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宫士郎只愿阿尔托莉雅安然入梦》士剑一生推

4、他给王的最后一份礼物（2） 议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
　　骑士们望着他们的王，望着那个站在烛光中的、娇小却挺拔的身影。
　　他们见过她在战场上挥剑的样子，见过她在议事厅里决断的样子。
　　却从未见过她这样，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抓住一丝来自黑暗中的希望。
　　“我明白了。”
　　兰斯洛特低下头，单膝跪地：
　　“我会亲自带人护送高文卿前往西海岸，肃清沿途的撒克逊游骑，确保盐田建造不受干扰。”
　　“我也去！” 加雷斯立刻举起手，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我熟悉西海岸的地形，我可以帮高文卿监督盐田的建造，应对那些不听话的领主！”
　　“我会立刻核算所需的全部物资，调拨国库的储备，同时制定盐田建成后的产销、分配方案。” 阿格规文也站起身，对着阿尔托莉雅躬身。
　　“我依旧对那个影子保持警惕，但如果这个方法真的能救不列颠，我会倾尽全部能力推进。”
　　“我会安排暗线，全程监控盐田的建造，排查所有可疑人员，防止有人破坏。”
　　凯抱着胳膊，撇了撇嘴，“毕竟，总有些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不列颠好。”
　　骑士们纷纷表态，没有一个人再退缩。
　　哪怕依旧对那个神秘的影子充满疑虑，他们也愿意为了不列颠，为了他们的王，赌这一次。
　　阿尔托莉雅看着单膝跪地的骑士们，看着他们眼中的坚定，冰封的湖面上，终于漾开了一丝极淡的暖意。
　　“那么，就这样定了。” 她颔首，“高文，你天亮就出发。我要在两个月内，看到第一批成盐。”
　　“遵命！陛下！”
　　会议结束了。
　　骑士们陆续离开，议事厅里只剩下阿尔托莉雅和贝狄威尔。
　　银发的骑士小心翼翼地收拾着桌上的图纸和盐样，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
　　“陛下，您终于可以去休息了。” 他轻声说，“天快亮了。”
　　阿尔托莉雅没有动。
　　她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线，手中握着那根系过图纸的、深灰色的细绳。
　　“贝狄威尔。” 她忽然开口。
　　“在。”
　　“你觉得…… 他是什么人？”
　　贝狄威尔沉默了。
　　许久，他才低声说：“我不知道，陛下。但我想…… 他一定很懂您。懂您作为王的难处，懂您藏在心里的无力，懂您最想要的，从来不是王冠和荣耀，是让子民活下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这些骑士，能为您挥剑，能为您征战，能在明面上为您挡住所有刀枪。但那些藏在暗处的、啃噬王国根基的毒，那些您藏在心里、不肯说出口的疲惫，我们看不到，也摸不到。可他看到了。”
　　不是他比我们强，是他走在了我们永远不会走的阴影里。
　　这句话，贝狄威尔没有说出口。
　　但他知道，他的王一定懂。
　　阿尔托莉雅没有说话。
　　她在乎那个影子是谁，在乎他为什么这么做，在乎他到底想要什么。
　　但更在乎的是，他留下的这份图纸，真的能救不列颠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黑暗中的一缕光。
　　是绝望中的一丝希望。
　　是她必须抓住的、最后的可能。
　　“去吧。” 她最终说，松开了手中的细绳，
　　“去准备高文出发的事宜。另外，派人盯紧东境的盐商贵族。我预感到，这次的阻力…… 不会小。”
　　“是。”
　　贝狄威尔离开了。
　　议事厅里只剩下阿尔托莉雅一个人。
　　她重新展开图纸，就着渐渐亮起的晨光，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些图表，那些线条，那些她看不懂但莫名觉得安心的符号。
　　窗外的天空彻底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那个影子，此刻在哪里？
　　是否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等待着结果？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不列颠的命运，将和这份图纸、和那个神秘的影子，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两个月的时间，在忙碌与焦虑中飞速流逝。
　　高文带着人到了西海岸的洛兰特湾，按照图纸上的范例，开始了盐田的建造。
　　进展从一开始就困难重重 —— 先是选址问题，适合建造盐田的海湾要么风浪太大，要么地势陡峭，要么早已被当地渔民世代占据。
　　高文带着人跑遍了上百里的海岸线，才终于找到一处完全符合图纸要求的黏土质海湾。
　　然后是人力问题。
　　西境的领主们果然阳奉阴违，派来的大多是老弱病残，真正的壮劳力都被扣在领地里干农活。
　　甚至暗中散播谣言，说 “国王的晒盐法是亵渎海神，会引来海啸”，煽动渔民抵制盐田建造。
　　更致命的，是来自贵族的阻挠。
　　盐，在这个时代是最暴利的垄断行业。
　　现有的煮盐作坊，近七成掌握在以格洛斯特伯爵为首的东部贵族手中，他们通过垄断盐的产销，每年攫取巨额利润，甚至能左右王国的物价。
　　当 “国王要在西海岸建新盐田，产盐量可达煮盐法十倍” 的消息传开时，贵族们先是嗤之以鼻，认为这是天方夜谭。
　　但当第一批工匠和物资真的运往西海岸，高文亲自坐镇督造时，他们感到了致命的威胁。
　　“陛下，这是格洛斯特伯爵的联名信，联合了十七位领主。” 在一次例行会议上，阿格规文将一封用火漆封缄的信重重放在阿尔托莉雅面前，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他们在信中‘委婉地提醒’，盐田的建造占用了太多本应用于春耕的劳动力，如果导致明年粮食歉收，所有责任应由王宫承担。同时要求王宫立刻停止‘异想天开的计划’，否则他们将停止向卡美洛上缴今年的税负。”
　　阿尔托莉雅展开信，快速浏览。
　　信中的措辞看似恭敬，实则字字带刺，充满了威胁。
　　格洛斯特伯爵是王国最富有的领主之一，控制着不列颠近三成的煮盐作坊，他的态度，代表了几乎所有既得利益贵族的立场。
　　“还有威尔特郡的三位领主，已经暗中扣下了我们调往西海岸的建材。” 阿格规文又放上另一份文书。
　　“我派去的人，被他们以‘盗采领主石料’的名义扣下了。”
　　“这群蛀虫！” 高文猛地一拍桌子，金色的眸子里满是怒火。
　　“他们靠着煮盐吸子民的血，现在有了能让所有人吃得起盐的方法，他们竟然百般阻挠！我立刻带兵回去，把那些抗命的领主全都抓回来！”
　　“不行。” 阿尔托莉雅抬手制止了他，语气平静。
　　“现在动手，只会逼得所有贵族联合起来反叛，王国会立刻陷入内乱。撒克逊人就在边境虎视眈眈，我们不能内乱。”
　　“那怎么办？” 加雷斯急得红了眼。
　　“高文卿在西海岸已经快撑不住了，那些领主天天派人去捣乱，不是挖坏沟渠，就是往池子里倒泥土，再这样下去，两个月根本出不了盐！”
　　议事厅里一片沉寂。
　　所有人都清楚，这不是简单的技术问题，是王国新旧势力的博弈，是既得利益者对变革的殊死抵抗。
　　他们在明面上能做的，已经到了极限。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所有明面上无法解决的阴私障碍，都在暗处，被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扫清了。
　　这两个月里，影的身影，无数次穿梭在卡美洛到西海岸的密林与荒原里。
　　西境领主派去深夜纵火焚烧盐田的死士，在离盐田还有三里地的树林里，被人打晕捆住，身上揣着的领主亲笔密信被搜走，整个人被扔在了高文巡逻队的必经之路上。
　　巡逻队抓到人，拿到铁证，直接逼得那位领主不得不低头，乖乖交出了扣下的壮劳力。
　　安插在工匠队伍里、故意挖错沟渠、破坏蒸发池的内奸，天不亮就被人匿名把罪证和收受贿赂的账本，塞到了阿格规文的办公桌上，连他收了格洛斯特伯爵多少金币，都写得清清楚楚。
　　阿格规文当天就拿下了内奸，顺藤摸瓜，揪出了贵族安插在工匠队伍里的所有眼线。
　　格洛斯特伯爵派去法兰克商人那里，试图造谣 “王宫的盐有毒” 的使者。
　　刚出卡美洛就被人截下，造谣的文书被换成了他与撒克逊人私通、出卖边境布防的证据，被匿名放在了王座的扶手上。
　　阿尔托莉雅拿到证据后，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派贝狄威尔秘密核查。
　　三天后证据确凿，直接雷霆出手，抄没了他在卡美洛的所有产业，断了他的左膀右臂。
　　他做的这一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任何人知道。
　　他只是扫清那些会让盐田计划夭折的人为障碍，让图纸上的方案，能按照它本该有的样子，落地结果。
　　就像他一直做的那样 ——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挡掉所有射向她的暗箭，让她能专心走她该走的路。
　　而盐田建造的最大难题，是天气。
　　不列颠的深冬，连续的阴天、降雪、低温，让海水蒸发的速度远远落后于图纸上的预期。
　　按照当前的进度，至少还需要一个月才能产出第一批盐。
　　可一个月后，就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海水会结冰，一切都会停滞。
　　而不列颠的百姓，等不到下一个春天。
　　西海岸，盐田工地。
　　高文站在一处高地上，望着下方刚刚建成的盐田，眉头紧锁。
　　雪花飘落，落在他的肩甲上，很快融化。
　　海风凛冽，带着刺骨的寒意。
　　几十个大小不一的浅池在海岸边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沟渠连接着各个池子，最远处的入水口正对着大海。
　　但池子里的卤水浓度远远不够，连续的阴天，让蒸发的进度慢得令人绝望。
　　“大人……”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工匠颤巍巍地走过来，他的手上满是冻疮，声音在寒风中发抖。
　　“这样下去不行啊。太冷了，水根本蒸不干。要不…… 要不我们先停一停，等明年开春天气转暖再 ——”
　　“不能停。” 高文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陛下在卡美洛等这批盐。不列颠的百姓在等这批盐。我们不能停。”
　　他走下高地，来到结晶池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温 —— 冰冷刺骨，连水面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真的不行吗？
　　那个影子留下的方法，真的能在不列颠这种气候下成功吗？
　　高文闭上眼睛，深深地、疲惫地叹了口气。
　　这两个月，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监督建造，协调物资，应对贵族的破坏，安抚渔民的情绪。
　　他累极了，也焦虑极了。
　　如果失败了呢？
　　如果这真的只是个骗局，如果那个影子别有目的，如果这两个月的努力、这数百人的汗水、王国的希望，最终只是一场空：他该怎么面对陛下，怎么面对那些等着盐活命的百姓？
　　“大人！您看！”
　　一声惊呼打断了高文的思绪。
　　他睁开眼睛，看到老工匠指着盐田上空，表情像是见了鬼，手指都在颤抖。
　　高文抬起头。
　　他看到了。
　　在飘落的雪花中，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盐田的水面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温暖的金色微光。
　　那光很淡，像晨曦的第一缕光线，像遥远的烛火，却实实在在地笼罩着整片盐田。
　　所过之处，水面的薄冰瞬间融化，雪花在半空中就化为了水珠，水面甚至开始蒸腾起淡淡的白雾。
　　投影魔术的魔力从指尖倾泻而出，将 “温暖” 的概念强行固定在盐田上空的瞬间，抑制力的警告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漠然的警示：【违规干预。强制改变区域气候，将导致盐田产出时间大幅提前，引发历史变量偏移。】
　　喉间涌上一丝腥甜，魔力的反噬瞬间席卷全身，他的身体晃了晃，靠在身后的岩石上才稳住身形。
　　他死死盯着下方结晶池里，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析出的白色盐粒，在心底回应：
　　“我没有改变盐田成功的结果，只是让它提前了两个月。两个月，能让那些等不到春天的村民活过这个冬天，能让她不用再对着求援信熬到天明。”
　　“不列颠的毁灭不会推迟，撒克逊的入侵不会停止，贵族的反叛、摩根的阴谋、莫德雷德的诞生，所有既定的主线，分毫不会变。”
　　“这点变量，还碰不到历史的根基。”
　　魔力持续流失，他能感觉到接下来数天，自己的投影能力会大幅衰退，甚至连气息遮蔽都可能出现破绽。
　　但他看着下方工人们激动的欢呼，看着池底越来越厚的盐层，只觉得值得。
　　只要她的担子能轻一点，这点代价，算什么。
　　温度在持续升高，卤水在快速蒸发。
　　“这、这是……” 老工匠跪倒在地，对着盐田的方向连连叩首，声音颤抖，“神迹…… 这是神迹啊！是王的仁德，引来了神的眷顾！”
　　人们从工棚里涌出来，围到盐田边。
　　他们看到，池水在金色的微光中缓慢蒸发，水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而在最末端的结晶池里，池壁和池底，开始出现一层又一层洁白的斑点 —— 那是盐，是正在析出的、纯净的盐！
　　“盐！是盐！” 有人大喊，声音激动得变了调，甚至哭出了声。
　　高文冲到结晶池边，蹲下身，用手指抹过池壁。
　　指尖沾上了一层白色的结晶，细腻、干燥、带着纯粹的咸味。
　　他抬起头，望向盐田上空 ——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飘落的雪花，和那层笼罩着整个盐田的、温暖的金色微光。
　　但他知道，有人在那里。
　　那个 “影子”，此刻就在这片盐田的上空，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为这片土地带来了温暖，为不列颠带来了希望。
　　为什么？
　　高文不知道。
　　但他握着拳，对着空无一人的天空，无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不要停下！” 他转身，对着目瞪口呆的人们喊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继续工作！趁现在温度高，加快海水循环！我们要在今晚，看到第一批成盐！”
　　“是！”
　　人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
　　他们忘记了寒冷，忘记了疲惫，在金色的微光中奔跑、劳作。
　　沟渠被彻底疏通，海水被源源不断地引入新的蒸发池，结晶池里的卤水被小心地引流，留下池底越来越厚的、洁白如雪的盐层。
　　那一夜，西海岸的盐田灯火通明。
　　雪花仍在飘落，但在那层金色的微光笼罩下，盐田始终维持着最适合蒸发的温度。
　　海水在池子间流动、浓缩，最终在最末端的结晶池里，析出了厚厚一层洁白无瑕的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