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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回-议商 当下方 ...


  •   当下方苒同秦天锡寒暄了几句,秦天锡又将柯之华等三人向她引见了,便带同他们一道往掌门端木长东的居处行去。
      端木长东所居的吊脚楼在索溪西岸,距索溪门墙垣的大门口不到半里之遥。索溪溪面上原先只搭着一座便桥,虽然门内弟子并不算多,可有时来往,仍须在桥边排队。端木长东任掌门之后,门内弟子渐次加增,他便在索溪上每隔十余丈,便树上一排木桩。如此,门内诸人在溪水两岸往来,便方便许多了,有些弟子兀自把这木桩当作了习练轻功的物件。

      秦天锡引着柯之华等三人从木桩上过到溪水西岸,路经一处吊脚楼时,见有三五个男弟子正在溪水旁举着石锁。
      “哎!诚哥!”秦天锡朝一个长着一副国字脸的男弟子抬手打了个招呼。
      “哎!天锡,回来啦!”那男弟子名叫端木诚,是端木长东的儿子,“爹这会儿也在后院练功呢,你去便了。哎?还带着客人!”
      端木诚看到柯之华等三人,忙放下手里的石锁,略微整了整衣裳,朝柯之华等三人施礼道:
      “索溪门端木诚,动问三位师兄师姐高姓?”
      柯之华等三人各通报了名姓,端木诚说道:
      “原来是天麓门和天马山的师兄师姐!在下久仰林掌门、郑师伯、柯师伯和周师伯大名,今日贵客到此,我索溪门蓬荜生辉!只是……眼下是练功时段,在下分不得身,请天锡领三位师兄师姐去见家父,晚饭时在下再来告罪!”

      一行人众继续前行,路过一座三层的吊脚楼,秦天锡告诉诸人,这是索溪门的餐堂,今夜多半便在这里为三人设宴接风;餐堂再往北的一座吊脚楼,便是索溪门掌门端木长东的居所了。
      这座吊脚楼前的溪水边,也一字栽着五个十字形木架,形制与方苒门前栽着的木架一般;一个男弟子和四个女弟子,也如方苒手底下的弟子一般,手里掣着雁翎刀,正照着木架一刀接一刀的劈着。
      这五个弟子身后,立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她肤色泛黑,双唇略厚,长相确不如秦天锡的母亲和郑柳盈的母亲美貌,只堪称“端正”而已,但是身段却胜似陆妍和林芳樱,腰身如花瓶般柔润,前胸也凸耸得恰好,倒同那未经历过中年女人诸事的方苒差相仿佛。

      “师母,天锡参见!”一见那女人,秦天锡疾步上前,朝她单膝跪倒施礼。
      这女人正是端木长东的妻子卫九兰。
      “天锡,回来啦!”卫九兰挥手遣退那五个男女弟子,伸手搀起秦天锡,随即抬眼扫视了一番柯之华等三人。
      “啊……来客人了!让我猜猜……你……是天麓门柯师兄的公子之华吧!一表人才啊!你是……林掌门的千金吧!柳盈,长这么高了!你是……克俭哥的千金茜茜!”
      “参见端木夫人……”柯之华等三人一同朝卫九兰跪倒行礼。
      “哎!不要多礼,起来说话!”卫九兰一边去搀他们三人,一边对秦天锡说道,“天锡,我先带三位客人去坐一坐,你去报你师父,他在老地方练功。”

      柯之华等三人跟着卫九兰上到吊脚楼一楼的厅堂坐定,卫九兰吩咐当值的女弟子送上茶水点心。过不多时,端木长东一边系着绵衫的衣带,一边带着秦天锡走了进来。
      端木长东今年开春便要满四十四岁。他一直勤于练功,身段只比二十年前略见丰满。但身任掌门,诸事萦心,须发已然黑白各半;面颊各处时现褶皱,一双眸子也蕴满了沧桑。

      柯之华等三人给端木长东行过礼,便奉上了天麓门的书札。
      “嗯……”端木长东看过书札,顺手递给卫九兰让她看,“我听天锡说,你们在宁乡县还遇上了一件事?”
      “是。”柯之华当下把在宁乡县遇见那对向八曲门“聚仁钱庄”贷银的男女的事,向端木长东说了一遍。
      “九兰,你怎么看?”
      “我觉得……”卫九兰收起天麓门的书札,缓缓的说道,“千红阁贴钱存进钱庄,那对来历不明的男女又去向钱庄贷银,这个事,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又说不出来。”
      “九兰说得是,单从这两件事看起来,还瞧不出他们背后有甚勾当,只能一面留心防着他们,一面静观其变,看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几位贤契……”
      端木长东朝诸人微微一笑道:
      “今日不说公事了,今晚我索溪门备个便饭,给诸位接风,我们好生歇一夜,明日一早动身去长沙府。”

      仲春的夜里,山风还是很冷。端木长东默默的立在一座石峰脚下,听着夜风隐隐送来的索溪门墙垣外那座孤零零的吊脚楼里传出的嘶吼声……
      这里是一座吊脚楼的后院,此处离墙垣并不远,楼内住着几十个男弟子。
      这场院约有七八丈见方,院子的北、西、南三面皆是拔地而起的石峰,东面是那吊脚楼的后墙。沿着后墙,栽着两株桂花树和一株桃树。
      场院上,摆着两方石锁,石锁旁,兀自树着一个十字形的木架。
      这里是二十年前端木长东做弟子时练功的地方,那吊脚楼也正是他当年的居所。
      这里,曾发生过太多的事情……
      在这里,两个女孩儿曾有意无意的向他示好;在这里,他曾或明或暗的回绝她们;还是在这里,一个女孩儿决绝的把端木长东手里的雁翎刀插入了她自己的腹内……

      “师父,还不歇着?”
      “你也没歇着。”
      “心里有些想法,也不知对不对,想请师父指点。”
      端木长东扭过头,看着秦天锡。虽然是月初的夜里,新月本就暗淡无光,兼之有高耸入云的石峰阻隔,越发瞧不真切。
      可是,端木长东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自己的脸……
      他浅浅一笑,拍了拍秦天锡的肩头,缓缓的说道:
      “你是问院子外那个人吗?”
      “师父还是师父……”
      端木长东缓缓踱了两步,沉声说道:
      “天锡,你也有这么大了。虽说还不满十八,可是,你的父母亲当年都是和我一道出生入死的好友,我教你武艺,还请了饱学先生来教你文史。这其中的用意,想你也不难明白。”
      “天锡感激师父的栽培,只怕……承当不起……”
      “承当得起,承当不起,眼下还言之过早。你知道吗,二十年前,我在这里孤零零的一个人,一刀接一刀的劈着那边的木架子,门内几乎没有人看得上我这套练武的法子,尽管我是他们的大师兄。就连我自己,也未曾想到,几个月后,我竟当上了索溪门的掌门!”
      “师父的意思,是让我待机而行?”
      “我就是这个意思。不论你日后怎样,学好武艺,兼着学些文史,对你总不会有害处。当然,你是我的弟子,你父亲还是天马山的二当家,就凭这些,江湖上的朋友都会高看你一眼。但是,我的意思,学好了本事,是自己的,任谁也拿不走。即使没有索溪门的掌门、没有天马山的二当家,你也能靠你自己的本事,闯出一条你自己的路来。”
      “师父教诲,徒儿谨记!”
      端木长东又拍了拍秦天锡的肩头,转了个话头说道:
      “最近这些日子,江湖上发生了这些怪事,我看,平静得太久,怕是要出点事了。所以,有些事,或许还是得告诉你。”
      “是……”
      “二十年前,我们岁旦盟合力剿平了天佑盟,这个你是知道的。不过,你知不知道,五十多年前,我们这些门派,其实就已经在跟天佑盟斗了。
      当时还没有岁旦盟,而吉熙教、扫帚帮这些门派却已结成天佑盟,所以我们这些门派屡屡受挫,直到我们联起手来,合力平毁了吉熙教这个天佑盟最强的帮派,扫帚帮也便在那些年销声匿迹,不再冒头。
      但是,二十年前,吉熙教和扫帚帮忽然又重出江湖,挑起事端。这次,不但天佑盟与我们为敌,他们兀自收买了岁旦盟下一些门派,让我们自相残杀。”
      “浔阳帮?”
      “浔阳帮也是一个,尤其,当时岁旦盟的盟主门派天台派,也同天佑盟互相勾结,来和我们为难。”
      “师父,您的意思,眼下浔阳帮既冒头寻事,其他帮派,比如天台派、吉熙教这些,也会陆续冒出来?”
      “那是必定的,不过,他们未见得仍打着旧旗子,说不定会……”
      “改头换面?比如……千红阁?”
      “你曾说过,正月十九夜里,你和茜茜跟千红阁的人交过手。她们用的兵刃是直刃刀、没有护手?”
      “是。”
      “这个兵刃跟当年吉熙教的一模一样。”
      还有一事,端木长东未曾说出口,千红阁帮众的发式,简直跟那曾经是天佑盟下门派那群人的发式,太像了!

      “还有天台派……”端木长东接着说道,“当年我们跟他们的仇结的太深了。当年天台派的掌门名叫严道因,他的弟弟严道恩、他的小儿子严昌骁,都死在我们手里。二十年前川中一战,严道因力穷自尽,可他的大儿子严昌达却不知所踪。如今算算他的年纪,也不过五十来岁,若要暗地里挑些事端,还真不太难。”
      “徒儿明白。师父,我想……这些事,我们都可在这次天麓门的会上说明白。”
      秦天锡这句话话音刚落,夜风又隐隐送来那墙垣外的嘶吼声……
      “天锡,”端木长东转了话头,接着说道,“你只知道,那个人曾经是我的师弟。可是,你一定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是……”
      “因为……我可算是他的仇人。”
      “啊?师父……”
      “你知不知道,二十年前,我索溪门曾有过一场内讧。”
      “师父您不曾说过,不过,我听师叔们聊闲天时,曾听他们提起过。”
      “嗯……内讧的缘故,我不多说,你也当知道,无非是为了门里的权位。
      当时,我的师父,便是那时索溪门的掌门,名叫司徒远。墙外那个人的父亲,名叫向明,是我的师叔,他便是其中一个想夺掌门之位的人。”
      “‘其中一个’?”
      “嗯……”端木长东浅浅一笑,答道,“确实不止一个。”
      “那……你们之间,有……”
      “没错,有血仇。他的父亲、我的师叔向明、他的妻子华琳,都死在我手底下;他的妹妹向苇儿,找我寻仇时,也死在了我的刀下。”
      听着端木长东沉着嗓音说出这番话,秦天锡一时禁不住怔在了原地。
      他知道,二十年前江湖上曾有过一场大纷争,他的师父端木长东杀过人,这并不奇怪;只是,他万万想不到,在这门内的纷争之中,他的师父手底下竟也有这许多条同门的人命!

      “我跟你说这些话,”端木长东继续沉声说道,“只是想让你明白,江湖上这些年,确是很平静。但是,一旦闹将起来,必定会发生许多不忍去说的事情。比如,平日里的师伯师叔、师兄弟师姐妹,也会杀得你死我活。”
      “师父,徒儿在您门下学艺十一年,您在徒儿心里,一直是一个敦厚、正直的长辈。徒儿很想知道,为什么在二十年前,您会干出这样的事来。”
      “天锡,这个话你若不问,我决不会同你说我杀他们的缘故。”
      “徒儿知道,师父,你平日里看起来待人和气,但骨子里藏着一股傲气,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傲气。”
      “哈哈哈哈哈……”端木长东仰头看着那同夜色一道融入铁黑的石峰,放声大笑。
      他想起了那个人对他说的话:
      “你一定要死撑着你这份傲吗?”
      “你为什么一定要拿这份傲来对着我?”

      俄顷,端木长东回复了平静,他接着说道:
      “我的师叔,向明,为了夺取掌门之位,给我师父司徒远下了毒,致使他武艺全失;而后,他挟持了我的徒儿,逼我就范。所以,我在跟他厮斗时,下了狠手。
      墙外那个人,我曾经的师弟,名叫向非,连同他的妻子华琳,带着他们的三个徒儿,五个人一齐围攻我。混战中,我杀了四个。
      他的妹妹向苇儿,找我了断,最后,她拿着我的刀,自己了断了自己。
      这便是缘故。
      天锡,今夜我言尽于此。你若觉得你的师父是一个卑劣的小人,我决不辩解。”
      “师父,”秦天锡单膝跪倒,颤声说道,“徒儿岂敢!事到临头,当机立断,徒儿倒觉得,您是真汉子、真英雄!”
      “起来,休如此说。”端木长东伸手搀起秦天锡,“早点去歇了吧,今年……怕是有得忙碌了……”

      第二日一早,端木长东把索溪门内事务暂托与卫九兰,自己带着儿子端木诚,同柯之华等四人一道上路往长沙府而去。
      二月十二日未牌时分,一行人到了宁乡县。
      再转过两个街口,便是八曲门的大院了。一行人今日没有寻饭馆吃午饭,想着到八曲门歇歇脚,晚上叨扰他们一顿好的,明日再一道上长沙府城。

      众人近十天赶路辛苦,正在想着可算能安安心心的歇个半天,忽然,前方街口拐角处,一阵乒乒乓乓的厮打声,传入了他们的耳鼓!
      众人心头都禁不住一紧!周茜兀自拔出了背上背着的雁翎刀。
      郑柳盈和端木诚拔出了护臂下藏着的短刀;端木长东、秦天锡和柯之华则在手里扣上了暗器。六人一道循声朝那街角飞奔而去。
      然而待到诸人赶到厮打处时,却只瞧见满地的血污和横躺在地的三具躯体。
      端木长东赶紧领着诸人上前细看,只见其中一人是八曲门掌门蒋翔的夫人蓝颖,胸腹被捅了三五处刀口,已然气绝;另外两个是穿着八曲门号衣的一男一女两个弟子,男弟子也已气绝,女弟子尚在呼吸。
      “柳盈,”柯之华开口说道,“你赶紧去八曲门报信。”
      郑柳盈答应着,连忙飞步朝八曲门奔去。
      端木长东也吩咐,先把已然气绝的遗体搬到一旁,再拿出金枪药,让周茜给那女弟子敷上。
      周茜年纪不大,虽学了武艺在身,但只跟天马山上的师兄师姐交过手,偶有些微伤损,从不曾见过这等横躺在地的血淋林的尸身。当下她强撑着褪去那被伤的女弟子的衣裙,给她敷上金枪药,再胡乱把衣物掩上,已是面色苍白、头昏反胃,噌噌几步跑到街对面的墙边,哕的一声,稀里哗啦的吐了一地。

      八曲门蒋翔得报,慌忙领着十余名武师弟子来到此处,同端木长东草草讲了一礼,问了情由,将伤亡人众抬回了八曲门。
      蒋杉杉五日前已从长沙府回了宁乡,见到母亲的尸身,哭得呼天抢地。
      蒋翔强忍悲怆,先派出二十个弟子在宁乡县城里查探情形;而后红着双眼,在后堂管待端木长东一行人。
      蒋翔四十余岁才娶了小他十多岁的蓝颖为妻,夫老妻少,他待蓝颖如掌中珍宝一般。而今他已六十有余,女儿刚刚长成,蓝颖也不过才四十出头,竟陡然死于非命,蒋翔禁不住五内俱焚。

      “蒋兄……”端木长东也知道,眼下说什么宽慰的话,都于事无补,但又不能沉默不语,“善保贵体,好查清楚凶手,为尊夫人报仇。”
      “端木掌门说得是!”蒋翔喝了一口茶水,将泪水逼了回去,“看起来,今年江湖上会不得安宁了。天麓门送来的书札上说,在长江水面发现了浔阳帮的余党,我看,天佑盟要为二十年前的事寻仇了。”
      “的确,我们此次天麓门之会,便是为了商议对策。呃……还有一事,若不当讲,请蒋兄见谅。”
      “端木掌门,我们相交二十年,有甚话不能直说的!”
      “我听小辈们说,蒋兄的钱庄接了一单挺大的贷银的买卖?”
      “啊……是,前些天,接了一单一万两的买卖。”
      “情形都……无异常?”
      “有一处建州府的宅子作抵,虽然这宅子值银不足一万两,可他们的买卖是在贵州开盐矿,偿还这笔贷银应当不难。唉……说起来,建州府这处宅子,还是她亲自去……”说到这里,蒋翔禁不住拿手蘸了蘸眼角渗出的泪。
      “请蒋兄节哀!”端木长东起身朝他一拱手,“府上有事,在下等也不便叨扰。事起仓促,丧仪也不及备……”
      说到这里,端木长东朝秦天锡使了个眼色,秦天锡赶忙从包裹内取出一锭大银五十两,递给端木长东。
      “薄银略表寸心,请勿嫌轻微。”
      “这……岂敢!”蒋翔也赶忙站起身来,“却之不恭,受之有愧。来呀!”
      “师父……”一个女弟子闪现在门口。
      “你去叫杉杉来。”

      过不多时,蒋杉杉穿着一身素,立在了屋门口。
      “爹……”
      “你立刻去城里的醉香居,叫一桌素席面,备素酒,送到我们府上来。然后,亲自为端木掌门安排客房。”
      “是,爹……”蒋杉杉颤着声音答道,朝众人施了一礼,又盯着秦天锡瞧了片刻,随即转身出去了。

      傍晚时分,八曲门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二十个弟子回来了十五个。据他们禀告,两三日前,宁乡县城内的三家客店确实陆续来了十余个湖北口音的人;这些人虽分投三家客店,可竟都不约而同在今日申牌时分结帐退房,可知来路蹊跷。于是,他们便分拨了五个弟子出城,三个往东、两个往北,探寻他们的去向。
      “哎呀,蒋师伯!”秦天锡忽然开口,说了这五个字,却又扭脸瞧着端木长东。
      端木长东朝蒋翔略一点头道:“蒋兄恕罪,小徒怕是想到了些什么。”
      “贤侄有话且讲,何必拘束……”
      蒋翔说了这几个字,忽见蒋杉杉立在门首,敲了敲门框。
      “爹,素席已备好了,请客人们用饭。”
      说着话,她把眼光移向秦天锡,恰见秦天锡也朝她这边看过来,二人的目光霎时间交融一处……
      蒋杉杉心头一晃,把眼看向她的父亲,施了个礼。
      “啊……端木掌门,”蒋翔说道,“到这时候了,你们赶了一天路,想也一直没吃饭。我们边吃边谈。”

      “贤侄,”席间,蒋翔问道,“恰才你想说……”
      “蒋师伯……”秦天锡站起了身来。
      “哎!吃饭,”蒋翔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坐下说。”
      “是……”秦天锡坐下,接着说道,“我是说,那几位跟出去的师兄,怕有危险。”
      “啊?”蒋翔放下箸子,“怎么讲?”
      “那几个歹人,动手的速度极快,仓促间杀死两个、杀伤一个,而且逃得没了踪影,可知他们的功夫不弱。那几位师兄贸然跟上去,只怕……”
      “哎呀!真是我失计较了!来呀!”
      “是!爹。”
      “再派出去十个人,分两路去追,一定把他们追回来!”
      可惜已有些迟了,二更天时分,第二路派出去的弟子,带回来的是那五个弟子的尸身。

      第二天,端木长东诸人在八曲门停留了一日,为蓝颖和那几个被害的弟子办丧。二月十四日一早,蒋翔便带着蒋杉杉和另外三个弟子,同端木长东一行人,前往长沙府天麓门。
      酉牌时分,一行人到了天麓门;东湖派的女掌门甄瑾和洞庭门的掌门田越也已先他们半个时辰到了此处。
      这两个门派的掌门端木长东俱都认得。洞庭门的田越与端木长东只有过点头之交;东湖派的甄瑾比他大着一两岁,他们在二十年前曾经联手,与投靠了天佑盟的天台派有过一场大厮杀。那一战,端木长东和甄瑾两派的人手死伤惨重,可却干掉了当时天台派掌门严道因的弟弟严道恩。因此见到甄瑾,端木长东着实同她寒暄了好一阵。

      过不多时,天麓门的弟子前来请诸人入席用完饭,甄瑾带来的一个女弟子凑到她耳旁轻声说道:
      “师父,先把药上了吧?”
      话音虽轻,端木长东却也听到了,他下意识的朝甄瑾看了一眼,却不则声。
      “唉,这事也正是要跟你们说的。”甄瑾扶着太师椅把手,站起身来,“两天前,我们东湖派的船刚刚开进洞庭湖,便遭了三条船的围攻。”
      “噢?两天前?”两天前是二月十二日,正是端木长东一行人来到宁乡县、路遇蓝颖被杀的那一天。
      “不错,我们猝不及防,折了两个弟子,我也挨了一下。”
      “知道是什么人干的么?”
      “有点像是浔阳帮干的。”田越插上话来说道,“当时我们得知这个事,立刻派出五条船满洞庭湖搜寻,却也没搜寻出个结果来。”
      “跟甄掌门遇袭同一日,”端木长东沉声说道,“宁乡八曲门蒋掌门的夫人就在大街上,被害了。”
      “我们派出去打探的弟子还折了五个。”蒋翔倚在太师椅背上,颓然说道。
      “各位师伯,”天麓门的弟子又行了一礼,说道,“请入席,有话可同敝掌门边吃边谈。”

      天麓门在餐堂开了两桌席面。一席由林芳樱夫妇、柯鹤鸣和吴天潇四人管待端木长东、蒋翔、甄瑾、田越和天马山的马青、秦瑞安;另一席由柯之华和郑柳盈管待端木诚、秦天锡、周茜、蒋杉杉等随同各掌门来此的男女弟子们。

      席间,端木长东说起八曲门和东湖派在同一日遇袭之事,且出手偷袭之人俱全身而退,不但没能追踪到他们,自己这方的弟子反倒折了好些。林芳樱蹙着眉头,把酒盏子捏在手里转了十余圈,一语不发。
      “诸位,”林芳樱的丈夫郑良嗣说道,“兹事体大,依在下看起来,今年江湖上怕又要不安宁了。我们这些老朋友,二十年前合力剿平了天佑盟,怕他何来!许多时不见,咱们先吃,吃饱了再商议对策!”
      林芳樱的眉头舒展开来,示意侍立的弟子给她斟满酒,站起身来说道:
      “良嗣说得对!咱们吃好喝好,先叙旧,再商议那些烦心的事!”
      言讫,她举起盏子,仰脖一饮而尽。

      “各位师兄师姐来到我天麓门,柳盈略尽地主之谊,我先干为敬。”郑柳盈说罢,端起手里的酒盏,仰脖一饮而尽。
      这是她今晚喝干的第二盏酒,很快,她的面颊便漾起了一抹潮红。
      秦天锡端着酒盏,浅浅啜了一口,随即拿胳膊碰了碰坐在一旁的柯之华,示意他拦一下郑柳盈。
      柯之华凑近秦天锡,浅浅笑着,低声说道:“早听说林掌门有意把柳盈配给你,今日得你去劝才是啊!”

      此刻已有一个洞庭门的弟子和一个八曲门的弟子端着酒盏,去向郑柳盈回敬。秦天锡站起身来,端了一个大觥,斟满酒,拦在郑柳盈身前,朗声说道:
      “各位师兄师姐,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想必各位尽知。眼见着,今年江湖上怕是要有大变故。能同诸位结识,当然是幸事。但在下的意思,眼下……怕还不该是我们敞开量吃酒的时候。郑大小姐是个女孩儿,今日为管待各位师兄师姐,已经喝了不少。在下是天马山人,说起来,也算半个地主。这样,我喝了这一大觥酒,算是向诸位表个敬意。喝完,请大家也不要劝,能喝不能喝,听诸位自便。各位的意思……”
      说完这番话,秦天锡举起这一大觥酒,朝其他几个门派的弟子略略移了半圈。
      霎时间,这餐堂仿佛忽然陷入了一片寂静……
      另一席上的端木长东看着秦天锡,点了点头;秦瑞安看了一眼秦天锡,又瞧着端木长东,二人目光交汇一处,都微微笑了笑。

      “啊……”恰才伺候甄瑾的东湖派的女弟子开口了,“各位,我看……秦师兄说得甚是有理。秦师兄,东湖派明蕙英,敬你!”
      言讫,她把手里的酒仰脖喝干。
      “‘伤彼蕙兰花,含英扬光辉。’”秦天锡淡淡一笑,念了两句诗,“诸位,天锡先干为敬了!”
      听到秦天锡说出她名字的渊源,明蕙英盯着他把他自己手里那一大觥酒喝干,这才移开了目光。

      约莫半个时辰后,酒筵散去,林芳樱、端木长东等各派掌门齐聚到天麓门的东暖阁议事;柯之华和郑柳盈则将一干弟子引到东暖阁楼下西厢的花厅歇息吃茶。
      郑柳盈脚步略有些不稳,周茜上前搀着她,悄声问道:
      “盈姐,要不要扶你去东厕?”
      “不要紧,”郑柳盈轻轻摆了摆手,“今天不会吐的。”
      “那我扶你去坐着。”

      “列位师兄师姐,”众人吃了一盏茶,柯之华放下盏子,朗声说道,“江湖上承平日久,今年怕要有大事。虽说有咱们的师父们商议决断,可我们身为弟子,也不可置身事外。”
      “我们自然不会置身事外,”一个洞庭门的弟子说道,“要干起仗来,咱们不都得抄家伙上啊!”
      他这话引发了呵呵呵一阵笑声,蒋杉杉冷冷的说道:“干仗何用你说!”
      “你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什么意思?”
      “我说你今天酒吃多了是怎么的?”
      二人的嗓音越来越大,眼见着便要先在这里干起来。
      “哎?二位……”秦天锡站起身来,拦在他们二人当间,“我们商议的,可不是自己人和自己人干仗啊!这位师兄……”
      他凑到那洞庭门弟子的身畔,低声说道:
      “师兄,你不知道,她是八曲门的大小姐,她的母亲,前两天被杀了。男人,体谅一下。”
      郑柳盈也拉着蒋杉杉的手臂,示意她坐下,轻声宽慰她。

      “大小姐,”那洞庭门的弟子朝蒋杉杉拱手道,“我不明实情,向你致歉,请你包涵!”
      蒋杉杉看着那向她致歉的弟子,眼眶忽然涌得通红,她连忙抬手在眼上抹了一把,压着嗓音说道:
      “师兄言重,我适才也很不对……”
      “哎,好,误会解了!”秦天锡接着说道,“我有一个想法,也不知对是不对,请各位参详。”
      “说嘛!”东湖派的明蕙英开口说道。
      秦天锡看了看柯之华,柯之华说道:“天锡既有高见,不必顾虑我天麓门有甚不满,说说何妨!”
      “多谢诸位,我便说了。
      依我看,眼下发生的这些事,大概都跟两个帮派脱不了干系。一个,是千红阁;一个,是浔阳帮。”
      浔阳帮,在座这些门派的弟子们大都知晓;千红阁却着实有好些人不知道,当下便窃窃私语,知道的便悄声把情形告诉他们。
      “那就是了!”恰才那洞庭门的弟子开口说道,“千红阁干的都是些不干不净的勾当,这些事铁定跟她们脱不了干系!我看,我们应劝说各位掌门联起手来清剿千红阁!”
      “还有浔阳帮,”一个东湖派的弟子说道,“一并除了!”
      “我看两位师兄说得都对!”蒋杉杉沉着嗓音说道,“如有举动,我定劝说我爹,八曲门愿为前部!”
      “哎,哎,大小姐,”秦天锡抬了抬手,“先等一下。眼下要说什么‘举动’,还为时过早,你能否听我把话说完?”
      “依你的意思,不要有甚‘举动’?那我们就任由他们……”
      “大小姐,”秦天锡睁圆双眼,看着蒋杉杉,“你门里发生的事情,我们都看在……”
      坐在秦天锡身畔的柯之华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秦天锡轻轻把柯之华的手挡开,接着说道:
      “我们都看在眼里,难道你们出事,我们就躲在一旁呆看着?出事的门派难道就你们一家?我并非说我们就什么事都不干,不然,我们还在这里商议作甚?”
      坐在秦天锡斜对面的明蕙英听着他“出事的门派难道就你们一家”,一双眸子里闪过了一缕光。
      郑柳盈拍了拍蒋杉杉的肩头,把茶盏递给了她。

      蒋杉杉一口气闷了半盏茶,把盏子哗啷一声撇在茶几上,哑着嗓子说道:
      “秦师兄,请你指教。”
      “不要说什么‘指教’,我只说我自己的想法。一个,千红阁、浔阳帮,这两个门派,铁定有勾当,我们自然是要查探清楚;二个,眼下的确发生了一些事情,但,千红阁纠集乡农存银子、两个来历不明的人贷银子,虽然奇怪,但不能说他们这是在干歹事;三个,八曲门和东湖派遭人偷袭,各有伤损,但并不清楚偷袭者是什么人,无凭无据,总不能贸然去找浔阳帮干架。”
      “依秦师兄看,”明蕙英问道,“我们这些做弟子的,该怎么干?”
      “依我看,我们首先要做的,便是把事情查探清楚。第一,把各门派的耳目撒出去;第二,我们各个门派,要派门内的弟子去查探消息。”
      “如何查探?”蒋杉杉哑着嗓子问道。
      “派弟子乔装成普通百姓,分三路。一路,在长沙府城里‘小瀛洲’左近,盯着千红阁的人;二路,去建州府他们拿来作抵的宅子左近,如果那两个贷银的有甚勾当,我看那处宅子总归会有些事发生;三路,要用上船,一拨扮作做生意的普通客商,一拨就打岁旦盟门派的旗号,从洞庭湖到江州府的长江水面上来来往往,引诱浔阳帮出来抢劫或者突袭。用这些法子,我们或可渐渐探查明白他们究竟要做些什么勾当。”
      秦天锡一气说了这许多话,略略停了停,端起茶盏,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
      其余众人或站或坐,却都默不作声,有的微微点头,似是赞同;有的眉头轻蹙,似有疑虑;有的低眉沉吟,似在思索。
      待了片刻,柯之华开口问道:“各位师兄师姐,可有高见?”
      “我们没什么高见,”蒋杉杉的嗓音回复了几分,“我觉得秦师兄说的,很有道理,只要我爹无异议,我八曲门愿前往建州府查探。”
      “我东湖派也愿按秦师兄所说,派船诱敌。”明蕙英也朗声说道。
      “感谢各位师兄师姐!”秦天锡站起身来,朝众人团团一揖,“天锡所说的举动,能否被我们的师长见纳,还要看尊长们商议的情形。”
      “不打紧,”蒋杉杉说道,“我自会去同我爹说,秦师兄的法子确实很有理,我爹会接纳的。”
      “家师也当无异议。”明蕙英说道。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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