惊讶”和“怀疑人生”之间。江亦昂的眼睛睁得很大,好像我忽然做了一件极不合常理的事。
“你今天来这么早?”他脱口而出。
“之衍哥哥送我来的。”我说,“他要去机场接我爸妈。”
“你爸妈今天回来?”江亦昂转过头,声音不算大。
“嗯。”我点点头,“我没跟你说吗?”
“没有。”
他说完就把脸转了回去。那动作很自然,却让人明显感觉到一种被排除在消息之外的沉默。好像原本理所当然会知道的事情,忽然变成了别人已经知道、只有他不知道的事。
我没有解释。
“周音琳,来我办公室一下。”
早自习下课的铃声还没完全从楼道里褪去,彭老师的声音已经从教室门口穿了进来。
我跟着他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一股刚泡开的红茶味,温热而安静。
“看他们上早自习,你有什么感想?”彭老师问。
“就......觉得大家都很努力。”我想了想说,“而且早上好像能做很多事情。”
我说的是实话。
我确实感觉到了那种气氛——一种从四面八方慢慢聚拢过来的专注。没有人刻意表现,也没有谁在炫耀,只是安静地写题、翻书、低声讨论。那是一种扎在日常里的坚持。
“你成绩一直很稳定,老师对你也很放心。”彭老师坐在桌边,语气慢慢的,“不过像你自己说的,早上能做很多事情。如果你能来上早自习,会更好一点。”
我点了点头。
“彭老师,我明白您的意思。以后我会尽量早点过来。”
我没有敷衍他。
我是真的有点想变得不一样了。
从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上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好像被清晨还带着凉意的阳光洗了一遍。
课间操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陆之衍发来的信息。
“接到叔叔阿姨了。”
我低下头,很快回了一句:
“好,开车注意安全。”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我在上面看见了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影子一闪而过,却让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什么事情正在悄悄变成现实。
风还在吹,广播却迟迟没响。
操场上的人群慢慢聚拢起来,队伍一排排拉开。阳光落在操场边那排银杏树上,叶子已经全黄了。风一吹,它们就哗啦啦地响,好像一群旁观者在窃窃私语,又像是在替谁起哄。
第四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我还没来记得把书收好,就感觉到了一道熟悉的目光。
我抬起头。
她站在门口。
走廊上人来人往,她却只是安静地站在教室外,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好像只是随意地停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简单地披在肩上。风吹过走廊,把几缕头发轻轻吹乱,却反而让她看起来格外从容。
教室门口的喧闹在她身边仿佛自动退开了一点。阳光落在她的肩上,那画面安静得像一幅不需要修饰的画。
她看见我,眉眼慢慢弯了起来。
“琳琳。”
那一声叫得很轻。
她真的来了。
站在我面前,像一场突然降临的梦。只是这一次,梦没有醒。
我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
她把我抱住的那一瞬间,我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憋着气。
“爸爸呢?”我问。
“在你们彭老师办公室。”
我点了点头。其实我早就猜到了。
这时娜娜凑到我旁边,小声说:“你妈妈真好看。”
我骄傲地笑了笑。
“妈妈,这是曾雨娜。”我说,“我在这个班最好的朋友。”
娜娜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江亦昂和黄逸辰也走了过来。
“阿姨好,我是江亦昂。”
“阿姨好,我是黄逸辰。”
他们一前一后站在我妈妈面前,神情变得格外端正。
“你们好。”她笑着说。
她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慢慢扫了一圈,眼神里浮出一丝我很熟悉的神情——那种轻微的、不动声色的惊讶。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爸爸从彭老师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他先是看了看走廊,很快就找到了我。眉头似乎松了一下。随后他又回头和彭老师说了几句话,两个人握了握手。
那种成年人的场面感,不知怎么让我忽然有些不自在。
他朝我走过来,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口上。
“叔叔好,我是江亦昂。”
“叔叔好,我是黄逸辰。”
......又来了。
我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还是勉强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
“你们好。”周志华客气地说,“谢谢你们平时照顾我们家琳琳。”
“爸。”我轻声叫了一句。
“应该是我们感谢周音琳才对。”江亦昂忽然说。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闪过一丝说不出的疑惑。
“晚上叔叔请你们来家里吃饭。”爸爸接着说。
我整个人几乎僵住了。
“老周,先回家吃饭吧。”妈妈适时地开口。
“那我们先回去了。”我说。
陆之衍已经把我的书包接了过去。就在那一瞬间,他和江亦昂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只是很短的一瞬。
陆之衍的神情停顿了一下。
“之衍。”
爸爸的声音响起来。
那一声把他从那种莫名其妙的对视里拉了出来。他很快恢复了平常的神情,转头对江亦昂笑了笑,那笑容礼貌而克制。
回家的路上,风有点凉。
爸爸坐在副驾驶上,随口似的问起我们班里的同学情况。语气轻松,可我却很难相信他只是随便聊聊。
我隐约觉得,他大概早就准备好了这些问题。
我和江亦昂的事情,在学校里早就传得有声有色了。
我不太敢想爸爸会怎么看江亦昂。
在他的眼里,江亦昂也许已经被归进了某一类人——那种需要保持一点距离的人。
想到这里,我的脑子忽然变得很乱。
那些念头像一团被揉乱的线,一根一根地缠在一起,越想理清楚,就越是理不清。越是不愿意去想的事,越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让人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可我偏偏什么都不能说。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一直很努力地做一个让他们放心的孩子。只是他们似乎永远更在意另一件事——我是不是可能在哪一步出错。
现在看来,爸爸说要请江亦昂吃饭,大概也不是随口说说。
他是认真的。
就在这些念头一层层翻上来的时候,我忽然想到另一个人。
陆之衍。
他不应该在这个节骨眼上无厘头地出现在我们家。
那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我忘了问哥哥。
我竟然忘了问哥哥。
他很可能知道些什么。但我却在刚才的纷乱里,把这个本该第一时间追问的人遗漏了。
我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无力,像一场精心安排好的游戏,而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主角、棋子、还是观众。
我没说话,只是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门票。
那是一张印着校徽的门票。
我用指甲轻轻剥着它的边角,一下一下,很慢。纸面渐渐裂开了一条细小的口子。
那感觉有点像我心里的某种情绪。
好像一直被好好地爱着。
又好像,一直被牢牢地控制着。
吃完饭以后,妈妈坐在沙发上削苹果。
她拿着水果刀,动作很慢。刀锋贴着果皮转动,薄薄的一圈皮顺着刀刃落下来,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那声音显得格外明显,好像某种不动声色的预警。
“琳琳,我想跟你聊聊——”
“妈,我有点困。”我把声音压得很轻,“想睡一会儿午觉。”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那圈果皮在刀尖上断开,垂在那里,像一段刚被截断的念头。
我回到房间,把门反锁。
锁扣扣上的那一瞬间,我才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给哥哥打了电话。
指甲用力地掐着手机背壳,那种迫切不是来自对答案的渴望。真正让我不安的,是那种被困在谜团里的感觉——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一点什么,只有我还站在雾里。
“是你告诉陆之衍,爸妈要回来的?”我一开口就直接问。
“我干嘛跟他说。”哥哥在电话那头说得很随意,语气一如既往地懒散。
“你确定你没说?”
“我确定。”他停了一下,又问,“爸妈回来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一时语塞。
是啊。
跟他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哥哥说的,那唯一的可能,就只剩下一种了——是爸妈告诉他的。
可问题也正出在这里。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要特地告诉陆之衍他们要回来?又为什么偏偏是他?
我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们大概已经知道我和江亦昂的事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带刺的藤蔓,从心里缠绕上来,一路抓得我心痒难耐又惊慌失措。
我躺在床上,抱着手机,看着天花板。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卷起窗帘的一角,就像我心里藏着的那点小小的恋爱,也正在被现实的风一层层揭开。
而我几乎没有什么办法。
我既无法控制大人之间的那些信息交换,也无法阻止他们在没有经过我允许的情况下替我做决定。
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一切的可能,告诉江亦昂。
“你们今天不上晚自习?”
陆之衍的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车窗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轻轻掀起。他踩了刹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住了车。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嗯。”
“周叔叔说,晚上请你的同学吃饭,”他说,“叫上江亦昂。”
“只要叫上江亦昂吗?”我偏过头去看他。
“不是。”他没有看我,只是等绿灯亮起,把车重新开动,“周叔叔让我提醒你,不要忘了江亦昂。”
“为什么一定要叫上江亦昂?”
他终于侧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静,像风掠过湖面时留下的一道细纹,看似什么也没有,却让人知道水下总有些看不见的东西在流动。
“可能是他成绩好。”他说。
我听着这句略显随意的回答,沉默了一下。
果然是我想的那样。
但真正说出来的时候,却偏偏变成了最普通、也最无聊的那个。
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难过。
只是有点冷。
“你们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我和江亦昂的关系?”
我没有看他,我好像终于明白了那天晚上陆之衍说“我们先走了”时的语气。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
“你不要想太多了。”
他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绕开了问题,把我所有可能燃烧起来的情绪,用这句话像一盆温水一样轻轻泼下来。没有火,也没有冰,只是温吞得刚好让人失望。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那种笑,大概连我自己也分不清,是无奈,还是一点点讽刺。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了。
也许他们还为此开过一个不大不小的会议,认真地讨论过该如何同我们谈话——用怎样的语气,怎样的措辞,才能既显得体面,又不至于太直接地告诉我们:在学生时代,这样的感情是不被赞成的,是不明智的,最好也不存在。
大人们一向很擅长这种事情。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们可以不同意,可以反对,可以给出一千个一万个理由来证明我们“不合适”。
但他们不能替我们作决定。
“你好好上课,晚上我来接你。”他说。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这种话,我说不出口。
而“不要”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
因为即使我说了不好,事情大概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下了车,关上车门,没有回头地往校门口走去。
原来,所谓长大,是从某一天开始被人告知——有些事情,你还不被允许拥有。
比如喜欢一个人。
大人们对此总是很有把握。他们谈论理智、前途和分寸,好像只要年纪比你大一点,就天然拥有了判断别人感情的资格。
可我想不明白。只需要一通电话就能解决的事情,他们为什么要特意跨越一千多公里回来,当面同我谈?
他们究竟是在质问我,还是在否定我。
他们为什么不能单纯一点,只是回来看看我和爷爷奶奶?
他们从未真正试图了解过我。
他们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要求我坦白、诚实、乖巧。那种态度仿佛已经预设我随时可能说谎似的。
他们为什么会这样想。
难道他们真的以为我会骗他们吗?
他们为什么要辜负我对他们抱有的期待啊?
他们真的了解我吗?
他们明白我在想什么吗?
他们只看见我谈恋爱,却没有看见我一个人度过的那些节日;他们只关心我是不是越过了某条他们划好的界限,却从未问过我——我是否快乐。
我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打算让我再经历一次那些我好不容易才熬过去的绝望。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点疲倦。
“江亦昂。”我低声叫他,手指搓着袖口松开的线头,“我爸妈可能知道了。”
“我中午看到你爸妈的时候,”他说得很平静,“就大概猜到了。”
“你知道了?”
“嗯。”他点了点头,“你爸爸看我的眼神,不太一样。”
我咬了咬下唇,没有说话。
那种审视的眼神,我很熟悉。
“他让你晚上去我们家吃饭。”我说,“可能......是想跟你谈这件事。”
“没事。”他轻轻笑了笑,“不管他们问什么,我都会如实回答。”
他的眼睛看着我,干净、坦荡。
我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我已经有些泛红的双眼。
其实我很害怕。
我害怕他们会用那种典型的成年人姿态,很理所当然地告诉我们,这不过是年少无知;我也害怕他们会说出那些我在脑子里预演过无数次、却始终不知道该怎样回答的话。
我更害怕——
他们的质问,会成为我们之间裂开的起点。
“你不要想太多。”他说,“可能是我们想多了。”
“肯定不是我想多了。”我反驳他,“陆之衍还特意提醒我要叫上你。”
我停了一下,又继续说下去。
“他们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他们不是回来叙旧的,也不是想看看我过得怎么样......他们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也有些吃惊。
有时候,一个念头一旦被说出来,就再也没有办法收回去了。
江亦昂沉默了两秒。他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我知道了。”他说得很简单,“那我们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那一瞬间,我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安静的坚定。
我深吸了一口气,勉强让自己笑了一下。
“嗯。”我说,“好好学习。”
看来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你真的不叫上曾雨娜她们吗?”他问。
我摇了摇头。
“他们不是想质问我们吗?”我说,“没必要把娜娜也叫上。”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他看着我。
我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当然不是。
一开始,我其实是满怀期待的。我以为这顿饭只是一次弥补,是一次迟到的团聚。像许多家庭那样,人们坐在一张桌子旁边吃饭,说一些日常的话题,偶尔提起过去的事情,然后假装时间并没有真的隔开过彼此。
可是当我知道这顿饭真正的目的之后,那些期待忽然变得很可笑。
它们就像一张泡在水里的纸,一开始只是慢慢发软,接着塌陷下去,最后连原本写在上面的字也看不清了。
既然如此,我再怎么想,又有什么意义呢?
“走吧。”我轻声说,“陆之衍在等我们。”
江亦昂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笑。
我们走到车旁。
陆之衍看着我们,问:“只有你们两个?”
“你们只提醒我要叫上江亦昂。”我看着他,语气很平静。那种平静像一面擦得很干净的镜子,光滑而冷淡,“别人可没有这个闲情和时间,来听你们说教。”
陆之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我,那眼神显得有些疲惫。
可我也不想这样的。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自己能用一种平和的态度和他们谈话。像一个懂事的孩子那样坐在餐桌前,听他们谈论未来、计划,还有那些他们一向喜欢说的——不希望我走错路。
我甚至试着理解他们。
试着站在他们的立场上想一想。
可我做不到。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只掉进玻璃瓶里的蝴蝶。四周看起来透明而开阔,好像只要轻轻一飞就能离开。但只有我自己知道,瓶壁在那里。每一次振动翅膀,最后都会撞在那层看不见的墙上。
而那堵墙,往往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为你好”。
奇怪的是,这个漩涡明明是他们制造的,他们却总希望我自己游出来。
他们很少真正给过我机会。
他们总是在我还没开口的时候,就替我做了决定;也总是在我准备解释之前,就已经否定了我的立场。
所以他们听见的,从来不是我的声音。
他们听见的,只是他们想听见的那个版本。
有时候我也会觉得,爸妈其实很爱我。
但下一秒,我又会忍不住怀疑,那种爱更像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控制。
他们爱我,但他们更希望我成为他们想要的样子。
他们常说:“只要你过得好就好。”
可一旦我的“好”不是他们设想的那一种,他们又会立刻问:
“你是不是被别人带坏了?”
想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他们甚至没有学会尊重我。
可他们却一直希望,我能够毫无保留地回应他们的期待。
可我不是他们的一次考试,不是他们人生履历里那句“养育成功”的证明。
我不过是一个孩子。
一个只是希望被认真爱着、被认真听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