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独属于她的地狱 “这便是我 ...
-
深秋的日光穿过治愈系花园的树梢,洒落一地摇曳的碎影。罗莎琳德站在窗边,望着窗外亚丝明与莉泽洛特并肩走向金雀花甜品店。两个少女说说笑笑,莉泽洛特比划着什么,亚丝明抿着嘴,棕色的发梢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罗莎琳德的手指扣在窗沿上,指节泛白。
她原打算在塞莱斯特与贝雅特丽齐重逢之后,便结束自己的生命。早在塞莱斯特破除封印的消息传来时,她便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返回心象沼泽,寻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让莫薇拉再也无法伤害任何人。她的灵魂早已千疮百孔,囚禁一头魔王的代价是持续不断的折磨,而她不过渴望一个终局。
可吸血鬼君王出现了。它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也让她不得不站在亚丝明面前,以仅存的力气撑起那层温和的外壳。
她本不该活到现在。
每次见到亚丝明,痛楚便从骨髓深处漫涌上来,缠紧她的每一根神经。莫薇拉在灵魂深处发出一声低沉而满足的嗤笑,品味着这场苦痛。那声音黏腻而灼热,沉甸甸地压在意识深处。
看看她。看看她的眼睛。
罗莎琳德闭上眼。
你知道她的每一次笑,都会唤回那个夜晚。你知道她每一次靠近你,都在把你往折磨的更深处拖拽。
那个夜晚。龙陨关。
火光照亮了整片天空,木屋在烈焰中爆裂、呻吟。她赶到时,只见那个疯女人立在废墟中央,脚下是两具已经冷却的身体。角落里,一个小小的女孩蜷缩着,浑身是血,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整片火海。那双眼睛已经不会眨了,只剩茫茫的空洞。
罗莎琳德在那一刻做出了决定。
以灵魂为牢,永世封印。
十八年。
十八年来,她活在自己的煎熬里。莫薇拉的愤怒在她灵魂深处日夜燃烧,每一刻都在侵蚀她的心智,将她最珍视的记忆扭曲成痛苦的源头。塞伦迪尔惨死在莫薇拉手中。罗莎琳德赶到时,那一幕便永远烙进了她的灵魂深处——破碎的肢体,散落的碎片,拼不出一具完整的躯体。惨烈得让她恨不得亲手撕碎那头恶魔,叫它在永恒的烈焰中哀嚎至灰飞烟灭。
可她不能。因为塞伦迪尔不会希望她那样做。
你还记得她最后一次对你笑的样子吗?
莫薇拉的低语又来了。
她临终说了些什么?啊,我忘了——待你赶到时,她早已死去。你是个治愈者,怎么连自己的挚友都救不回来?
罗莎琳德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温热的液体渗出来。她感觉不到疼。与灵魂深处的灼烧相比,那点伤痛又算什么呢?
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
然后莫薇拉就会让她想起亚丝明,让两个画面重叠:塞伦迪尔倒在血泊中的模样,和龙陨关那夜小女孩空洞的眼眸。
她们都是因为你。每一个你试图保护的人,都会因你而受伤。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的。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这十八年来,每一天她都想死。
但她在等。等塞莱斯特脱离暴食的掌控,等贝雅特丽齐放下仇恨,等自己做完所有该做的事。她拖着一副早已破碎的灵魂,麻木地行走世间,微笑着治愈他人,把最后一点光分给需要它的人。
然后吸血鬼君王出现了。然后她不得不又一次站在亚丝明面前,用那双颤抖的手去保护她,用残存的理智去克制灵魂中莫薇拉的咆哮。
亚丝明一无所知。她仰起脸笑的时候,那双赤色的眼眸里满是纯粹的信任。她说:“罗莎,谢谢你。”她说:“罗莎,我要一辈子跟着你学。”
罗莎琳德每一次都想哭。她想抓住亚丝明的手告诉她:你不知道我在对你做什么。你不知道我每一次接近你,都在把你的诅咒往自己身上多引一分。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死。
可她说出口的永远是:“不客气,塞勒内小姐。”
那是一个她自己都快要忘记的身份了。很久以前,在真理学院的魔药学教室里,她教过一群年轻的学生如何辨别月光苔与迷幻藤的细微差异。那时她化名艾莉安娜,穿着朴素的灰袍,在讲台上俯身指点配方的细节。学生们叫她“艾莉安娜老师”,她点头微笑。
如今亚丝明拉着她修正错误的魔药配方时,她总会在那些泛黄的纸张上找到自己当年留下的笔迹——纤细的注释、涂改的剂量标注——全都是她的手笔。亚丝明凑过来,指着某处问她:“罗莎,你看这里,是不是写错了?”
罗莎琳德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不让自己颤抖。
“不是。”她说,声音平稳如常。
亚丝明低头记下,浑然不觉身旁的人正忍耐着一场无声的折磨。
她曾经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种割裂。十八年来,她每一天都活在谎言里。对所有人微笑,对所有人隐瞒,把所有痛苦独自咽下。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足够麻木,不会再因任何事物而动摇。
可她错了。与亚丝明、莉泽洛特相处的时光,成了她此生最幸福也最残忍的馈赠——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已失去了感受幸福的能力。一个将死之人,本不该贪恋这些。一个承受着无尽煎熬的人,本不该渴求光亮。
但她贪恋了。
她贪恋金雀花甜品店窗边那张圆桌,贪恋莉娜端上来的温热茶饮,贪恋莉泽洛特叽叽喳喳讲述宫廷趣事时的雀跃,贪恋亚丝明低头记笔记时偶尔抬起脸对她笑的样子。那些时刻,灵魂深处的灼烧会暂时退远一些,莫薇拉的咆哮变得模糊,她会短暂地觉得自己仍是一个活着的、有温度的人,甚至可以被爱。
然后夜晚降临,她独自回到那间休养房,莫薇拉便会将所有温暖碾碎,把那些画面一一染黑,告诉她:你配不上这些。你活该孤身一人。
莫薇拉是对的。
她本就活该孤身一人。
塞伦迪尔死了。亚丝明的父母死了。所有靠近她的人最终都会受伤,都会离去,都会被厄运摧折。她就不该存在于这世上,不该被任何人记住,不该在任何人心里留下痕迹。
可她贪恋了。她已经没有办法把那些记忆从灵魂深处剔除了。
亚丝明专注记笔记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莉泽洛特尝到喜欢的甜点时眯起眼睛的表情。贝雅特丽齐靠在塞莱斯特肩头睡着的侧脸。莉娜在柜台后哼歌时轻轻晃动的围裙角。
这些画面深深嵌在她的灵魂里,莫薇拉的火焰烧不尽它们。它们就在那里,固执而温柔地亮着,提醒她:你看,你曾经被爱过。你曾经短暂地属于过这个世界。
而那正是最残忍的部分。
因为她很快就要离开了。等她处理完所有未竟之事,等她确认所有人都安全了,她会回到心象沼泽,回到那片被诅咒的故土,然后亲手终结这一切。她会用最决绝的手段折磨莫薇拉——连同她自己——直到那头恶兽彻底湮灭,直到那个囚笼彻底崩塌。
如果在那之前莫薇拉控制了她,伤害了亚丝明,她会在那个瞬间结束一切,以最痛的方式——哪怕那意味着她要以最后的清醒,亲手碾碎自己。
她知道那样做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与莫薇拉同归于尽,意味着她的灵魂也将一并碎裂,意味着她将永远消失在天地之间,没有任何复生的可能。
可她不在乎了。
她只在乎亚丝明。只在乎莉泽洛特。只在乎那些被她放在心里的人。
窗外,亚丝明和莉泽洛特已经走远了。两个小小的背影融入圣光城午后温暖的光线里,正穿过市集的喧闹。罗莎琳德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笑声,也许是莉娜在招呼她们,也许是她们瞧见了什么有趣的事物。
她把手从窗沿上放下来,转身走向书桌。
桌面上摊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扉页上写着:“予那流逝的时光,予那相遇的灵魂。”
她翻开新的一页,提起笔,指尖微微发颤。
“致塞勒内小姐——”
写到这里,她停下了。
墨水滴落在纸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蓝。她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很久,最终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团,丢进壁炉里。
火焰蹿起来吞没了纸团,纸页蜷曲、发黑、碎裂。
她重新提笔,写下另一行字。
“倘若来日我不能伴你们走完前路……请记得,我已倾尽所有,爱过这尘世。这便是我唯一、也是最后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