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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独行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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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操场草坪枯萎后的干燥气息。期中考的脚步声在十月末尾就隐隐响起,真正踩进考场的那一刻,所有人反而平静下来——该来的总会来,卷子发下来的瞬间,脑子里只剩下ABCD和横线格。
那是期中考试的前一天晚上。
皖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十一点四十七分,他下午做过的数学卷子还摊在书桌上,压着一支没盖笔帽的黑色水笔。
他其实不太紧张。
但身体不这么想。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床单,心跳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耳膜里能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明天是期中考试,是他转学来这所学校后的第一次大考。妈妈下午发微信说"好好考",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早点睡",但皖诚知道她在意。
她每次都说"平常心",但每次月考成绩出来的时候,她都会盯着排名看很久。
皖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忽然想起沈陌青。
那个永远坐在他右后方的人,每次考试之前是什么状态?也是这么翻来覆去睡不着吗?还是说,对他来说,考试就像吃饭睡觉一样平常,不需要任何准备?
他不确定。
但他忽然有点想知道。
窗外的风吹得空调外机嗡嗡响,皖诚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沈陌青低着头写字的样子,肩线微微内收,铅笔抵在唇边,整个人像一座安静的小型雕塑。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但那一夜,他睡得很沉。
皖诚坐在靠窗的位置,第三排,和开学时差不多。他把准考证压在试卷右上角,铅笔试了试,写出的字迹粗细刚好。这间教室他待了快三个月,从最初的陌生到现在的了然于胸,连窗框上那道被前人用圆规刻下的痕迹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场考的是语文。他翻过现代文阅读的材料,看到题目是关于“记忆的可靠性”,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下意识往斜后方瞥了一眼。
沈陌青坐在他右后方隔一列的位置。
那个背影和往常一样,肩线微微内收,像是在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他正低着头,铅笔抵在唇边思考,整个人像一座安静的小型雕塑。皖诚盯着那截微微泛青的后颈看了两秒,才把目光收回来。
——专注考试。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语文卷子不算难,作文题目是“以‘起点’为题”,他写得中规中矩,结尾绕了个小弯,写了句“有些起点是别人给的,有些是自己找的”。写完检查了一遍,选择题没有明显失误,才翻到下一页检查姓名考号。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枯叶贴上玻璃又滑落下去。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陌青正翻过一页试卷,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确认三遍才肯落笔。
皖诚皱了皱眉。
不是那种“这家伙怎么还在发呆”的皱眉,而是某种说不清的直觉——沈陌青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
期中考试持续了三天。
语数英加文综或理综,每天两门,上午下午各一场。皖诚每场都提前十分钟答完,检查两遍,然后趴在桌上等铃声响起。他不急着交卷,反正坐在这儿和坐回教室也没什么区别。
但他发现自己每次收笔后,都会习惯性地往后排看一眼。
他记得第一天下午考数学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空调嗡嗡的运转声。皖诚写完最后一道大题,把笔搁在桌上,扭头看了一眼。
沈陌青还在写。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才落下。皖诚认识沈陌青快三个月了,很少见他这副样子——像是在咬着什么东西,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他忽然想起期中考试前那周,沈陌青请假的那三天。
那三天里沈陌青没来上课,理由是"身体不舒服"。但皖诚记得那天早上,他路过沈陌青座位的时候,看到沈陌青的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淡的青。
他当时没多想。
现在他把这件事和沈陌青此刻的状态放在一起,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沈陌青还在写。
不是写不完的那种慢,而是一种……刻意的慢。每一笔都像是被什么钉住了,落得很重很慢,笔尖在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人要长。皖诚自己答完题会把笔转两圈,或者把草稿纸的边角折起来玩,但沈陌青从来不。
他只会低头写字,一行,又一行,像某种精密仪器在执行程序。
第三天下午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的时候,皖诚在楼梯口拦住了隔壁班一个认识的同学。
“诶,帮我看一下你们班沈陌青考场在哪。”
那人奇怪地看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没事,就问问。”
“二楼最东边那个考场,三排二座吧好像。”
皖诚点点头,转身往二楼走。他没回自己教室,而是绕到了那个考场的窗户外面。沈陌青还没走,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其他人的桌椅已经被值日生归位了,只有他的位置还维持着考试时的样子——试卷压在右上角,铅笔和橡皮平行放在笔槽里,草稿纸折成了一个很规整的小方块。
他在收拾东西。
皖诚站在窗外看着。沈陌青把试卷一页页叠好,动作慢得像在拍慢动作电影。然后他把草稿纸展开,看了一眼,又叠起来,放进书包侧袋。然后他把铅笔放进笔袋,拉链拉了三次才拉上。
第三次。
皖诚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窗框。
沈陌青抬起头来。
隔着玻璃和半个教室的距离,他看向窗外,眼睛里没什么惊讶的情绪,就像他早就知道皖诚在那儿似的。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收拾书包。
皖诚站在原地没动。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绕这么一圈。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沈陌青在考场里的样子——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笔尖在纸上停顿很久才落下。
还有他收拾东西的样子。拉链拉了三次才拉上。
皖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沈陌青那天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想。
但那个画面一直留在脑子里,像一根刺,扎得他不怎么疼,但一直都在。
出成绩是三天后的事了。
那三天里皖诚照常上课、照常打瞌睡、照常抄沈陌青的作业。但每次经过成绩公告栏的时候都会多看两眼,虽然那时候还没贴出来,但他就是会看。
他甚至在晚自习的时候偷偷查过手机,看了一眼年级的排行榜。但那次只更新了部分成绩,沈陌青的名字还没出现在上面。
皖诚把手机揣回口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在意一个成绩。
也许是因为沈陌青那天在考场里的样子。也许是因为那句"回家就好了"。也许只是因为他想知道,沈陌青到底怎么了。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老吴踩着铃声进了教室。他手里捏着一沓纸,表情和平时训人时不太一样,带了点微妙的满意。
“这次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他站在讲台上扫视全班,“有人进步,有人退步,我不说具体分数,你们自己看。”
学习委员起立去接那沓纸,分成几叠往后传。皖诚接过自己那张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总分:738。
年级排名:1。
他盯着那个“1”看了三秒,然后翻过纸去看各科分数。语文128,数学150,英语146,文综314。数学是满分。
比他预期的还要好一点点。
他把成绩单压在课本下面,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某种隐秘的期待。他想知道沈陌青考了多少,想知道那个“1”旁边有没有另一个名字。
他回过头。
沈陌青正低头看成绩单。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落在纸上,一动不动。
皖诚盯着那个侧脸看了几秒,忽然发现一个问题——沈陌青的睫毛在颤。
不是那种激动的颤抖,也不是难过的颤抖,而是某种……紧绷。像一根拉满的弦,像要断掉但还没断的那种颤。
他转过头,收回视线。
下课铃响了。
成绩单传完之后,教室里开始嗡嗡地议论起来。皖诚听见前后左右都在说“皖诚第一”“沈陌青第二”“卧槽数学满分”这几句,但他的注意力全部卡在某个点上。
沈陌青是第二。
不是第一了。
他隐约记得上次月考沈陌青是年级第一,甩开第二名二十多分。但这次——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成绩单,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陌青已经收起了成绩单,正望着窗外发呆。他的手指放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画着什么,轨迹很乱,但能看出来是某种重复的图形。
三角形,三角形,三角形。或者圆,一圈又一圈。
皖诚见过这种动作。
第八章的时候他写过,沈陌青在草稿本上画了很多重复的几何图形,铅笔痕比平时重。当时他以为那只是沈陌青的习惯,但现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考前那周,沈陌青有三天没来上课。理由是“身体不舒服”,请假条是沈父的笔迹。皖诚问过班主任,班主任说家长打电话来的,没事,休息两天就好。
休息两天就好。
但那三天之后,沈陌青来上课的时候,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淡的青。
他当时没多想。
现在他把这件事和那张成绩单放在一起,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沈陌青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考得不好但不想表现出来"的安静,而是一种……空洞的安静。如果换作别人,考了第二名没考过皖诚,多少会有点不服气,或者有点沮丧,或者至少会跟同桌抱怨两句"这次没发挥好"。
但沈陌青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手指在桌面上画着那些重复的图形。
皖诚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沈陌青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眼睛里也没有沮丧或者失落。他的脸上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什么都没有。
像是所有的情绪都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得很深很深,深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陌青没有哭。
皖诚见过沈陌青哭。很小的一件事,物理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沈陌青答错了,全班哄堂大笑,沈陌青的脸涨得通红,眼眶红了。但那次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低下头,用力咬着嘴唇。
那次他哭了。
但这次他没有。
皖诚忽然觉得,这才是最不对劲的地方。
放学铃响的时候皖诚没动。
他坐在位置上收拾书包,动作故意放慢了半拍,等着后面那个人的动静。沈陌青比他先站起来,但他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座位旁边,低头看着桌面。
皖诚从余光里看见他的手指还在画。
三角形,三角形,三角形。一圈,又一圈。
皖诚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从沈陌青身边经过。他本来可以直接走掉的,但他在那个瞬间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沈陌青。
沈陌青没看他,还在盯着桌面,手指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
皖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是那种会说“你怎么了”的人。他也不是那种会安慰别人的人。他甚至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在沈陌青面前停下来——明明他们之间也没有那么熟。
但他就是停下来了。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在角落收拾东西的,路过的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枯叶贴上玻璃又滑落下去,在阳光里转了个圈,飘远了。
皖诚站在那里,看着沈陌青。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只是觉得,如果现在不说点什么,沈陌青就会像平时一样,背着书包安静地走出教室,安静地回家,安静地——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沈陌青今天的样子,让他觉得不对劲。
皖诚深吸一口气。
“沈陌青。”他说。
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点突兀,皖诚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自己的声音会这么大,或者说——他没想到自己会真的开口。
沈陌青的手指停住了。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皖诚。眼睛里没什么波动,像一潭安静的水,但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安静。
皖诚和他对视了两秒。
那两秒很长,长到他能看见沈陌青眼睛里倒映的自己,能看见窗外飘过的一朵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你没事吧?”他问。
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听见。
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问出这句话。这太奇怪了。他们只是普通的同学,他甚至不太确定沈陌青愿不愿意跟他说话。但他就是问了。
沈陌青眨了眨眼。
他没有说“没事”,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开口:
“回家就好了。”
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回答一个问题。
皖诚愣了一下。
回家就好了。
这句话从沈陌青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像是安慰,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回家就好了”——不是说“等我回家就会好”,而是一种……陈述句。
他描述的是一种状态,而不是一种期待。
就像在说“水往低处流”,而不是在说“我希望水往低处流”。
皖诚站在那里,看着沈陌青背上书包从自己身边走过。窗外的夕阳刚好落下来,把整条走廊都染成了橙红色。沈陌青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皖诚脚边,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话。
"被看见是一种治愈。"
他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真的。但他想,也许沈陌青需要的不是被人帮助,而是被人看见。
看见他的焦虑,看见他的沉默,看见他在草稿本上画的那些重复的图形。
皖诚站在原地,看着沈陌青背上书包从自己身边走过。他的背影和平时一样,肩线微微内收,步伐不快不慢,没有任何异常。
皖诚站在原地,看着沈陌青背上书包从自己身边走过。他的背影和平时一样,肩线微微内收,步伐不快不慢,没有任何异常。
但皖诚就是觉得不对。
他站在教室后门,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
皖诚没有直接回家。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沈陌青的背影刚好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手指攥着书包带,攥得指节发白。
走廊上的人很多,都是赶着回家的。他逆着人流往教学楼后面走,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踩出空洞的回响。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好奇地看他一眼,但他没注意到。他脑子里全是沈陌青的那个回答,还有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教学楼后面有一排银杏树,冬天的时候叶子会落光,但现在还挂着满树的金黄。他绕过花坛,找了一棵最粗的树,靠在树干上,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
他妈早上发的那条微信还停留在对话框里,没有句号,没有表情符号,干巴巴的三个字:“好好考”。
皖诚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好好考。
他考了第一。年级第一。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通讯录里划了划,找到“妈”那个字,然后按下去。
嘟——嘟——嘟——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远,像是从客厅里传过来的。他听见电视机的背景音,听见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声音,然后是他妈的声音,带着一点喘,好像正在忙什么。
“诚诚?怎么了?”
“成绩出来了。”皖诚说。
“嗯,我知道,早上发微信问你考得怎么样,你没回。怎么样?”
皖诚顿了顿。
“第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很长,长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银杏叶被风吹动的声音,沙沙的,像某种遥远的耳语。
然后他听见他妈轻轻笑了一声。
“好,保持住。”
三个字。
和早上那条微信一样,没有句号。
皖诚握着手机,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就这样?”他问。
“不然呢?”他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困惑,“你已经第一了,还需要我怎么说?”
皖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要的不是表扬。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他只是——
他只是觉得,“保持住”这三个字太轻了。
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银杏叶。
风又吹过来,又一片叶子从他头顶飘落,擦过他的肩膀,落在地上,铺在厚厚的落叶堆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响。
“没什么。”他说,“挂了。”
“等等,你吃饭了没——”
电话已经断了。
皖诚把手机揣进口袋,仰头靠在树干上。银杏叶从头顶飘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又滑落到地上。他闭上眼睛,黑暗中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他忽然想起沈陌青的那句话。
“回家就好了。”
回家就好了。
他回家之后,他妈会说“保持住”。沈陌青回家之后,会“就好了”。
但他不确定“就好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对沈陌青而言,回家本身就是一种修复?还是说,沈陌青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给了皖诚一个最简单的答案?
皖诚睁开眼睛,盯着天边逐渐暗下去的颜色,忽然觉得有点烦躁。
不是因为成绩,不是因为妈妈说的“保持住”,而是因为——
他赢了,但沈陌青输了。
而他不知道自己该对这个结果感到高兴,还是感到别的什么。
第二天早上皖诚来得比平时早。
教室里只来了几个人,灯还没全开,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课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自己座位旁边,没有坐下,而是绕到了沈陌青的位置。
沈陌青的桌上很整齐。课本按照大小叠成一摞,文具放在笔筒里,草稿本夹在书堆中间,露出一角。
皖诚犹豫了一下,伸手把那个草稿本抽了出来。
他翻开。
第一页是空的,第二页是空的,第三页——第三页画满了重复的图形。
三角形,三角形,三角形。一排又一排,铅笔痕很深,有些地方被来回描了好几遍,把纸都磨出了毛边。
皖诚盯着那些三角形看了很久。
他见过沈陌青画这些图形。在课堂上,在晚自习,在各种沈陌青以为自己没被注意到的时刻。但他没有见过这么密集的,这么用力的,这么……
焦虑的。
他把草稿本翻到后面。
还是三角形,但中间夹杂了一些圆。一圈套一圈,像某种漩涡。皖诚仔细数了一下,有一个地方连续画了二十三个圆,一个套一个,圆心几乎重叠在一起,铅笔痕重得几乎要把纸划破。
他忽然想起心理学课本上说的那些话。
强迫行为。重复性动作。刻板行为。
这些都是焦虑的表现。
他把草稿本合上,放回原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沈陌青最近喝水的方式也不太对。
皖诚之前没注意过,但今天早上他在教室前面接水的时候,看到沈陌青也去接水。他接了满满一杯,但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然后他又去接了一杯,又只喝了一口。然后是第三杯,第四杯……
他一直在接水,但一直没有喝。
皖诚当时觉得奇怪,但没多想。现在他把这件事和草稿本上的图形放在一起,忽然觉得……
沈陌青在用各种方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接水,画画,反复确认什么事情。他用这些重复的动作来填补脑子里某个空洞的地方,用这些刻板的仪式来维持某种脆弱的秩序。
他需要这些。
就像有些人需要深呼吸,有些人需要数数,有些人需要反复检查门锁。
皖诚站在沈陌青的座位旁边,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只是觉得,沈陌青像是一只把自己蜷缩起来的刺猬,把所有的刺都朝外,不让任何人靠近。
但那些刺不是为了伤害别人,而是为了保护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把草稿本合上,放回原位,然后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没有问沈陌青为什么。
但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课间操的时候皖诚没去做操。
他坐在教室里,等着其他人都走光了,才站起来走到沈陌青的位置旁边。沈陌青的草稿本还在原位,他昨天看过之后没有动过,但今天——
他把那本草稿本拿了起来。
沈陌青今天没有画新的图形。昨天那些三角形和圆还在那里,但今天的草稿本被人翻到了新的一页,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皖诚盯着那个空白看了几秒,然后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拿起沈陌青放在桌上的铅笔,在那一页空白的地方画了一个东西。
不是三角形,也不是圆。
是一只纸青蛙。
画完之后他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很蠢。他在干什么?沈陌青又不会因为一只纸青蛙就“好起来”。
但他还是把草稿本放回了原位,把铅笔放回笔筒,然后站起来往操场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正好照在沈陌青的座位上,那本草稿本摊开着,他画的那只纸青蛙刚好在光里。
皖诚转身走了。
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皖诚排了很久的队。
他端着餐盘找位置,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在靠窗的角落看见了沈陌青。依旧是那个位置,依旧是那份饭,依旧是一个人。
皖诚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他没有问“我能坐这儿吗”,而是直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了。沈陌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皖诚吃了两口饭,发现一个问题。
沈陌青碗里的菜没怎么动。
他吃的是米饭,配菜是青菜和几块红烧肉,但他的筷子大部分时间都停留在米饭那一块,一口饭嚼很久才咽下去。
皖诚皱着眉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一件事。
考前那周,沈陌青请假的那三天。
他当时没在意,但现在把所有事情串在一起,忽然觉得沈陌青可能从那时候开始就没怎么好好吃饭。
“你不饿?”他问。
沈陌青的筷子停了一下。
“饿。”他说。
但他还是没有去夹菜。
皖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他碗里那块红烧肉夹到自己碗里,然后又从旁边打饭的地方端了一小碟青菜过来,放在沈陌青面前。
“吃。”他说。
沈陌青看着那碟青菜,眨了眨眼。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拒绝。他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然后咽下去。
皖诚看着他吃,忽然觉得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点点。
他注意到,沈陌青吃东西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了。
皖诚其实观察过沈陌青吃饭的样子。之前的沈陌青吃饭很规律,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米饭和菜交替着吃,不快也不慢。但今天的沈陌青不一样——他的筷子大部分时间都停留在米饭那一块,一口饭嚼很久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完成任务。
皖诚想起他妈妈发的那条微信。
“好好考“。
三个字。
他不知道沈陌青的妈妈有没有发过类似的信息。也许发了,也许没有。也许发了但沈陌青没有看到,因为他在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没有吃饭。
皖诚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他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假装什么都没想。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皖诚去了一趟教师办公室。
他找的是物理老师,也是沈陌青的班主任。他敲了敲门,喊了声“报告”,然后走进去。
“皖诚?有什么事?”物理老师抬起头。
“我想问下沈陌青的情况。”皖诚说。
物理老师的表情变了一下,有点意外,又有点警惕:“沈陌青?怎么了?”
“他考前那周请假,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物理老师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
物理老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复杂的意味。皖诚不确定那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但物理老师最后还是开了口。
“他妈妈出差了,大概有十天。家里就他一个人。”物理老师说,“他爸工作忙,经常不在家,吃饭都是他自己解决的。那几天好像没怎么好好吃,后来他妈回来才发现。”
皖诚的手指攥紧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天早上,他来得特别早,经过沈陌青座位的时候,看到沈陌青的桌角压着一张便利贴。便利贴是淡黄色的,上面只有几个字:“冰箱里有粥,记得热一下再喝。妈。”
字迹很工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他当时没在意,以为只是沈陌青妈妈留的普通便条,但现在——
他把那张便利贴和物理老师说的话放在一起,忽然明白了什么。
沈陌青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他妈妈会留便利贴提醒他吃饭。
不是打电话,不是发微信,而是便利贴。贴在桌角,贴在冰箱门上,贴在他一定会看到的地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沈陌青的妈妈知道他会忘记吃饭。意味着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不会主动照顾自己。
意味着这种情况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就他一个人?”
“嗯。”
“他不会自己照顾自己吗?”
物理老师苦笑了一声:“你觉得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能把自己照顾得多好?他会做饭,但一个人吃和两个人吃不一样,他可能自己也没意识到那几天他吃得有多少。”
皖诚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回家就好了。
不是“回家就会有人照顾我”,不是“回家就有热饭吃”,而是——
回家,就好了。
对他来说,“家”可能只是意味着回到一个可以独处的地方。在那里,没有人打扰他,没有人影响他的秩序,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慢慢修复。
但那不代表他真的被照顾好了。
“你找我说这个,是想帮他?”物理老师问。
皖诚抬起头,迎上物理老师的目光。
他想说“我不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跑来问这些,他只知道——
他不想让沈陌青一个人。
“他是您班的吧,”皖诚说,“我管不着。但如果您要找他谈心,能不能别在全班面前?找个没人的地方。”
物理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记住了。”
皖诚点点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皖诚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期中考试的考场。沈陌青坐在他后面,低头写着试卷,动作很慢很慢。皖诚回过头想看他,但无论怎么回头都看不到——沈陌青好像离他很远,又好像就在他身边。
然后沈陌青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光。
皖诚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窗帘外面还是黑的,床头闹钟显示凌晨三点。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赢了。
他终于拿了第一,达到了妈妈的要求。但这个“第一”的代价是沈陌青掉到了第二。
不是因为沈陌青不会,而是因为沈陌青那段时间家里出了事,没吃好没睡好,所以考砸了。
如果沈陌青状态正常,他可能还是第一。
但他还是赢了。
皖诚把被子拉到脸上,闭上眼睛。
他第一次觉得“第一名”这三个字没那么重要了。
不是因为它不重要。
而是因为他发现,沈陌青比他更需要这个"第一名"。
沈陌青是那种把所有事情都藏在心里的人。他不会说"我很累",不会说"我很害怕",不会说"我需要帮助"。他只会用沉默来回应一切,用那些重复的图形来填补内心的空洞。
但皖诚看到了。
他看到沈陌青在考场里皱着眉头的模样,看到他把拉链拉了三次才拉上,看到他眼睛下面那圈淡淡的青色。
他看到沈陌青需要被看见。
而皖诚,刚好看见了。
他翻了个身,把闹钟调回正常时间。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他知道,再过几个小时,太阳就会升起来。
新的一天会来的。
不管沈陌青准备好了没有,新的一天都会来。
第二天早上皖诚去得比平时更早。
教室门还没开,他站在走廊上等,看着天边的云被朝霞染成浅金色。等了大概十分钟,远处传来脚步声。
是沈陌青。
他背着书包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看见皖诚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皖诚看着他走近,忽然开口。
“早。”
沈陌青停下脚步,看着他。
“早。”他回答。
皖诚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沈陌青的眼睛下面那圈青淡了。
比他那天在考场窗户外面看到的时候要淡。
“你睡得怎么样?”皖诚问。
沈陌青眨了眨眼,好像不太习惯被人问这种问题。
“还行。”他说。
皖诚点点头,没再问。
他看着沈陌青的背影走进教室,忽然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梦里沈陌青的眼睛没有光,但现在的沈陌青——
他不太确定。但他觉得,那双眼睛好像比昨天亮了一点点。
也许只是光线的缘故。也许只是他想多了。
但他还是觉得,昨晚那句"回家就好了"好像真的起了点什么作用。
教室门被值班老师打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皖诚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陌青。
沈陌青正弯腰在书包里找课本,动作很轻很慢。
他的座位上,那本草稿本还是摊开的。
皖诚看见那一页空白的地方——他昨天画的那只纸青蛙——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三角形。
铅笔画的,线条很轻,像是试探性的,但确实在那里。
皖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三角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不知道沈陌青为什么会在他画的青蛙旁边画一个三角形。也许只是随手画的,也许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也许只是觉得那只青蛙太丑了,想加点什么来掩盖一下。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那个三角形在那里。
他画了一只青蛙,沈陌青画了一个三角形。
这像是一种无声的对话。
皖诚忽然觉得,也许人和人之间的交流不一定需要语言。有时候一个符号,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足以传达很多东西。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皖诚又往后排看了一眼。
沈陌青正低头看书,姿势和平时一样。但他注意到,沈陌青的手没有在画什么了。
那本草稿本被合上了,放在桌角。
皖诚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心情好了很多。
不是因为第一名,也不是因为妈妈说的“保持住”。而是因为——
沈陌青的草稿本上,多了一个三角形。
不是沈陌青自己画的,是他画的。
虽然只有一个,虽然线条很轻,但它在那里。
皖诚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梧桐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话。
“被看见是一种治愈。”
他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真的。但他想,也许沈陌青需要的不是被人帮助,而是被人看见。
看见他的焦虑,看见他的沉默,看见他在草稿本上画的那些重复的图形。
然后让他知道,有人知道他在那里。
皖诚低下头,翻开自己的课本。
下一页是数学练习册,皖诚拿起笔,开始做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课本上,也落在后排沈陌青的侧影上。
他写着写着,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陌青正低着头翻书,动作很慢,但没有在画那些重复的图形了。
皖诚转回头,嘴角弯了弯,在练习册的空白处写下几个字。
“下次一定要赢你。”
不是写给沈陌青的,是写给自己的。
放学的时候皖诚收拾书包收拾得很快。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陌青。沈陌青正在整理东西,动作依旧很慢,但比前几天利索了一点。
皖诚站在门口,忽然说了一句话。
“明天见。”
沈陌青抬起头,看着他。
“明天见。”他说。
皖诚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出教室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沈陌青的。他没有回头,但放慢了脚步,和那个声音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廊上人很多,但皖诚的耳朵里只听得见那一种脚步声。
很轻,很慢,但很稳。
他忽然觉得,这才是他想要的“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