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峥屿》奈明

1、第 1 章 第一章

　　第一章
　　七月的城西，梧桐叶子蔫着。空调外机嗡嗡地响，冷凝水一滴一滴砸在遮雨棚上，闷得像叹气。货运站的铁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听不见人声。
　　她第一次看到他的名字，是在一个论坛的私信里。
　　中介发来的，只有一行字："男，27岁，搬运工。无房无车。各过各的。要的话，约见面。"
　　她盯着"搬运工"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约"。
　　面馆。他坐在靠墙角的位置。看到她进来，他站起来，动作有点笨拙。她走过去坐下。她看了一眼他的脸——眉眼不算出众，但干净，鼻子挺直，嘴巴抿着，像在等一个答案。她没有像普通女性那样收拢膝盖坐好。她往后靠，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张开搭在桌面上，像是要占住这块地方。
　　服务员过来，她没看菜单："一碗素面。"服务员又问他要什么，他想了想："一样。"
　　"你吃了吗？"他问。
　　"吃了。"
　　"哦。"
　　沉默。面馆里很吵。他坐在对面，背挺得很直，外套袖口磨毛了，但干净。指甲剪得短，指缝里有洗不掉的灰。
　　"你多大？"她问。
　　"二十七。"
　　"我三十二。"
　　"嗯。"
　　"比你大五岁，你介意？"
　　他想了想，摇摇头："反正也不是真的。"
　　她看着他。"协议你看完了？"
　　"看完了。"
　　"有要改的吗？"
　　"不用。你写的，都行。"
　　"都行？你什么都没图我的，为什么要签？"
　　他沉默了一会儿："家里催。我妈身体不好，我想让她放心。"
　　又加了一句，声音很轻："而且……反正也没人要我。"
　　他低下头吃面。她注意到他吃相很好，细嚼慢咽，不像一个常年搬货的人。
　　"你叫什么？"她问。
　　他咽下去："江屿。"
　　"我是卫峥。"
　　"嗯，我知道。"
　　"你没上大学？"
　　他抬起头，有点意外。"高二。"
　　"没读完？"
　　他摇摇头，没解释。又低头吃了一口面。
　　沉默又落下来了。面馆里的嘈杂声像被隔了一层。他看起来秀秀气气的，不像个搬货的。但坐在对面的时候，她没有那种想走的冲动。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他在想：她坐的方式，和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她像在占住一块地方。而他活着，一直在让出地方。他第一次和一个女人单独坐了这么久。以前和异性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有一种"在扮演"的感觉——像在演一个需要被观众接受的角色，很累。但这次没有。他不知道是因为她太不像"女人"，还是因为他太不像"男人"。他不知道。
　　"你明天有时间吗？"她问。
　　"有。"
　　"我明天搬过去。"
　　"……行。我去接你。"
　　第二天下午，他来了，旁边停着一辆旧电动三轮车。她拎着行李箱下来。他伸手接，她松手的时候，两个人手指碰了一下。他缩回手，像被烫到。她没说什么。
　　三轮车上，风灌进来，把她的短发吹得往后飘。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到了楼下，六层没电梯。他扛起行李箱往上走。她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门开了，很小，但干净。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沙发旧了，但铺着干净的布。
　　"你先收拾，"他说，"我去烧点水。"
　　她打开行李箱叠衣服。他端来一杯水放在她手边。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坐在沙发上，各自握着杯子。谁也不看谁。窗外的天开始暗了。
　　那天晚上她离开之后，他一个人坐在面馆里，把那碗凉透的面汤喝完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喝完。他只知道她坐在对面的时候，他没有想逃走。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一个人面前坐满一顿饭了。今天没有。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第二章
　　日子开始过了。他上早班，她上班晚，客厅的灯永远有一盏是亮着的。冰箱里开始出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的酸奶旁边多了一盒鸡蛋，他的速冻饺子旁边多了一瓶辣酱。
　　第一个周末她起得早，他蹲在玄关系鞋带。
　　"今天也上班？"
　　"嗯，货多。"
　　"几点回来？"
　　"可能晚。"
　　"那晚饭呢？"
　　"我随便对付。"
　　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客厅灯亮着，桌上放着一碗用保鲜膜包好的面，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热两分钟。他站在桌边看着那碗面，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去。吃完，把碗洗了。走到她房门前停了一下，没有敲门。
　　第二天早上，她的门口地板上放着一颗糖。橘子味的。她弯腰捡起来，放进外套口袋。中午休息的时候摸出来，剥开放进嘴里，很甜。糖纸抚平，夹进笔记本里。
　　过了一段时间她开始注意冰箱里鸡蛋的数量，少了会顺手买一盒。他也会带一瓶她喝的酸奶放回冰箱里。他们开始会在同一个时间段吃晚饭——一个在厨房站着，一个在客厅坐着，隔着那道没关的门。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半边肩膀抵着门框，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斜着站。他的围裙带子在身后系了一个蝴蝶结，她看着那个蝴蝶结，视线停了几秒。她想走过去，靠在他背后。然后她停住了——因为他是男的。她是恐男的。她不应该想靠近他。她退了一步，退回客厅坐下。
　　深夜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他做饭的时候，背影很好看。然后她把这个念头掐灭了——她不喜欢男的。大学那个女生之后，她再也没有对任何人有过那种"想靠近"的感觉。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他偏偏是个男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有一天她加班到很晚，回来已经过了十二点。推开门，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桌上放着一碗用保鲜膜包好的面，旁边有一颗糖。面下面压着一张字条："今天太晚了，面可能有点坨了，热一下。糖是新的。吃甜的能睡好点。"她站在那张字条前看了很久。然后坐下来把面吃了。面坨了但还热，她一口一口吃完。然后剥开那颗糖放进嘴里，橘子味的。她把碗洗了，回到房间，门没有关，留了一条缝。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习惯性看了一眼，看到那道缝，站在那里看了两秒。
　　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小把白色的小花，插在旧玻璃瓶里，放在餐桌靠她那一侧。她正在沙发上翻杂志，没有抬头。
　　"你买的？"
　　"嗯。"
　　"干嘛买花？"
　　"……路过花店。"
　　"你一个搬货的路过花店？"
　　他没有回答。她又翻了一页："下次买蓝的。"
　　他站在桌边，看着她的侧脸。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知道了。"
　　他转身去厨房洗菜。她坐在沙发上翻杂志，过了一会儿她说："明天晚上我不回来吃。"
　　"加班？"
　　"嗯，项目要赶。"
　　"那我在桌上留一盏灯。"
　　她看着杂志，没有回应。但她的手指在页边停了一会儿，没有翻。那天晚上他洗完菜，走到餐桌前，把那朵微微歪了的小白花扶正，转了一个方向，正对着沙发的位置。然后走开了。那朵花在餐桌上安静地开着。
　　第三章
　　出发前夜，两人坐在客厅里。
　　"我妈那边，我会说你是做物流管理的。"
　　"嗯。"
　　"你妈喜欢什么样的人？"
　　她看着他："喜欢你这样的人。"说完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那我尽量。"
　　"你本来就挺好的，不用尽量。"
　　高铁上，他靠着窗，她靠着过道。她看了他一眼，他睡着了，侧脸被阳光照着，鼻梁的轮廓在光里格外清晰。二十七岁，比她小五岁，干最累的活，会在深夜留一碗面、一颗糖、一盏灯。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转回去闭上眼睛。
　　她睡着的时候，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道极短的阴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移开视线。他在心里想：如果我是个正常人，应该会爱上她。可我不是。

　　车停在一扇铁艺大门前。院子不大，但打理得干净，一栋白色的；两层房子立在后面，落地窗亮着灯。江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帮上沾着货站的灰。他把脚往后收了收，然后拎着东西跟在卫峥后面走进去。
　　她妈开的门。饭桌上她妈一直说话，问东问西。她爸坐在对面，偶尔插一句。卫峥低头吃饭，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接得刚好——像排练过很多次。江屿坐在她旁边，注意到她的背比平时更直。她在家的时候，身上的壳更厚。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看出来了。
　　饭后她帮她妈洗碗。江屿坐在客厅里，陪她爸看电视。她爸换了几个台，停在一个新闻节目上，两个人并排坐着，沉默。过了一会儿她爸开口了："她以前带过人回来。"
　　江屿转过头看他。
　　"就一次。一个女的。她说是同学。但她那个样子——"她爸没说完，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换了个台，"算了。不提了。"
　　江屿坐在那里，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接话。新闻节目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她爸又开口了："你对她好就行。"
　　"我会的。"
　　她爸点了点头，没有看他，也没有再说话。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细响，隔着半堵墙，软软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那天晚上她爸睡了之后，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灯还亮着，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
　　"江屿。你困吗？"
　　"不困。"
　　"那再坐会儿。"
　　于是他们坐着。后来她站起来去洗澡，洗完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还不睡？"
　　他站起来，跟着她走进房间。她的房间被腾出来给他们住。一张床，不大不小。
　　"我睡地上。"他说。
　　"地上凉。"
　　"没事。"
　　"你病了谁做饭。"
　　他没有动。她没有看他，背对着他脱了外套挂好，然后掀开被子躺进去，靠着一侧，留了半张床。她翻身面对墙壁，背对着他。
　　"上来。"
　　他在地板上站了很久。然后走过去，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没有碰她，没有靠近，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灯关了。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她听到他在旁边呼吸——很轻，像怕打扰到她。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也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两个人像两面背对背的墙，中间隔着空气。过了很久，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江屿。"
　　"嗯。"
　　"你今天真的挺好的。"
　　他没有接话。但黑暗里。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又过了很久，她听到他的呼吸变了——变慢了，变均匀了。他睡着了。她翻了个身，正对着他的背。黑暗里，他的肩膀轮廓在微弱的光线里起伏。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隔着空气，在他后背上方悬停了一下，没有碰到他。她收回手，翻回去，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分开了。中间的距离比睡前更远了一些。像是两个人在睡梦中都在刻意不碰到对方。但她注意到——他的枕头，比昨晚更靠近她那一侧。不是他睡过去了。是她睡过去之后，他往她这边挪了一点。她坐在床边，低头看了那个枕头很久。
　　第四章
　　进门换鞋的时候，她的鞋和他的鞋并排放在一起，像理所应当就该在那里。
　　那天下午他做饭，她靠着门框看他。斜着站，半边肩膀抵着门框，手插在裤兜。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短发落在耳后，下巴微微抬着，像随时要转身走掉但一直没有走。
　　他切菜的时候，她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
　　"你高中后来就没再读书？"
　　他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没有。"
　　“为什么？”
　　他停了停。“……得挣钱。”
　　那天晚上她应酬喝酒，回来的时候靠在门框上换鞋，很慢才站稳。他走过去，她说"没醉，就是累"。他说水烧好了去洗个澡。她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坐在沙发上一直等我？"他没有说话。"下次不用等了，早点睡。"
　　"……我不困。"
　　她停在那里几秒，进去了。
　　过了很久她出来，穿着睡衣，站在客厅看到他还在。
　　"怎么还没睡？"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绿萝新换了土，叶子绿了许多。"绿萝活了。"
　　她站在客厅中间，头发滴着水，没有接话。窗外雨停了，只有檐角还在往下滴水。
　　第五章
　　她喝醉那天晚上，是他第一次听到她说那句话。
　　她倒在沙发上，脸埋进靠垫里。他坐在另一头，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很奇怪。你站在门口不碰我，倒水放在旁边，坐在那一头不靠近。你像在躲什么。"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你不是怕男的碰你吗。"
　　她愣了一下："你知道？"
　　"猜的。"
　　"你猜对了。"她抬起手遮住眼睛挡住灯光。"我确实怕男的碰。从小到大都怕。上学的时候男同学碰到我衣服我都能难受一整天。但你不一样。你碰我的时候，我好像没想躲。"
　　他坐在沙发那一头，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我递东西给你都是放在桌上。盖毯子的时候尽量不碰到你。你喝醉了我站在门口不敢扶你。如果你怕的话，我最好离远一点。"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她把手从眼睛上拿开转过来看他："你过来。"
　　他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在她旁边坐下。她侧着头看他，她的脸是红的，眼睛湿漉漉的，但视线是直的。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看着你，会想一件事。你会不会是个女生就好了。"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说，你要是女生，我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难受什么？"
　　"……难受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我不知道应该把你当男的还是当别的什么。你在我旁边的时候我不怕你，但我不知道这算什么。我又不能把你变成女的。"
　　他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卫峥。我刚才有一瞬间……忘了自己是谁。"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湿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忘了什么？"
　　"忘了担心。忘了想我是不是不正常。你坐在那里，我就什么都不想了。"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那就别记了。"
　　第六章
　　配送站的同事在休息的时候开了个玩笑。几个人坐在货堆上抽烟，有人说："江屿，快三十的人了还单着，你是不是喜欢男的？"起哄声，笑声。他站在那里，指骨攥得发白，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那天提前回来了。坐在客厅地板上，没开灯，背靠着沙发，膝盖收拢，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只缩起来的动物。她回来的时候看到他坐在黑暗里，换了鞋，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然后蹲在他面前——脚掌着地、膝盖打开、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只准备扑出去的动物。
　　"你怎么了？"
　　"……今天有人问我是不是喜欢男的。"
　　她没有接话。
　　"我站在那里想了很久，发现自己居然在犹豫。"
　　"犹豫什么？"
　　"犹豫……如果他问的是真的呢？"
　　她伸手拨开他额前的头发，第一次主动碰他。
　　"江屿。你喜不喜欢男的，我不在乎。"
　　"什么？"
　　"我不在乎你是什么。只要你站在这里就行了。"她把手放下来，握住他的手腕。"但你下次被人问的时候，回答他——关你什么事。"
　　他的眼眶红了。"可是——"
　　"没有可是。我不知道我是谁。但你是我这辈子唯一不怕的男人。"
　　她站起来。"你坐着，我去倒水。"
　　她转身要走，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他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黑暗里很近。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她——第一次主动。嘴唇落在她嘴角，偏了一点，带着颤。他退开了，他看着她。他没有说话。她在黑暗里没有躲。他先移开视线，声音很轻："对不起——"她没有回答。她伸手拽住他后颈的衣服，把他重新拉回来。嘴唇贴在一起，她主动加深了这个吻。他的背撞上沙发扶手，闷响了一声。黑暗里只有呼吸声。
　　他先退开了，喘着气。他的脸烫得发红。他把额头抵在她肩头，像终于找到一个可以靠着的地方。她的手指从他后颈滑下来，落在他后背，没有推，也没有拉。她只是放在那里。
　　第七章
　　公司打来电话那天，他在厨房接的。挂了，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
　　"物流园裁员，裁到我。"
　　"明天我陪你去谈。"
　　"不用，你上班。"
　　"我请假。"
　　他低下头。她没有再说话，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青菜，系上围裙。"你坐着。"我来——""我说了你坐着。"
　　她把面端出来放在他面前。他低头看着那碗面："如果我没工作了——"
　　"那就再找。"
　　"要是找不到——"
　　"我养你。"他抬起头看她。"我说了，我养你。吃面。"
　　他低下头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很烫，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吃完。她把碗收走的时候他松开筷子。
　　她蹲在他面前，和他平视。"江屿。你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没用？"
　　他没有回答。但她看到了他的眼眶红了。她伸手，掌心贴在他胸口。"它还跳着。"他低头看着她的手。他的眼眶红了。他知道了。她放下手站起来。

　　她妈突然来了。
　　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到了门口。卫峥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她妈已经走进来了。环顾了一圈——沙发、茶几、那盆绿萝。
　　"妈你怎么来了？"
　　"路过，上来看看。"她妈走进厨房，"你们平时自己做饭？"
　　"……嗯。"
　　"谁做？"
　　"他做。"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妈——"
　　"我就看看。"她妈打开冰箱，"东西还挺齐。你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冰箱里只有速冻饺子。"
　　她妈翻了翻柜子，然后拿出了一个药瓶。藏在角落里的，白色的药瓶——写着"佐匹克隆，睡前一片"。
　　"这是什么？"
　　卫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妈手里那个药瓶，没有说话。
　　"他睡不着？"
　　"……工作压力大。"
　　"工作压力大？搬货的有什么压力？"她妈拿着药瓶走出来，看着她。"卫峥，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到底是不是真的？"
　　卫峥站在客厅里，手垂在身侧。
　　"你找他，是不是因为他不会跑？因为他什么都没有，所以不会离开你？"
　　卫峥站在那里。她的手指在发抖。
　　"你找了他，是因为喜欢他，还是因为想应付我？"
　　卫峥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原地，后背在出汗。那句话扎进去了——"因为他不会跑。"她确实想过这个。在他不在场的时候、在她加班回来的深夜、在她看着那盆活过来的绿萝的时候，她确实想过：这个人不会走。他二十七岁，搬了五年货，什么都没有，但他每天都会等我回来。
　　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然后她开口了："是。我找了他，是因为他不会跑。"
　　她妈愣住了。
　　"但我留他下来，不是因为这个。"
　　她抬起眼，看着她妈。
　　"我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人在夜里等过我。他是第一个。”
　　她妈看着她，没有接话。药瓶还握在手里。
　　她妈放下药瓶，走回厨房。过了一会儿，厨房传来洗碗的声音。
　　卫峥还站在原地。她的身体在发抖，手指攥着衣角。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阳台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他站在门后面，没有动。江屿走出来，站到她旁边。他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看他，但收拢了手指，回握住了。他握得很紧。她的手在抖，但她的手是热的。
　　那天晚上，她妈走了之后，两个人站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江屿松开她的手，转身往房间走。她跟在后面。他进了房间，站在床边，背对着她。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窗台上放着一颗糖。
　　"你今天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我知道。"
　　"你说你留我下来，不是因为我不会跑。"
　　"嗯。"
　　"那因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眶是红的。
　　"卫峥。我今天白天路过一家婚纱店。"
　　她看着他。
　　"我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为什么走？"
　　"因为我觉得我不配站在那种地方。"
　　她往前走了一步。"谁说的？"
　　"我自己想的。"
　　"那你以后别想了。"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很轻，像在试探他会不会缩回去。他没有缩。她收紧了手指。

　　第八章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他坐在客厅里，地板上摊着一个行李箱。他在翻衣柜，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整个过程很慢，像是在等自己改变主意。她加班回来，推开门，看到了。
　　"你在干什么？"
　　"……我想了想，这样不行。"
　　"什么不行？"
　　"我对你越来越不对劲了。"他没有回头。"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我怕害了你。"
　　"你说清楚。"
　　"我可能真的是gay。但我对你又有感觉。我不能拿你试。"
　　她走过去，一脚踢翻了行李箱。衣服散了一地。
　　"你他妈说完了？"
　　他愣住了。
　　"你说你不能拿我试——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你告诉我，我怕男的，但我怕你吗？"
　　"……你不怕。"
　　"所以我在你面前是一个例外。那你在我面前，也他妈是一个例外。"
　　她往前走了一步，抓起他的衣领，把他拉到自己面前。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你听着。我不在乎你是什么。你是gay也好，不是也好——我看到你的时候，我就不怕了。别人给不了我这件事，你给了。你别想替我做决定。"
　　她松开衣领退了一步。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你要走就走。”她松开他的衣领。“但你走了我也不会找别人。"
　　她转身往房间走。他站在客厅里看着她，散落一地的衣服，那个被踢翻的行李箱，她的肩膀在发抖。
　　"卫峥。"她没停。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手臂环过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窝里。他的手在抖。她的身体僵住了——一秒，两秒——然后她慢慢放松下来，手覆在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背上。
　　"别走。"他说。
　　"我不走了。"
　　她转过身。他低着头，眼泪掉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抬起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
　　"你哭什么。"
　　"……怕你走。"
　　"我走到哪去。"她的声音哑了。"你不走我就不会走。"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卫峥。"他的嘴唇在动。
　　"嗯。"
　　"我可以亲你吗？"
　　她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已经贴上去了。很轻，碰了一下，像在试探。然后她推了他一下——他以为她停了——但她只是调整了一下角度，重新贴上去。这一次更重，她的手捏住他的衣领。他的手放在她腰上，手指收紧，把她的衬衫攥出褶皱。
　　她退开的时候喘着气。他的嘴唇是红的。他低着头，把额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第九章
　　两天天后的傍晚。
　　她回来的时候，看到他坐在沙发上。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一颗糖，橘子味的，用一张干净的纸巾垫着。旁边还有一张字条。她走过去，拿起那颗糖，没有剥开。她先看了字条：
　　"我想清楚了。我不在乎我是谁。我只在乎你在的时候，我不怕了。"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江屿。"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写这个干什么？"
　　"……怕说不清楚。"
　　"你什么时候说不清楚了？"
　　他低下头，耳根是红的。她把糖剥开，分成两半，递给他一半。他接过去放进嘴里。橘子味的，很甜。两个人站在客厅里含着同一颗糖，谁都没说话。
　　"明天我去买一束花。"
　　"白的还是蓝的？"
　　"蓝的。"
　　"行。"
　　他低下头，又抬起来看着她。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窗外天黑了，灯还亮着。绿萝在窗台上冒了新叶，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挤进来，把叶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