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未歇》周周小姐

18、第一场篮球赛，我们赢了 操场的边缘

　　操场的边缘挤满了人。
　　那种喧闹并不热烈，倒更像海潮，有节制地涌上来，又带着一点倦意退下去。我站在其中，心里出奇地安静，甚至隐隐生出一点不甚光彩的欢喜——仿佛某种局面正朝我暗中倾斜。
　　第一场篮球赛，我们对战四班。
　　梦子她们班。
　　“你们班准备得怎么样？”我侧过头问她，语气刻意轻松，“我们班好不容易才凑齐五个人。”
　　“你们班至少还有江亦昂和黄逸辰。”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球场另一端零散热身的身影上，“你看看我们班，谁像是会打篮球的样子？”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几个男生站在一起，拍着篮球，神情里带着一种对体育的礼貌性尊重。
　　精英班的学生，把大部分热情都献给了课本。
　　“那你跟我一起支持江亦昂好了。”我说。
　　梦子斜睨我一眼，含着笑抿了一口汽水。
　　“别来这一套，我可不做叛徒。”
　　她说得干脆，我也只好笑着退回原处。
　　“开个玩笑。”
　　我轻轻推了她一下，随意地问了一句，“今天林琨轩没有比赛吗？”
　　“他们班是明天。”她说，“他们班有好几个篮球队的。”
　　我听出了她语气里的那点骄傲。
　　“那他怎么没来看比赛？”
　　“我不知道。”她垂下眼睑，声音低了些，“可能班里有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断了我们。
　　“音音。”
　　江亦昂站在我身后，穿着运动服，神色比平时更显从容，他把书包递到我怀里，那动作简洁而自然。
　　“等会儿你去播音室，把书包放在评委那。”
　　“今天我不用值班。”我说。
　　他望着前方的球场，而我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他那修长的手指——那是他刚才把书包交给我时，指尖不小心碰到我掌心的地方，还留着一点点温热。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上了球场。我看着他穿过阳光和人群，走进属于他的那个世界——喧闹，明亮，充满目的性。
　　而我留在场外，守着与他有关的一切细枝末节，仿佛那才是真正属于我的部分。
　　梦子已经回到她们班的阵营。
　　人群重新合拢，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刘睿也上场了吗？”娜娜忽然问，“他不是一向不喜欢体育活动的吗？”
　　我朝球场望了一眼。
　　刘睿的身影在一群奔跑的人里显得略微拘谨。
　　“江亦昂说，总得凑够五个人。”
　　“我们班连五个人都这么难凑？”
　　娜娜撇了撇嘴。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砸在我心口上，有点钝，有点凉。
　　我没有接话。
　　“看比赛吧。”
　　她很快换了个话题，目光在球场上随意地转了一圈。
　　于是我们就站在球场边，一左一右，中间隔着半个书包的距离。
　　江亦昂在场上跑动、传球、挥手、指挥。
　　而我的眼睛，一直跟着他。
　　他奔跑时球衣在风里鼓起一个弧度，像是某种正在生长的羽翼。他的动作流畅得不像是一个高中生，倒像是一个沉默的英雄，从光影之间穿越而来。
　　我忽然想起从前那些下午。
　　那时候我常陪梦子去看林琨轩打篮球。
　　操场上总是阳光耀眼，灰尘在空气里漂浮，傍晚的热气黏在皮肤上，让人有种心事会被蒸发出来的错觉。
　　我总坐在梦子旁边，听她认真分析林琨轩的命中率、步伐节奏。我也装出一副颇为专心的样子，仿佛只是陪朋友消磨时光。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其实是替自己找了一个偷看的理由。
　　我看江亦昂练球，看他投篮，看他跑过球场时风吹起他的头发。我甚至记得他喝水时微微仰起下巴的样子。
　　那些不经意的瞬间，像被镶进了某一段透明的胶片里，一回忆就能放映。
　　而现在——
　　我不必再找借口，也不必再假装漫不经心。我就站在球场边上，为他加油，毫不掩饰。
　　而他的眼神穿过风，穿过篮球，穿过整个球场，在一次次进球之后回头看我，嘴角带着笑意。
　　“江亦昂，加油！”
　　我喊了一声。声音有点破，也不太自然。
　　他看着我，眉眼弯起来。那神情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整个操场的光线忽然都集中到了他一个人身上。
　　那一刻，我的青春有了回音。
　　比赛最后结束得相当平静。
　　没有热血到沸腾的逆转，也没有精彩到让人屏住呼吸的绝杀球。
　　但无论如何，我们赢了。
　　阳光慢慢往下沉，天边的云开始被染成浅浅的橘色。操场上的喧闹也随之散去，人群像退潮一样，一点点离开。
　　我站在球场边，目光随着江亦昂慢慢移动。他刚结束比赛，脸颊还泛着红，额角带着汗，手里还捏着球衣的一角。
　　他朝我走过来。
　　不过是几步路，却奇怪地显得很长，仿佛每一步都被人悄悄拉开了一点距离。
　　我没忍住扬起下巴看着他，声音带着一点任性的张扬：
　　“你怎么可以这么帅。”
　　他拿过我手里的矿泉水，手背碰到我手心的一瞬间，我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指尖微微一抖，连风都像知道我在紧张，特地绕了一圈再吹到我脸上。
　　他喝了一口水，然后很自然地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走吧，去吃饭。”他低头看着我，“想吃什么？”
　　我看着他微微喘气的模样，心里一阵柔软。
　　“你不和他们去吃饭？
　　“......不用。”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们去吃饭。”
　　“江亦昂，一起吃饭去。”
　　刘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他手里甩着毛巾，整个人像是在球场上打出了高光时刻后的余热未消，眉眼间都藏着得意和松弛。
　　我转过头，笑着看他：“刘睿，你今天打得很好啊。”
　　“都是江亦昂教得好。”刘睿笑着饶头，那种少年特有的羞涩一下子让气氛变得轻松了许多，“不然我根本不敢上。”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操场上的灯光像是被一层薄雾包裹着，从高高的灯杆上洒下来，把地面切成斑驳的光影。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有我们还站在球场边。
　　“周音琳一起去吧。”
　　江亦昂转头看我，眼神在我脸上停了那么一秒。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瞬间，我抢先一步看向刘睿，嘴角扬起一个笑：
　　“好哇。”
　　我答应得那么自然，好像从来没有抗拒过这种热闹。
　　江亦昂微微一愣，然后又很快收敛表情，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藏进一声短短的沉默里。
　　我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一起去吧。”
　　他点了点头。
　　“好。”
　　我们一起往校门外走去。
　　夜风轻轻吹起，操场上的灯光在身后渐渐模糊。
　　在这样一个普通又不普通的傍晚，比赛赢了，风也柔了，连那些我本来抗拒的社交，也变得可以忍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