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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月亮 谢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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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免一晚上激动得没怎么睡,迷迷糊糊熬到五点半就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又躺了半小时,干脆爬起来收拾妥当。他没急着出门,而是选择留在房间里,等裴别晚自己来敲门。
半小时后,门被敲响了。
谢免深吸一口气,隔着门板问:“谁?”
“裴别晚。”
谢免紧张得要死,开门的手都在抖。
裴别晚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深灰色大衣里面搭了一件浅色高领毛衣。手里捧着那个深蓝色礼盒。
“早上好。”
谢免双手接过礼盒,感觉到围巾在里面很轻,但压在他手心里像有一块磁铁。他捧着盒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的人:“早上好。”
沉默。
他捧着盒子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运转。裴别晚是不是该说点什么了?这个过程应该很流畅,他都计划好了。
但他捧着盒子等了快五秒,裴别晚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唇角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你要进来坐坐吗?”谢免轻声问。
裴别晚摇了摇头:“你饿了吧?早餐已经做好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转身朝楼梯走去。
谢免捧着手里的礼盒,站在原地愣了整整三秒。
他已经得到了盒子,但事情的发展不应该是这样。
裴别晚不是应该很高兴地跟自己表白,然后自己顺势答应他吗?
他把盒子放在房间的书桌上,跟在裴别晚后面下了楼。
谢未已经坐在餐桌前了,看到裴别晚走过来,他端起咖啡杯:“裴老师早上好。”
裴别晚在他身边坐下,付回淮从楼梯处冲过来,头发还翘着一撮,脸上挂着水珠:“我洗漱好了!”
裴别晚示意他坐在对面,把盛好的早餐推过去。
谢免在谢未对面坐下。
谢未端着咖啡杯看了他一眼:“做噩梦了?”
谢免盯着碗里那个煎饺,筷子拨了两下:“可能是。”
“等会我亲自送你去。”
谢免抬起头,视线落在裴别晚身上:“裴老师要去吗?”
谢未替他回答了:“裴老师很忙。”
裴别晚笑着摇了摇头,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
谢免看着面前那碗小米粥上缓缓升起的白汽,心里像是有一团被揉皱的纸,越揉越紧。
裴别晚很忙……忙到没有时间送他。
“今天我们什么时候去游乐园?”
付回淮咬着半根油条,腮帮子鼓着,看着裴别晚问的。
裴别晚说:“九点。”
谢免心里的那团纸轰地烧起来了。
去游乐园玩的时间都有,送自己的时间就没有。还说什么很忙——都是借口!付回淮要去游乐园,所以裴别晚一大早把他们叫起来吃早餐,不是为了给他送行。
围巾不过是顺带的……不对,围巾是他自己要织的。
他把那团烧着的火又按回去,但按不住,火苗从指缝里往外蹿。
他突然转向谢未,语气严肃:“小叔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去!怕耽误你的时间!”他说完拿起筷子飞快地夹了个煎饺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把筷子啪地搁在筷托上。
他很想用怨念的、带着控诉的眼神瞪裴别晚一眼,让他知道有人因为他不送自己去公安局而生气了。
但裴别晚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给吐司抹果酱,没看他。
还装没听见?
谢免一把站起来,拉开椅子,椅腿在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一声响。
拜拜就拜拜,下一个裴别晚更乖,才不会像眼前这个裴别晚一样不会追人又轻易放弃!
他径直走向玄关,拎起早就立在那里的行李箱,推开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
谢未目送侄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自顾自疑惑:“谢免什么时候有的起床气?”
裴别晚把抹好果酱的吐司递给付回淮,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指,笑了一下。
谢未双手撑着后脑勺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抹看好戏的笑:“师父,我就说他那么大人了还需要送什么?你还非要我送他。现在你见识到谢家二少什么脾气了吧?”
裴别晚说:“挺好的。”
“什么?”
“既然他不要你送,那我们就一起出发。”
“我们直接进游乐园吗?”
“不进去。”
谢免坐在出租车后座上,气了一路。他拿出手机想给裴别晚发点什么,又觉得发什么都不对。
发了显得他很小气,不发又憋得难受。
好在沈祈安这时候发来消息。
「我实在腾不出时间去送你。你实践结束那天,我亲自带你去吃顿好的。」
谢免打字的速度和他此刻的情绪一样激烈:「你想的还真是周到,不像某些人。」
「那是。某些人是谁?」
「讨厌的人。」
公安局正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重。正门上方挂着国徽,门口的旗杆上五星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谢免拖着行李箱走到集合点的时候,已经有几个同批实践的学生等在门厅了。
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拿着花名册点名,点到“谢免”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在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谢免和另外两个学生被分到了一个组。带他们的刑警姓阮,全名阮程元,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周正,皮肤小麦色。他穿着一件深色警用夹克,肩膀上别着执法记录仪。
“你们好,我是刑侦队的阮程元,叫我阮哥就行。接下来这段时间你们跟着我实习,主要就是帮着整理卷宗、录系统。有不懂的直接问我,别自己瞎琢磨。”
入队登记、熟悉环境、交代基础工作内容、初步上手。整个流程的核心是先守纪律、再学基础、再慢慢接触辅助性工作。大二实习生不会接触涉密或高风险环节,主要是熟悉公安办案的基础流程和规范。
谢免被分到一间四人宿舍,上下铺,铁架床,床单是统一的蓝白条纹。
阮程元带他们熟悉环境,指尖指了指走廊尽头:“洗澡在一楼尽头的公共浴室,男女分开,傍晚五点到十点供热水。都是隔间带隔断的,别卡点最后十分钟去,人多。洗漱洗衣在楼道水池,楼下有公共洗衣机。”他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带着刑警特有的利落温和,“队里都是警务化管理,浴室、宿舍卫生轮流打扫。作息跟着我们办案节奏走,别晚归乱跑,有任何事直接找我。”
谢免正式开始了充实的实践生活。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整理内务,八点到办公室。
他的主要工作是整理卷宗。把纸质档案按编号录入电子系统,核对每一条记录的日期、地点、涉案人员信息,确保电子档案和纸质原件一一对应。
有些卷宗已经很旧了,纸张泛黄发脆,翻页的时候要格外小心,稍一用力就会在边缘留下新的裂口。他戴着手套翻那些旧档案,看各种笔录、勘查记录、法医鉴定书,把每一个案件都当成教材来读。
偶尔有机会跟着阮程元出普通警,他站在外围远远看,眼睛却一刻不停地记录每一个细节。
有天上午,阮程元被老刑警叫去跟一个命案现场。他走的时候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和笑意,脚步轻快得像第一次上解剖课的学生。回来的时候整个人是灰的。
老刑警的声音从走廊传进来,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手套鞋套当摆设?命案现场比你命都金贵!一点小动作就是放走凶手!死者不会说话,证据不会骗人。你踩一脚、乱猜一句,凶手就逍遥法外!收起你那点年轻气盛和同情心!干重案,第一要学会冷血、细致、沉得住气,不然趁早滚蛋!”
阮程元把头埋得更低了。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实习生都不敢出声。谢免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头也不抬,手上不停整理着卷宗,把一份一份档案归入对应的编号夹。
等走廊上老刑警的脚步声远了,一个同期实习的学生轻声开口,语气小心翼翼:“阮哥,没事的。我在学校被骂得比这还惨。”
阮程元抬起头,眼底有一点极细的血丝:“骂得没错。就是要这样我才能长记性。”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沉默了好一会儿,“虽然骂得难听,却句句戳在最致命的地方。年轻不是借口,热血不能当本事。心软、急躁、冒进,看似是善良和勇敢,实则是不专业,是在拿死者的公道、拿案子的真相开玩笑。”
晚上,谢免躺在那张硬邦邦的铁架床上,翻了个身。月光从没有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老刑警说的话——“死者不会说话,证据不会骗人。”
他忽然有很多话想和某个人说。
他拿起手机,删删减减。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他盯着那行空白,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发,又不想让自己变成那个先发消息的人。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裴别晚:「今天还好吗?」
谢免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把枕头竖起来垫在腰后。
「好得很。」
裴别晚:「那就好。我现在在看月亮,想月亮上住着什么人。你呢?」
谢免看着这条消息,皱了皱眉。大半夜不睡觉看月亮,还问月亮上住着什么人——裴别晚今晚怎么有点古怪?
月亮上能住什么人?月亮上只有嫦娥,还有玉兔,还有吴刚砍那棵永远砍不完的桂树。
月亮上只有嫦娥的思念。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推开阳台门,冷风灌进来,浑身打了个激灵。
月亮挂在夜空正中央,幽静又美丽,周围没有一颗星星,只有它自己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亮着。
他靠着阳台栏杆,仰头看了很久。
他不想跟裴别晚说话。但此刻只有裴别晚还醒着,所以只有裴别晚能听他说话。
「月亮很漂亮,但很遗憾地告诉你上面没有人住。」
裴别晚秒回:「不遗憾。很高兴你能告诉我。」
谢免不明白裴别晚为什么说“不遗憾”,就好像他想知道的不是月亮上有没有人,而是谢免会不会回复。
他承认被安慰到了。不只是被裴别晚的秒回,而是被这条消息里那种平和的、不催促的、只是安静等在那里的温柔。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把他的睡意全吹走了。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刑警。」
「恭喜你。」
谢免斟酌了几秒才发出去:「做刑警光有热爱和梦想远远不够。办案要冷静克制、敬畏证据、沉得住情绪。」
等了好几秒裴别晚才回:「克制,是生者对逝者最深的尊重。」
谢免盯着这句话,瞳孔微微放大。
过了好几分钟,裴别晚又发来一句:「谢免,这条路你一定能走得很长,很远,并且,干干净净。」
谢免看到这句话,久久不能回神。夜风吹过阳台,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任何回复都不够分量。
谢免把手机按在胸口,仰头看着那轮安静的月亮。
因为裴别晚,他的心在颤动。
不是心动,不是感动,是更深沉的、从脊椎底部一直上升到头顶的战栗。
他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和之前看到的都不一样。它挂在那里,不言不语,但只要他抬头看,就知道有人和他看着同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