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峥屿》奈明

2、第 2 章 那天晚上她

　　那天晚上她没有关房门。留了一条缝。
　　他经过的时候，停住了。他看着那道缝，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腹抵在门边上，轻轻往里推了一下。
　　门开了。
　　她面朝墙躺着，被子拉到肩头。窗帘透进来一小片路灯的光，落在她后颈的弧线上。他知道她没睡，因为她捏着被角的手指是紧的。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卫峥。"
　　她没动。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仰躺着，一只手枕在脑后。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半张脸在亮处，半张在暗里，眼神是直的，不闪不避。
　　他没动。站在门口，手垂着，指头蜷了一下。
　　她也没说话。就看着他。
　　安静了五秒。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寸，像什么东西被她的沉默压碎了。
　　然后她开口："你进来。"
　　他走进来了，脚步很轻，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看了他一会儿，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她穿着一件灰色真丝睡衣，她没拢领口。
　　他站在床边，没坐。她仰着脸看他。他站在那儿，背着窗外的光，整个人是一个暗的轮廓。膝盖的位置在微微晃。
　　"过来。"
　　他在床沿坐下，膝盖收拢，手搭在膝盖上。她坐在床上，低头看他。他仰着脸，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眼睛是湿的。
　　"卫峥。"
　　"嗯。"
　　"我今天想了一整天，都是你。"
　　"想我什么。"
　　"想你早上出门的时候有没有看我。想你晚上回来的时候会说什么。想——"他停下来，喉咙动了一下，"想你要是让我走，我是不是真的能走。"
　　"那你能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一下头。很小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不能。"他说。"我试过了。我站在门口想走，脚动不了，也不想走了。"
　　她看着他。他的眼眶是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他说"不能"的时候，声音是碎的，像什么东西从里面裂开了。
　　她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下巴。停了一下。然后食指往上抬了一下。他的脸顺着她的手指抬起来，喉结露出来。动了一下。
　　"怕什么？"她问。
　　"……怕你不要。"
　　"那你觉得我要不要你？"
　　他没回答。他的嘴唇抖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的手指从他下巴滑下来，沿着喉咙的侧面慢慢滑下去，落在他的锁骨上，停在那里。他的呼吸变了——变深了，也变乱了，但没有躲。
　　"江屿。从今天开始，你每天晚上都睡这。不管多晚。听到没有？"
　　他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有擦。
　　"听到了。"
　　"再说一遍。"
　　"听到了。"
　　"听到什么了？"
　　"……每天晚上回来，都睡这里。"
　　"还有呢？"
　　"不管多晚。"
　　她的手从他锁骨上拿开，往后退了一点，重新靠回床头。低头看他，像在看一件终于被驯服的、但还没有完全相信自己是安全的东西。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伸手抓住他后颈的衣领，把他整个人往后拽了一下。他的背撞上床头板，闷响一声。她松手，他僵在那里。然后她靠过去了——不是靠在他肩膀上，是整个侧身贴过去，半边身子压着他，下巴搁在他肩窝里。
　　他整个人僵住了。
　　"你抖什么。"
　　"……我。我没——"
　　"没被人这样抱过？"
　　"没有。"
　　"那现在有了。"
　　她没有动，就那么压着他。下巴搁在他肩窝，呼吸落在他颈侧。她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两个人的衣服，还是能感觉到，快得不像话。
　　"江屿。"
　　"嗯。"
　　"你以后不要替我做决定。想留就留，想走就走。但你决定走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
　　"——让我看着你走。"
　　他的眼眶又红了。他侧过头，嘴唇碰到她耳侧的头发，停在那儿。
　　"我不走。"
　　"嗯。"
　　"我不会走。"
　　她没接话。但她的手从他后颈滑下来，落在他腰侧，手指收紧，攥住他的衬衫。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他感觉到她也在抖。很轻，从他的腰侧传过来，透过布料，落在他皮肤上。
　　原来她也在抖。
　　他伸出手，放在她攥着他衬衫的手背上，覆住。没有拉开，只是覆着。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卫峥。"
　　"嗯。"
　　"你刚才说，每天晚上到你房间睡。"
　　"嗯。"
　　"那……今晚呢？"
　　她从他肩窝里抬起头。两个人脸对着脸，离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眼神是直的，没有躲，没有试探。
　　"今晚你睡这。"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个已经决定了、不需要再商量的事。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好。"
　　"躺下。"
　　他躺下去了。她从他身上翻下来，躺在他旁边。床不大，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她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两个人的下巴。然后她的手在被子里找到了他的手，扣进去。不是十指交握，是她扣着他的手背，把他的手按在床单上。
　　"江屿。"
　　"嗯。"
　　"你刚才哭什么。"
　　他没说话。偏过头，把脸往她掌心里靠了一下。
　　"那你听好了，"她说，"明天你也睡这。后天也睡。你睡到不想睡了为止。"
　　他偏过头看她。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
　　"那可能很久。"
　　"那就很久。"
　　窗帘被风吹起来，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床沿上。离他们交握的手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
　　他翻了个身，面朝她。她也翻了个身，面朝他。两个人面对面躺着，距离很近，呼出来的气碰到对方的脸。
　　他没有亲她。她也没有亲他。
　　但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拇指蹭过他的掌心——一下，两下，像在画什么。
　　他闭上了眼睛。睫毛湿的。
　　窗台上还没有花。但门开着。
　　隔壁房间的灯，今晚没有开。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江屿。"
　　"嗯。"
　　被子底下，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收紧了一下。他回握了一下。
　　窗帘又动了一下。月光往前移了一寸，刚好落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