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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北风 永安十七年 ...

  •   永安十七年,九月十九。

      北境来了急报。

      消息是半夜到的。一匹快马从德胜门冲进来,马蹄踏碎了满街的月光。守城的士兵看见马上那人浑身是血,还没到宫门口就一头栽了下来。

      他在落马之前喊了一句话。

      "北境——遇袭——裴将军重伤——"

      那一夜,京城里不知道多少人没有睡好。

      沈昭宁是第二天一早才知道的。

      她正坐在东跨院的石凳上喝粥,刘安忽然从角门小跑进来,脸色白得像他手里端的那碗豆浆。

      "大小姐,出大事了。北境那边——裴大将军遭了暗算。说是伤得很重。"

      沈昭宁手里的勺子掉进了碗里。

      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不对。

      前世裴定方遇刺是在永安十八年的春天。距今还有半年。

      可这件事提前了。

      是因为她改变了什么?还是她前世的记忆本身就有偏差?

      不管是哪一种,结论只有一个——时间表变了。她不能再依赖"记忆中的时间节点"来规划一切。从今天起,所有的预判都要打折。

      "刘安,消息还有多少?"

      "不多。北境过来的驿卒伤得很重,只说了这几句就昏过去了。现在朝堂上正乱着——听说皇上今天一早召了所有阁老和兵部尚书入宫。裴家那边——"刘安压低了声音,"裴府门口从半夜起就围了人。不是官兵,是各府的探子。"

      "裴长渊呢?"

      "不知道。没人见到他出来。"

      沈昭宁放下粥碗,站起身。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

      北境的秋天和京城不一样。京城只是凉,北境是冷的。再过一个月,边关就要落雪。如果裴定方重伤的消息是真的,三十万铁骑群龙无首,整个边防都会出问题。而朝堂上——

      那些人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前世怎么做的?

      前世是萧景琰在御书房待了一整夜,第二天便拿出了一套"削兵权"的方案——理由正当得很:裴家军心不稳,北境不可一日无将,先将裴家兵权收到朝廷,等裴将军伤愈再命其回军。

      可裴定方没有"伤愈"。

      他死了。

      从那以后,北境再也不是北境了。

      "刘安,"沈昭宁的声音忽然很轻,"你去帮我做一件事。"

      "大小姐请吩咐。"

      "去裴府附近,远远地看着。不用打探消息,就是看。看什么人进去,什么人出来。如果有锦衣卫的人,记下人数。"

      "小人这就去。"

      刘安转身快步走了。

      沈昭宁独自站在窗前,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地、有节奏地叩着。

      笃——笃——笃。

      她需要尽快见到裴长渊。

      不是以沈家大小姐的身份。

      是以一个——知道他接下来会面临什么的人的身份。

      可是怎么见?在哪里见?用什么理由?

      她正在想,院门外忽然传来彩蝶的声音。

      "大小姐——有客人来了。前头夫人让您过去。"

      "什么客人?"

      彩蝶跑进来,表情有些古怪:"是——是裴府的帖子。说是裴家大公子来拜访老爷,顺道给沈大小姐带了样东西。"

      沈昭宁的手指停住了。

      他来了。

      她快步走出院子,走到正堂的时候,正听到父亲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大将军的伤势如何?可有准信?"

      "多谢沈大人关心。"裴长渊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沈昭宁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那是极度疲劳和焦虑的混合物,像一个整夜没睡的人硬撑着一口气。"家父只是轻伤。外面传的夸大其词了。"

      轻伤。北境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跑上好几天。几天前就受了伤,到现在还没有更多的消息。说是轻伤,谁会信?

      沈昭宁走进正堂。

      裴长渊正坐在客位上。他依然穿着玄色的长衫,可今天的玄色和往常不太一样——那是一种盔甲底下的颜色,风尘仆仆地裹着一个人。

      他看见她进来,微微站起身。

      "沈大小姐。"

      "裴公子。"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很短。可在那一瞬间,沈昭宁看见了他眼底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焦虑。是一种她认得的黑暗。前世她在镜子里看过很多次。

      那是预感一切即将失控的眼神。

      裴长渊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匣子放在桌上。

      "这是北境的雪莲。家母说,沈家的千金前阵子受了惊吓,这味药材安神最好。让我顺道送来。"

      沈昭宁接过匣子。匣子是檀木的,很轻。可她知道,送药不是他今天来的目的。

      他今天来,是为了见沈怀安。北境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要在朝堂上找到能帮他说话的人。而沈怀安——左相,清流之首——是文官集团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人。

      可沈怀安能帮他什么?

      沈怀安自己也是岌岌可危。锦衣卫已经把沈家的围墙盯了好几圈。

      "裴公子的心意,昭宁领了。"沈昭宁行了个礼,"家父和裴公子想必还有话说,我先退下了。"

      她转身走出正堂,在廊下停下了脚步。

      透过半开的窗户,她听见父亲的声音。

      "长渊,你在京城这几年,不容易。"

      "沈大人也一样。"

      "老夫在朝堂上虽然人微言轻,可北境的事——老夫会尽力说话。"

      "多谢沈大人。"

      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长渊,你要做好准备。"沈怀安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今天宫里传出来的消息,不太对。兵部那边——有人在鼓动削兵权。"

      沈昭宁的心揪紧了。

      裴长渊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听到他的声音,很轻,很慢。

      "沈大人。裴家三代人用血守了北境七十年。如果朝廷觉得不需要裴家了——长渊没有二话。可我父亲还在北境。他现在不能动。"

      "老夫懂。"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沈昭宁听见椅子推动的声音。

      "沈大人,长渊告辞。"

      她赶紧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回廊的拐角处,假装在看墙上的爬山虎。

      裴长渊从正堂走出来,经过回廊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见了拐角处的她。

      "沈大小姐。"他说。

      "裴公子。"她回身。

      四目相对。

      廊下很安静,只有远处仆人走过的脚步声和更远处街上隐约的叫卖。爬山虎的叶子被秋风吹得沙沙响,像一群在手心里摩擦的碎纸片。

      沈昭宁忽然开口。

      "裴公子,雪莲是不是很苦?"

      "什么?"

      "你送我的雪莲。"她说,"我从小怕苦。娘给我熬的药,我每次都偷偷倒掉。奶娘为了哄我吃药,得先预备一碟蜜饯。可北境打仗的时候,应该没有蜜饯吧?"

      裴长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昭宁继续往下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北境守了七十年,靠的不是蜜饯。靠的是有人在最冷的地方,做最苦的事。裴公子,苦的东西不一定没有用。有时候,越苦的药,越能救命。"

      裴长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可沈昭宁看到了。

      "沈大小姐,你不像十五岁。"

      沈昭宁也笑了。

      "裴公子也不像二十岁。"

      她说完,转身走了。

      衣袖带起的风吹落了墙上的几片爬山虎叶子,打着旋落在青石板地上,红得像一团未冷的火。

      裴长渊站在廊下,看着那个纤秀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白玉扣。玉质莹润,上面刻着极细密的纹路,和前世沈昭宁握在手里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更新,还没有被掌心磨过。

      他把玉扣握在掌心,用力握了握,然后重新放回袖子里。

      转身走出了沈府。

      他在沈府门外翻身上了马。抬起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

      北边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裹了一层铁锈。

      要变天了。

      这天傍晚,沈昭宁在书房里写了一封信。

      信是用左手写的。

      字迹很陌生,像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她练了很久,才练出一种生涩而坚决的笔迹——不够好看,但足够清晰。

      信的内容很短。

      "北境不可无裴。削兵权之日,即边关失守之始。裴家三代忠烈,若因朝堂权斗而弃之——北境三十万铁骑,不反也得反。"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她把信折好,放在一个普通的信封里。

      然后她在信封上写了两个字——

      "父亲"。

      字迹恢复了正常——是沈昭宁的笔迹,端正清秀,像一个抄了一辈子书的女孩子写出来的字。

      她把信压在书桌上的砚台下。

      这封信她不是写给父亲的。

      她是写给未来那个翻她书房的人的。

      她不知道那个人会是谁。锦衣卫的暗桩?卫长卿安插在沈府的眼线?还是萧景琰派来的探子?

      都有可能。

      这封信会被偷看,会被抄走,会被放在某个人的案头。那个人会相信——沈怀安的枕边桌上,确实有过这么一封"匿名信"。而沈怀安没有把这封信交出去。

      为什么?

      因为他也在犹豫。

      也在权衡。

      这个信息,足够让某些人睡不着觉了。

      用假信息扰乱敌人的判断——这是她前世在宫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沈昭宁把书房的灯吹灭,准备离开。

      路过书柜的时候,她从最底层抽出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那是父亲放信的地方——和北境往来的信件。

      她不是要偷看信的内容。

      她是在木匣子的底部,用指甲轻轻地划了一道极细的痕。

      如果将来有人动过这个匣子,她会知道。

      走出书房,院子里已经全黑了。

      奶娘打着灯笼在回廊下等她。看见她出来,叹了口气。

      "大小姐,该歇了。"

      "嗯。"

      她跟着奶娘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天。

      今晚没有月亮。云层又厚又低,把整个夜空封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两颗稀疏的星,像针尖在粗布上扎出的小孔。

      要变天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北境的风,今天吹到了京城。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够不够拦住那场暴风雪。

      可她知道,至少这一次——

      她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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