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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借刀 顾府出事了 ...

  •   顾府出事了。

      不是顾松年。是顾松年的书房。准确地说,是顾松年书房里的一份奏疏草稿。草稿的内容是顾松年准备上呈皇帝的一份关于太子教育的折子——本来稀松平常,太傅给太子上课是天经地义的事。可草稿里有一句话:"东宫宜亲近贤臣,勿为宵小所惑。"

      "宵小"两个字,不知道被谁添了墨批。批语只有四个字——"指桑骂槐"。

      然后草稿就"流"了出去。先到了都察院,又从都察院传到了詹事府再传到了太子耳朵里。太子萧景恒——那个在萧景琰和萧景琛之间被夹得喘不过气的平庸储君——看到草稿之后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然后把顾松年叫到东宫里问了一句话。

      "老师,您写这'宵小'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顾松年跪在东宫的地砖上,花白的头发贴着额头,一个字说不出来。他不能说。说了就得罪人。不说——太子觉得他在敷衍。

      沈昭宁赶到顾府的时候,顾晚棠正一个人坐在后花园的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摊着好几张纸,全是她帮父亲重拟的奏疏草稿。墨迹还没干透。她的手指上沾着墨,眼圈微微泛红。

      "昭宁,我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了。不吃不喝。"顾晚棠说着说着,声音就硬了,"那些人——他们不敢直接动太子,就拿我爹开刀。我爹教了太子十五年,从六岁教到二十一。临了被人安一个'指桑骂槐'的罪名——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四个字。"

      沈昭宁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一张草稿看了看。顾松年的字她是认得的——端正、温和、从不藏锋。可这份草稿上的墨批不是他的手笔。批语的字迹又细又尖,撇捺拖得特别长,像蛇吐信。

      她认得这个笔迹。前世在锦衣卫的案卷上见过。卫长卿手下的经历官——姓丁,专门负责在关键文书上做手脚。那个往沈昭明书箱里塞伪题的活儿,可能也是他干的。

      锦衣卫的技术支持。

      没有锦衣卫的默许,顾松年的奏疏草稿不会流出太傅府。没有锦衣卫的配合,那句"指桑骂槐"的批语不会精准地落到太子手里。这件事的幕后是萧景琛——郑贵妃的儿子,四皇子。他为什么要动顾松年?

      因为顾松年是太子的老师。太子虽然平庸,但有顾松年这个太傅在,就有一道防火墙。动了顾松年,太子就少了一道屏障。而太子少了屏障,受益最大的是谁?是萧景琛。不是萧景琰。萧景琰在兵部布局,在北境落子,在朝堂上用人脉围攻裴家。他走的是一条"先抢兵权再夺嫡"的路。而萧景琛走的是另一条——"先让太子孤立再取而代之"。两个人的策略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之前他们联手是因为有共同的目标——扳倒裴家,把水搅浑。现在宋怀义这条线断了,赵敬堂倒了,他们两个各自的损失不同,反弹的方向也不同。萧景琰需要修复兵部的缺口,萧景琛需要加速孤立太子。他们之间的裂缝,已经大到可以塞进一把刀了。

      沈昭宁放下草稿。

      "晚棠,你父亲那份原稿还在不在?"

      "在。在我爹书房里。他不敢拿出来了——怕再被人动手脚。"

      "带我去。"

      顾晚棠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拉着她的手往后院书房走。两个人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在一扇紧闭的楠木门前停了下来。顾晚棠敲了敲门。

      "爹,是昭宁来了。"

      沉默了片刻。门从里面打开了。顾松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家居袍子,花白的头发没有梳髻,散在肩上。他看起来不像太傅了——像一个被冤枉了半辈子的老学究。可他的脊背很直。

      "沈家的侄女。"他看了沈昭宁一眼,"你也来看老夫的笑话?"

      "不是。"沈昭宁走进书房,扫了一眼书案——上面堆满了奏疏草稿和翻开的线装书,墨迹斑斑。她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顾松年那份被动了手脚的原稿上指了一下。

      "顾伯父,这句'宵小'——您写的时候本来是想说什么?"

      顾松年沉默了一会儿。

      "太子最近频繁接见京中武将子弟,想培养自己的亲兵班底。老夫写这句话,是劝他——亲贤臣、远武弁。太子读书的时候曾经荒废兵法,如今急于补课,方向错了。"

      "所以'宵小'指的是那些在太子身边挑唆他拉拢武将的人,对吗?"

      "是。"

      沈昭宁放下笔,拿起那张被人添了墨批的草稿,将两张并排放在一起。

      "那您知不知道——建议太子拉拢武将的那帮人里,领头的是四皇子的人?"

      顾松年的瞳孔微微一缩。一个教了太子十五年的人,不会不懂这句话的分量。四皇子的人在太子身边挑唆太子拉拢武将。而四皇子本人一面在太子身边安插棋子,一面又在朝堂上散流言说沈家"偏袒裴家"。他的每一步都是两面的——对太子,他用渗透。对沈家和裴家,他用打压。如果这个结论成立——那萧景琛的目标就不是扳倒裴家,而是扳倒太子之后取而代之。北境的事,不过是他的烟雾弹。

      "沈侄女,"顾松年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你告诉老夫这些——是想让老夫做什么?"

      "您什么都不要做。"沈昭宁说,"您只需要把这件事写成下一份奏疏。不是弹劾谁——而是奏请太子重新修订兵书课业。您说,太子近日急补兵法,方向急躁,您作为太傅建议他暂缓,先读文德。仅此而已。剩下的事,让别人来做。"

      顾松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可里面带着几分意外和几分被后浪拍了一下前浪的感叹。

      "沈怀安生了个好女儿。"

      顾松年当天下午就写好了奏疏。用词温和,立场端正——太傅劝太子读书方向调整,天经地义。可他巧妙地把"宵小"变成了"课业探讨"——既洗清了自己的嫌疑,又间接指向了太子身边那些"建议太子拉拢武将"的人。那些人就是萧景琛安插的棋子。

      第二天早朝,顾松年把奏疏递了上去。皇帝看了一眼,没有表态。可萧景琛的脸黑得能刮下一层霜来。

      因为顾松年没有倒,太子的防火墙就没有破。而萧景琛安插在太子身边的人,反而因为顾松年这份奏疏暴露了。太子萧景恒读了奏疏之后,当天下午就给东宫来了个大清理——四个陪读,撵走了三个。其中两个是四皇子的人。

      萧景琛一天之内损失了三颗棋子。

      他没有公开报复。他只是让人在半夜往顾府门口扔了一只死猫。不是威胁,是泄愤。

      沈昭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姜映月碾新到的三七。她手上碾着药,心里默默地在棋盘上记了一笔——萧景琛的棋子被太子亲自拔了。萧景琰的棋子被方敬亭捅了。两个皇子各自损失了一只手。现在他们要坐下来重新盘算这局棋。

      可她已经不打算给他们时间了。

      沈昭宁碾完最后一味三七,站起身,对姜映月说:"姜大夫,明天我想去送一趟药。"

      "送哪儿?"

      "裴府。"

      姜映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短暂的一瞬,然后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切她的甘草,好像"裴府"和别的病家没有什么区别。

      可沈昭宁知道,区别大着呢。

      裴长渊被禁足已经快半个月了。他一直安静地待在府里,没有动静,没有反抗,没有让锦衣卫抓到任何把柄。可他的安静不是因为认命——是因为他一直在等。等两个皇子之间的裂缝够大。现在,裂缝够大了。

      该动手了。

      沈昭宁将新碾好的三七粉倒进药罐里,盖上盖子。她已经想好明天去裴府要递什么。不是信。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可以动了。"

      窗外,银杏树上最后一片叶子终于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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