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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只想简单的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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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林先雪整个人还趴在桌上,脑袋枕着胳膊,眼睛盯着课本上那行字看了快十分钟,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走了走了,去老周那领手机。”苏裴收拾好书包,拽了拽她的袖子。
林先雪慢吞吞地直起身,把桌上的东西一股脑扫进书包里,拉链都没拉好就背上了。
“你这状态不对啊。”苏裴歪着头看她,“上课走神也就算了,下课还走神?”
林先雪没接话,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泪花。
数学课上周卫东喊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愣了半天,最后是苏裴在旁边小声报了答案才解了围。
老周当时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让她坐下。
林先雪:“你先走吧,我去办公室领手机。”
“行吧,那我在校门口等你啊。”苏裴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别忘了你欠我的。”
“奶茶,忘不了。”林先雪和苏裴说完就往周卫东的办公室走去。
周卫东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边,门半敞着,透出白色的光。
林先雪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只有周卫东一个人,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面前摊着一摞摞作业本。他指间夹着一支红笔,笔帽咬得有点变形,应该是常年养成的小习惯。
“周老师。”
周卫东抬起头,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等一下,手里的红笔没停,在本子上画了个勾,又写了几笔,才把笔放下转过身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手机,推到林先雪面前。
林先雪的手机很有辨识度,手机壳上面是蜡笔小新,旁边还有林先雪几个大字。
“你的。”
林先雪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自己的没错。她指了指抽屉里另一个手机。
“我随便帮苏裴拿一下。”
那是苏裴的手机,手机壳上面是蜡笔小新中的肥嘟嘟左卫门,旁边写着苏裴两个大字。
手机壳是暑假和苏裴一起在diy店做的,她们两个都喜欢看蜡笔小新,所以就选择了同一个风格。
周卫东看到两个手机壳如此雷同,不由的发出了笑声。
“谢谢周老师。”
林先雪拿到了手机,说了谢谢,准备走出办公室门。
“等一下。”周卫东靠在椅背上,指着旁边的椅子,看着她,“坐,不着急走,我跟你说几句话。”
林先雪顿了一下,坐上周卫东指着的椅子。
周卫东没急着开口,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又拧上。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组织语言。
“林先雪,”他终于开口了,“你今天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有心事?”
“没有啊,我挺好的。”她下意识地回答,语气不急不慢。
“数学课我叫你起来回答问题,”
“那道题不算难,咱们班起码三分之二的人能做出来。你站起来的时候,眼神是散的。”
周卫东停了半响,补了一句:“我教了快二十年书,学生走没走神,我看一眼就知道。”
林先雪抿了抿嘴唇,并没有说话。
“我不是要批评你。”周卫东的语气软了一些,“高一刚开学,很多学生不适应,这很正常。”
停了一下。
林先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周卫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种停顿的方式让她觉得,他可能在找一种合适的方法开口。
“你爸妈在外地上班,是吧?”
“……嗯。”
“一个人住?”
林先雪点了点头。
周卫东“嗯”了一声,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你比别的孩子辛苦一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刻意去表达什么同情,反而让林先雪觉得不那么难受了。
“不过我要跟你说的是,”
周卫东往前倾了倾身子,“学习上的事,跟不上可以慢慢跟,我不催你。但是你要是在生活上或者情绪上遇到什么问题,别自己扛着。”
他从桌上那摞作业本最上面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林先雪低头一看,是一张表格,抬头印着“心理咨询室预约单”几个字。
“学校的心理咨询室,每周一到周五开放,不收费,老师很专业。”
周卫东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可以先去看看,不想让人知道也可以匿名。”
林先雪拿着那张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她以前从来没有被老师这样对待过。初中的时候,老师们对她的认知大概就停留在“成绩还行、性格太野、最好不要招惹”这个层面。
没有人会坐下来跟她说这些,更没有人会递给她一张心理咨询室的预约单。
“周老师,我没事,真的。”她把手里的纸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可能就是昨晚没睡好,今天有点困。”
老周看了她两秒,没追问,点了点头。
“行,那你回去好好休息。”
“好。”
林先雪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先雪。”
她回过头。
周卫东已经重新拿起了红笔,低头在本子上画着什么,没抬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林先雪看着那个微胖的背影,没来由地觉得鼻子有点酸。
“知道了,谢谢周老师。”
她快步走出办公室,一直走到楼梯拐角的地方才停下来,靠墙站了几秒,把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压了回去。
口袋里的手机沉甸甸的,贴着大腿,有点凉。
出了教学楼,天已经渐渐的暗沉下来,天空的云层被落日烧出一片橘红色的边。
校门口,苏裴正蹲在花坛边沿上,无聊的用脚尖碾一颗小石子,看到林先雪的身影,噌地站起来。
“你怎么这么久?我还以为老周看你上课的样子要留你补课呢。”
“帮我拿手机。”林先雪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印着肥嘟嘟左卫门的手机,在苏裴眼前晃了晃。
苏裴一把抢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确认是自己的,才满意地锁了屏揣进兜里。
“老周没为难你吧?”
“没有,就是问问我是不是没睡好。”林先雪没说心理咨询预约单的事,那张纸在她口袋里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边角硌着大腿。
“那走吧,奶茶!”苏裴伸出胳膊揽住林先雪的脖子,半个身体的重量都挂了上去。
“草莓奶盖,大杯,加奶盖双倍!”
“你也不怕胖。”
“我还在长身体!”
两个人沿着校门外那条路往右拐,走过一家文具店、一家包子铺,拐进巷子里。巷子不深,走到头就能看到那家叫“茶言茶语”的奶茶店。
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门前一小块地面被照得发亮。门上挂着一串风铃,推门的时候会叮叮当当地响。
苏裴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串清脆的音符。
“欢迎光临。”吧台后面的女生抬起头,扎着高马尾,围裙上别着一个圆圆的工牌,
林先雪扫了一眼店里的布局。几张原木色的小圆桌,靠墙一排卡座,角落里有一面贴满便利贴的许愿墙,花花绿绿的纸条上写着各种字迹。
“一杯草莓奶盖,大杯,双倍奶盖!”苏裴凑到吧台前。
“一杯柠檬茶,去冰,三分糖。”林先雪跟在后面。
店员在收银机上敲了几下:“一共二十六。”
林先雪扫了付款码,手机叮的一声
“找个地儿坐吧,一会儿给你们拿过去。”店员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苏裴挑了个能看见街景的卡座,一屁股坐下去,书包往旁边一甩,整个人陷在椅背里,长出一口气。
“开学第一天就累成这样?”
“你不累?”苏裴翻了个白眼,“我可是帮你查了一中午的帅哥信息,脑细胞死了一大片。”
林先雪没接话,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手机壳上画圈。
“对了,”苏裴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老周找你到底说什么了?就问你有没有睡好?”
林先雪想了想,觉得心理咨询单这事说出来苏裴肯定要炸,就含糊地点了点头。
“还问了我家里的事。”
苏裴的表情变了,嘴微微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伸出手越过桌面,在林先雪的肩膀轻轻拍了拍,没说话。
奶茶端上来了。草莓奶盖粉粉嫩嫩的,奶盖厚厚地铺了一层,杯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苏裴插上吸管,先吸了一大口奶盖,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活过来了。”
林先雪也抿了一口自己的柠檬茶,三分糖的茶味偏重,入口有一点点涩,但咽下去之后舌根会泛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你喝这么苦的,不觉得像在喝药吗?”苏裴每次都要吐槽她的口味。
“喝甜的我牙疼。”
“你就是个老年人。”苏裴下了结论,又埋头喝她的奶盖。
奶茶店里放着一首不知道什么歌,旋律很轻,钢琴的声音像水滴一样一下一下地落。
角落里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在写作业,看样子像附近学校的初中生。
两个人打开手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苏裴突然放下手机,擦了一下嘴角,开口:
“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店里很安静,那首钢琴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吧台后面传来雪克杯摇动的声音,冰块撞击着金属杯壁,哗啦哗啦的。
“有一点。”
林先雪看着苏裴,再有报仇这个说法估计也瞒不住她。
“有一点,为什么?”
“我就是……昨天看到他的时候,心跳了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苏裴,眼睛盯着杯壁上滑落的水珠,“以前从来没有过。”
苏裴安静了两秒,然后猛地一拍桌子。
“我就知道!”
“你小声点!”林先雪条件反射地想去捂她的嘴,早上不说实话,就是怕苏裴有这样的发应。
苏裴早有防备,往后一仰躲开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行行行,小声小声,”苏裴压低声音,但那双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兴奋,“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追啊!”苏裴说得理所当然,“你都对他有心跳了,难道等着他来找你?”
“我连他叫什么都是你告诉我的。”
“那不重要,信息在手,天下我有。”
林先雪被她说得有点想笑,笑着摇了摇头。
“再说吧。”
“再说?”苏裴瞪大了眼睛,“林先雪你不是吧?你初中跟人吵架那股劲儿呢?”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林先雪想了想,说不上来。吵架和喜欢一个人,怎么能一样呢?吵架的时候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可以让对方闭嘴。
她连自己想要什么都说不上来。
更何况她现在以什么身份对江陈说出喜欢两个字。
“行了,喝完了走不走?”林先雪把最后一口喝完,塑料杯底发出吸管刮擦的声响。
苏裴看了看自己还剩大半杯的草莓奶盖,护食地把杯子往怀里拢了拢:“你急什么,我这还没喝完呢。”
“那你慢慢喝。”
林先雪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向窗外。巷子里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砖墙和柏油路面都染上一层暖色。有行人从窗外的灯光里走过去,影子被拉得很长,又很快消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裴,你说的那个论坛,怎么进去?”
苏裴正吸着最后一层奶盖,闻言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白色。
“你想自己查?”
“你都能行,我为什么不行?”
苏裴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很意味深长。
“行,我教你怎么找。不过先说好,你查归查,别把自己查魔怔了。”
她把论坛的软件打在林先雪微信的对话框里,又教她怎么注册账号、怎么搜关键词、怎么顺藤摸瓜找有用信息。
“最重要的是,”苏裴竖起一根手指,“那些帖子的回复里经常有干货,别只看主楼。
林先雪把她说的一条一条记下来,神情比上数学课还认真。
苏裴看着她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换成了一种更平淡的表情。
“先雪。”
“嗯?”
“你喜欢谁,我都支持你。”苏裴的声音不大,但极其认真。
“但你别因为这个把自己搞得心情不好,行不行?”
林先雪愣了一下,然后笑意慢慢蔓延。
“不会的,苏姐姐。”
两个人从奶茶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口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那我先走了,你到家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
苏裴跑了两步,又突然回过头来:“对了,里面有人说他放学后经常去一家奶茶店打工,你留意一下。”
“行。”
看着苏裴离开在自己的视线中,林先雪才转身往公交站走。
五路公交站牌立在路边,头顶的路灯把站牌照得发白。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零七分。
等了大概五分钟,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车头的灯像两只发亮的眼睛。
她刷了卡上车,车厢里只有三四个乘客,都坐在前面。她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发动,窗外的街景开始慢慢往后退。
林先雪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行道树的影子从车窗外一棵一棵地掠过,间隔一段就会被路灯的光打断。
她脑子里一直在转苏裴临走前说的那句话,“有人说他放学后经常去一家奶茶店打工。”
打工。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扎了根。
公交车报站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站起来,从后门下车。
小区门口的那盏路灯还是坏的,另一盏亮得有气无力,把“安居小区”四个褪色的大字照得模糊不清。
她爬上五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是黑的。
她伸手摸到玄关的开关,按下去,客厅的日光灯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白色的光照亮空荡荡的客厅。
她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先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然后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那圈青色比早上又深了一点,像被人用炭笔轻轻描了一下。
水烧开了,她给自己倒了杯水,端到茶几上,又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和练习册。
林先雪写完作业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钟呆。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了应用商店。
她下载了苏裴说的那个软件,蓝白配色的论坛界面,看着像十年前的设计。
她注册了一个账号,用户名随便打了个“lxx”,密码设了自己生日。
注册成功之后,她在学校论坛里搜索栏里敲了两个字。
江陈。
搜索结果跳出来,大概有二十多个帖子。排在最前面的是那个加粗红色标题的【a市一中校草江陈】,回复已经九十多条了。
她没点那个。
她想起苏裴说的“别只看主楼”,还有“顺藤摸瓜”。
她点进了一个发布时间比较早的帖子,标题是【有没有人知道七班那个江陈是什么来头?】,发帖时间是今年上半年。
帖子的主楼写得很简单:“如题,最近老听人提起这个名字,成绩好像挺好的,长得也不错,有没有人知道他初中哪的?”
下面的回复有十几条。
{“他初中是旬中的,以县第一的成绩考进来的。”}
{“我跟他一个班,人挺好的,就是不太跟女生说话。”}
{楼上的,他不是不跟女生说话,是只跟柳白青说话吧?”}
{“别乱说,人家两个从小就认识,关系好一点没问题吧”}这个评论是一个用户名—Lll0729发出来的。
林先雪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翻到中间的时候,有一条回复让她的手指停住了。
“你们有没有注意过他好像每天放学都特别的急。我有一次周末看到她在时光路附近一家店打工”
这条回复下面有一个人跟了一句:“打工?不至于吧,他成绩那么好,家里应该不差钱吧?”
再往下,又有一条回复,是个匿名ID发的:“他家条件好像一般。他高一冬天有一件黑色打底衫穿了一整个冬天,但是每天都收拾得很利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下面紧接着一条回复
“不至于吧,一中还有这种人?哈哈哈,我以为能考进来的家境都还可以呢。果然老天爷是公平的。”
林先雪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不至于吧。
什么叫不至于?
“我以为能考进来的家境都还可以呢。”这句话,读起来真的很让人不舒服。
一个每天放学后去打工的高中生。
一个衣服不多、但每件都干干净净的高中生。
一个成绩好、性格开朗、但对异性保持距离的高中生。
这种高中生凭什么要获得这种评价。
林先雪脑海里想起一句话,是从小到大妈妈黄谣一直都在对她说的话。
“所有脱口伤人的语句都会化作体内吐不出来的淤血”
她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愤怒,是困惑,是从内心深处感到无法认同理解。
这种话真的是十五六岁,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学生口从说出来的话吗?
林先雪退出论坛,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去时光路那条街走一趟。
不为别的。
就想看看。
简单的在远处看看江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