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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回-旧人
此番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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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天麓门和天马山统共给柯之华等四人拨了一百两现银、一百贯钱和一百两纹银的庄票作盘费。柯之华给每人分了十两纹银和十贯钱作零用,余钱分作两份,他与周茜各管一份,以作公用。
四人收拾停当,向长辈拜别,拔步上路了。
午牌时分,四人来到了宁乡八曲门,向掌门蒋翔行过礼,投送了天麓门的文书。
蒋翔已有六十二三岁年纪。他年轻时忙于练武和操持门内事务,四十多岁方才娶了门内的女武师蓝颖为妻。二十年前,当时天佑盟下的吉熙教纠集教众袭扰八曲门,险些灭掉他们满门,幸得路过宁乡的端木长东和秦瑞安等人出手相助。端木长东打伤了吉熙教的领头之人,将他们击退,保住了八曲门满门。蒋翔从此与端木长东结为好友。今日见天麓门的弟子和端木长东的弟子一齐来到,自是喜出望外,吩咐设宴款待他们。
“大小姐没在家?”席间,秦天锡开口问蒋翔道。
“噢,我让她到长沙府的钱庄帮帮忙,顺便学学生意。唉,人老了,这产业总得交给小辈来料理啊。哎?”
“是啊,”蒋翔的夫人蓝颖接了蒋翔的疑问,“秦公子,头一次来宁乡,你怎么知道我们有个女儿?你爹妈还是你师父端木掌门告诉你的?”
“呃……”秦天锡赧颜笑了笑,把在襄州府瑶湾镇唐兴寺和长沙府“聚仁钱庄”的事说了一遍。
“唉,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教她好好学,她却一个人跑到襄州府去玩!”
“还好遇上了秦公子。”蓝颖说着话,朝秦天锡举盏劝酒。
“这次……”柯之华开口说道,“千红阁纠集不相干的乡民往您的钱庄存银,虽然目前尚不知晓她们所为何事,但……还是要请蒋掌门多加留意。”
“书中所提……”郑柳盈喝了满满三盏酒,红霞盈面,胆子和说话的声音仿佛都放大了,“浔阳帮余党复出之事,虽然眼下还只在长江水道上,可二十年前天佑盟其他帮派,是否还有余党隐藏,尚未可知。所以,还请贵派多加戒备。”
蓝颖微微一笑,她看郑柳盈虽然说话尚有条理,可显然多吃了些,再喝只怕要醉,便示意侍立在一旁的弟子给她换上温水,而后说道:
“多谢各位提醒,敝派自当留意。”
柯之华坐在一旁,也自瞧科,觉到郑柳盈有些不妙,恰巧瞥见屋外一个八曲门的弟子正朝蓝颖使眼色,蓝颖也瞧着那人略略摇头,索性乘便站起身来,举起酒盏,开口说道:
“我等此来,多感蒋掌门和夫人盛情款待,书已送到,仍请掌门和夫人二月十五驾临天麓门指教!我等就此告辞。”
蒋翔夫妇也不虚留,当下将他们一行四人送到大门外,一个女弟子飞步上前,递上一封五十两银子的程仪。
柯之华坚执不受,推让一刻,蒋翔也不勉强,开口说道:
“待我们到天麓门,再送一份厚礼。”
“不敢!晚辈等告辞!”
四人走下八曲门大门台阶时,秦天锡看到一个八曲门的弟子,将恰才便候在门外的一男一女引向大门,蒋翔和蓝颖立在门首朝他们拱手施礼。
一行人沿着街道往西而行,郑柳盈越行越慢,终而至于立在墙边,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不住的揉搓着衣带下的衣襟,喉间一下一下的咽着唾液。
三人都停下了脚步,周茜上前扶住郑柳盈的手臂,急切的问道:
“盈姐,哪里不舒服?”
“大约是酒喝多了一点,”秦天锡上前说道,“茜茜你留神,她怕是要吐。”
柯之华从腰间取下盛水的竹筒,拔去塞子,候在一旁。
秦天锡料得不错,郑柳盈强自撑了片刻,忽然一把推开周茜,低头弯腰,照着墙脚,稀里哗啦的吐了一滩。
俄顷,又吐了两番。
“盈姐,不要紧吧!”周茜仍上前扶着郑柳盈的手臂,一边替她顺着背。
“远一点……好脏……”郑柳盈闭着双眼,浑身无力,不过肚里的酒食吐掉,确实舒服了许多。
“还吐吗?”秦天锡轻声问道。
郑柳盈胸口深深起伏了几下,摇摇头道:
“没事……不会吐了。”
“能走动吗?”柯之华问道。
郑柳盈右手仍扶着墙,将额头靠到右手手背上,低声说道:
“让我……歇一会儿……”
停了不多时,她抬起头来,缓缓说道:
“真对不起……”
“休这般说,”柯之华淡淡一笑道,“喝醉一次,下一回便知道自己的量了。来……”
他把手里的竹筒递将过去:
“漱一下。”
周茜接过竹筒,喂郑柳盈漱了漱口,又喂她喝下几口。
“柯师兄,”秦天锡说道,“大小姐这个样子,今天我们不走了吧?寻客店,让她好好歇歇,明日早点起来赶路。你看怎样?”
“好,那就这样。来,我们扶一下……”
柯之华和周茜将郑柳盈扶到稍干净一点的地面,让她靠墙坐下稍歇一刻;秦天锡则拎上众人的包裹,去城里其他街道上寻客店。
他运道不错,转过一个街口,不上一里路,便寻到了一家客店;进去看了看客房,也还洁净,便在天井二楼挑了两间,去大堂开好,把包裹寄顿在屋内,只把钱袋随身带着,便飞步奔回了原处。
当下一众四人便在客店里歇了,周茜安顿郑柳盈躺下睡了,柯之华回房前,提醒周茜拿一个盆放在郑柳盈床边,以防她再吐。
柯之华和秦天锡回到另一间客房,略歇了半个时辰,秦天锡便拿了些钱,去到大堂,向店伙问了药店所在,随即出门,去药店赎了一帖醒酒的方剂来。
只是这药店离客店却有些路程,秦天锡赎了方剂出门,行过一条街,来到了一处三岔口,一时间竟忘了该往哪条街转。
他立在这三岔口徘徊了一刻,正在思忖是不是寻个路人问上一问,却见右首一条街上一前一后走过来两道人影。
这两个人是一男一女,秦天锡总觉得这二人的身形极是眼熟,有心跟着他们,便转过身去,踅到了一家店铺的房檐底下。
这一男一女行到三岔口,便转身走上了正前方那条街道。待到他们前行三四丈远,秦天锡便拽步跟了上去。
此时他也已想起为何瞧这对男女眼熟了——他们便是一个时辰前,候在八曲门大门外的那两个人。
秦天锡紧紧缀着他们二人,却又不敢跟得太近;凝神细听,他们二人却又并不怎么说话,只一前一后默默的行着路。
不过,秦天锡这一跟倒并没跟错,再转过两个街口,秦天锡竟瞧见了熟悉的街景;再前行一刻,这两个人居然走入了秦天锡他们下榻的客店!
秦天锡心头窃喜,当下他也不惮被这对男女责问为何一路跟着他们,便径直走进了客店大堂。
这对男女坐在柜台左近的一副座头上,要了一壶茶和一碟点心,慢慢的吃喝。秦天锡吩咐柜台里的店伙拿这方剂去煎药汤,自己便坐在那对男女邻座的座头上,倒了一碗白水,慢慢的喝着。
“今天跟八曲门,”女人喝了一口茶水,“谈得还算顺当。”
“自然,有这么大笔买卖,他们总不会拒之门外。”
“要做成这笔买卖,我们还须得做些什么?”
“要预备一份典押。”
“维哥的意思……”
“建州府那处大宅。”
“那处大宅……抵七八千两差不多。这可是一万两的贷银,八曲门能肯吗?”
秦天锡正待接着听下去,却忽然看到周茜从天井处款款而来。
他生怕周茜高声唤他,惊动了那对男女,赶忙起身,迎上前去,冲她使了个眼色。
周茜心领神会,当下便立在天井口子上不动。秦天锡贴近她身畔,悄声说道:
“来不及多说。你坐到那两个人邻座的座头上,等着店里把醒酒的药煎好,顺便听他们说些什么。”
“嗯!”周茜点了点头。
秦天锡冲她浅浅一笑,迈步走入天井,回了客房。
秦天锡回到客房,把适才遇到的事向柯之华简短说了一遍。
“这么说……这两个人是来跟八曲门商谈贷银的事的?”
“听起来像是这么回事,只是还不清楚他们是做哪号生意的。”
“是啊,一贷贷一万两,真不少。怕是开钱庄还是开矿!”
“待会儿等茜茜回来,看她听到了什么。”
“天锡,”柯之华淡淡一笑,转了话头,“给她去赎醒酒的药了吧?这是打定主意要把她娶回天马山啦!”
秦天锡也微微一笑道:“好歹一同行路,你吃醉了,我也一般的去赎醒酒的药。”
二人一边吃茶,一边闲谈了约莫两刻钟,见周茜拿抹布兜着一砂罐药汤,疾步来到了客房门口。
“先给郑大小姐喝药,”秦天锡起身说道,“然后我们再聊。”
三人走进郑柳盈的客房,周茜把砂罐放到圆桌上,拿了个瓷碗装药汤。柯之华则看了一眼摆在郑柳盈床边的盆,见盆里干干净净,显然她没有再吐。
周茜把药碗递给秦天锡,她自己上前将郑柳盈唤醒,把她身子扶起;秦天锡坐在床沿上,拿木勺把一碗汤药给她喂了下去。
“谢……谢谢……”郑柳盈含糊道了声谢。众人见她仍不太清醒,便让周茜扶她躺倒,依原睡了。
三人随即一同来到柯之华的客房内坐定,周茜把她听到的说了一遍。
原来这对男女只商议了怎样用建州府那处宅子作抵、从八曲门的“聚仁钱庄”贷出一万两纹银的事,并未谈及他们究竟要做甚生意买卖;接下来二人便说些风月的话,调起了情。周茜是一个连男人的手都没牵过的姑娘家,这等话怎生听得下去!坐了一会儿,待店伙将煎好的药汤拿来,她便急急忙忙的回来了。
不过,回来之前,她仍留了个心眼,窥见这对男女住在天井一楼的“月”字号客房,正在从二楼下到一楼的胡梯口。
“今日大约没什么事了,”柯之华说道,“茜茜,你去歇了吧!一会儿吃晚饭,我们来叫你们。”
酉牌时分,柯之华和秦天锡去唤周茜和郑柳盈一道吃晚饭。周茜开门出来,说郑柳盈仍在伤酒,不想吃饭。于是三人便一道去客店大堂,胡乱吃了些晚饭,各回客房,早早歇了。
睡到三更时分,周茜忽然觉到邻床的郑柳盈有响动。
她担心郑柳盈又要吐,赶紧从被子里钻出,踅到她的床边看。
郑柳盈已从被子里坐起了身,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不住的揉着额角。
周茜弯腰把盆端起,移到郑柳盈胸前,开口说道:
“盈姐,想吐就吐,舒服一点。”
“啊——”郑柳盈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还吐什么!我早好了。哎……饿醒了。”
周茜噗嗤一笑,把盆撇到一边,说道:“晚饭没吃多少,我也饿了。盈姐,要不我们去厨房,看能不能摸到点炊饼卤菜?”
郑柳盈双手搓了搓脸,睁眼说道:“好啊!走!”
当下两个女孩儿系上裙,披上绵衫,轻轻走出了客房。
临出门前,郑柳盈兀自提醒周茜,把钱袋拿上。
“酒是真的醒了。”周茜瞧着郑柳盈浅浅一笑,把房门反扣上,二人一前一后,蹑手蹑脚的下了楼。
二人下到天井一楼,恰好路经“月”字号客房。
这正是去八曲门贷银的那对男女住的屋子。
屋内隐约传出一阵响动,兀自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周茜登时心头一阵乱撞,扯着郑柳盈匆匆离开。
二人悄悄踅到厨房,寻着灯,拿火刀火石点着。郑柳盈举着灯照亮,周茜则在灶台和壁橱里轻手轻脚的搜寻着。
“哎?”郑柳盈端着灯立在一旁,口中无味,“茜茜,刚才那个房里在干什么啊?”
“哎呀!你是酒还没醒啊!这等羞死人的事,他们居然在客店里干!也亏得!”
“这两个人你认得?”
“嗯……”周茜把这对男女的事简短说了一遍。
“哎!”她惊喜的唤了一声,“找到了!”
灶台角落的一个大瓦盆里,放着一碟凉拌腐皮、一碟回锅肉和一碟点心,点心碟子里盛着两个炊饼、一个千层糕和三个花卷。
“等一下,先别吃。”郑柳盈摁住周茜的手,“回去!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你疯啦?”周茜扭过头,仿佛在瞧着一个从《山海经》里钻出来的异兽。
“没疯,你听我说……”郑柳盈捏着周茜的手,正色说道,“男女在枕头上说的话,多半是白日里不愿说的。”
虽然周茜觉得半夜里躲在正在干男女风月之事的窗下去偷听极为别扭,但她却不得不承认,郑柳盈说的话也确有道理。要探知他们究竟有何意图,在这种场合去窃听,恐怕比在光天化日之下更能听出些什么来。
“好,走吧!”周茜放下碟子,开口说道。
“哎!”郑柳盈扔给周茜一个花卷,又把盛着回锅肉的碟子端到她面前。
周茜撮了几片肉塞嘴里,又大口啃起了花卷。
郑柳盈也抄了一把腐皮唆掉,又捏了一个炊饼嚼着,领着周茜一道悄悄的踅回了“月”字号客房窗下。
屋内喘息声已停,传出那对男女断断续续的私语声:
“舒服了吧!”
“你说呢?”
“嗯——”女人哼了一声,“你还有力气啊?”
“你说呢?”
“哎!”女人忽然转了话头,“你说,咱们当家的到底想做什么?”
“怎么了?”
“干嘛忽然吩咐我们去八曲门开的钱庄贷银子?还一下子贷那么多!”
“你说呢?”
“还有啊,一下子贷出来这许多银子,她要做什么?”
“我跟你说……”
蓦的,周茜狠狠扯了扯郑柳盈的衣领,朝她身后一指。
一个店伙,提着一盏灯笼,朝她们这边缓缓挪将过来,多半是担心夜里有贼盗火情,出来巡店的。
两个女孩儿吓了一惊,赶紧蹑手蹑脚的踅到胡梯底下的角落里。
听得从头顶上传来那店伙上楼的“铎铎铎”的脚步声,二人方才长出了一口气。
“不好!”周茜凑到郑柳盈耳畔悄声说道,“他们说什么全没听到!”
两个女孩儿再蹑手蹑脚的从胡梯底下踅回“月”字号客房的窗下时,只听到从屋内传出来那男人均匀的鼾声了……
二人不敢造次上楼,复又藏到胡梯底下,等到那店伙巡完二楼,再下到一楼走远了,方才敢轻轻回到自己的客房歇了。
经此一事,二人都不大睡得着了,在床上翻腾到五更天,便都从被子里坐起了身。漱了口、洗了脸,收拾停当,二人便去敲柯之华和秦天锡的客房门。
“这么早就起来了!”柯之华和秦天锡从睡梦中被惊醒,起身穿好衣裳,打开了房门。
“昨日耽搁了一个下午……”郑柳盈微微垂着眉眼,低声说道,“今日早些赶路。”
“赶紧收拾了,去吃早饭!”周茜立在一旁,忙不迭的说道。
四人打拴了行囊包裹,来到客店大堂坐定,叫醒值夜的店伙,吩咐他预备些白粥点心,一壁厢结算房饭钱。
无移时早饭端上来,秦天锡喝了一口白粥,吃了一箸咸菜,开口问道:
“茜茜,昨晚你们去厨房偷吃了些甚物事?”
一听秦天锡这句话,郑柳盈略略一停,喝了一口白粥,把嚼在嘴里的炊饼咽了下去。周茜拿箸子夹着半个花卷,瞪着秦天锡说道:
“好啊!竟敢半夜偷听!”
“哪敢!”柯之华也微微一笑道,“倒要请教,你们偷听到了些甚消息?”
周茜还想说些什么,郑柳盈捏了捏她的手,把昨夜她们窃听那对男女的情形说了一遍。
“意思是……”秦天锡刚刚说出这三个字,忽然住了口,目光朝天井处直盯过去。
柯之华等三人也随着秦天锡的眼光看去,只见那对男女挎着包裹,从天井处走进大堂,来到柜台前,结算房饭钱。
“柯师兄,”周茜悄声问道,“我们要不要盯着他们?”
“你们觉得……”柯之华转问秦天锡和郑柳盈道。
“不能。”二人一同说出了这两个字。
秦天锡和郑柳盈对视一眼,不由得笑了。
“二位夜里睡得好!统共二千零五十三钱。”店主结帐的声音从柜台处传将来。
周茜一把抓住秦天锡的腕子,急切的问道:
“为什么不能跟着他们?快点!他们逃了!”
“他们并没做甚歹事,”秦天锡用另一只手把咸菜碟子朝周茜处移了移,“我们有什么理由跟着他们?还记得正月十九日夜里的事么?”
那一夜,秦天锡和周茜尾随千红阁那个叫“良秋”的女人,结果在巷子口干了一架。
“我们四个,还怕他们两个!”
“茜茜,”郑柳盈拍了拍周茜的肩头,轻声问道,“我们这次出来是做什么的?”
周茜领悟,他们四人这次出来,是为了给八曲门和索溪门投递文书,不是寻人厮打的,便松开了捏着秦天锡腕子的手。
俄顷,她夹了一箸子咸菜吃掉,又开口问道:
“那……我们要不要把事情告诉八曲门?”
“不……”秦天锡和郑柳盈又一同说出了半个“不”字。
二人再次相视一笑,秦天锡说道:“大小姐,你说吧!”
郑柳盈正眼看着秦天锡,开口问道:
“能不能别再叫我‘大小姐’了?”
三个人都笑了。秦天锡说道:
“能。请吩咐。”
“没吩咐。除了‘大小姐’,叫什么都行。”
“好!盈姐。”
郑柳盈微微一笑,虽然他们出发时叙过年齿,秦天锡比她大着月份,但她听着秦天锡这一声“盈姐”,却也并未觉得有何不快。
“盈姐,”秦天锡看着郑柳盈,微微一笑,“你说吧!”
“嗯……你们知道,八曲门开钱庄,靠的就是把银子贷出去,再把利钱赚回来。如果没有人来贷银子,他们的生意可就做不下去了。”
“啊……没错。”周茜点了点头。
“所以,这两个男女去八曲门谈贷银的事,还有建州府的宅子作抵当,八曲门会怎样?”
“自然会欢迎。”
“所以,我们忽然去跟八曲门说,这两个男女不怀好意,却拿不出凭据。总不能说,我们夜里躲在他们客房窗子下偷听他们在床上说的话?何况,我们还真没听出什么来。那么,八曲门会怎样?”
“我知道了,”周茜说道,“八曲门反倒会疑心我们,干嘛要给他们的生意作梗。”
“柳盈说的,确有道理。”柯之华说道,“眼下不能去跟八曲门说什么。横竖,这些人就算有甚歹意,也总不至于这两三日就做出来。这些可疑之处,我们大可在二月十五聚会商议时提醒他们。”
“不过……”秦天锡沉声说道,“我倒觉得茜茜想的有理,这笔贷银恐怕真有甚歹意,也未可知。”
“嗯……”郑柳盈说道,“秦公子……”
“哎!”秦天锡打断她道,“除了‘秦公子’,叫什么都行。”
柯之华和周茜都呵呵一笑。郑柳盈也低眉笑道:“那好,就叫你‘天锡’吧!”
“多谢!”
“那……天锡,你有何高见?”
“你们昨夜不是听到那对男女说‘当家的’?”
“嗯。”
“并且,他们自己并不知道贷这笔银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听他们说的话,是这意思。”
“最后那个男人说的什么?”
“他好像说……”周茜插上嘴来说道,“‘我跟你说’。只是,忽然来了个巡夜的,我们躲到了胡梯底下,再回去听时,他们已经睡着了。”
“也就是说,”柯之华也说道,“他们贷这笔银子,至少不是寻常目的。”
“没错,”郑柳盈低声说道,“只是……我们没有凭据;而且,还得赶紧去湘西府下书。”
“好!”柯之华说道,“那我们赶紧吃完早饭,出发!”
一路上都很是平安。一行人行过益阳府境,路径便渐渐崎岖,山峦也渐次加增。越往西行,山峰越发高峻,山壁也越发陡峭,至如斧劈刀削一般;或挺立道路两侧,伸臂可触;或横挡道路前方,只合绕行;或斜亘众人头梢,势若压顶……周茜和郑柳盈从未离开过长沙府二百里之外,自不消说;柯之华虽跟同父亲去过一些外州府,却也不曾见过这等山势。三人皆禁不住为这满眼的奇景心醉流连,惊叹不已。
只可惜他们有事在身,须得加紧赶路,否则,便是让他们在每一处奇景所在盘桓上十天半月,也不嫌多。
湘西府武陵山的东北麓,有一条溪涧,因在山中蜿蜒流淌,形如绳索,故名“索溪”。索溪流经的山峪,便称作“索溪峪”。索溪溪面既不甚宽,水流且不甚急,溪流两侧皆是一根一根石柱般的巨峰,拔地冲天而起,不知几十几百根巨峰鳞次栉比挺立,便长成一片峰林。
距索溪峪南口约八九里远处,山势稍缓,溪水两岸也有三二里见方的开阔地。便在此处,依山傍水,建有五七十座竹木房屋,房屋之间,皆以回廊相连。此地的房屋,第一层并不建于地面,却在第一层与地面之间,架以一人多高的木柱。这等房屋,被称作“吊脚楼”。
此地便是“岁旦盟”下的门派“索溪门”,掌门端木长东,便是秦天锡的授业师。索溪门入口处,立竹栅以为墙垣,墙垣外挑一面皂旗,旗面顶部拿白线勾出一枝蔷薇之形,便是岁旦盟的标记,蔷薇下,则绣着“索溪门”三个白色的柳体大字。
二月初三日申牌时分,四人已能远远瞧见索溪门的墙垣和墙垣外挑着的皂旗了。
“看,”秦天锡指着那墙垣和皂旗道,“马上就到了。”
“哎?”周茜忽然指着左前方,诧异的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索溪门大门往南半里来路,溪水西岸,孤零零搭着一座吊脚楼屋,楼屋外围着一圈竹篱。这里是山僻所在,仅有索溪门墙垣内建有屋宇房舍,此外方圆二三十里地,除了偶有行猎之人外,绝无人迹房屋。这处吊脚楼屋既不搭建在索溪门墙垣内,却又离墙垣不远,因此显得极是突兀。
“啊——”蓦的,从那吊脚楼屋内传出一声嘶吼,屋门砰的被踢开,一道人影从屋廊的栏杆处翻身跃下,却又着地不稳,踉跄着在地上打了一个滚,挣扎着站起身来,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出竹篱外,立在了溪水边。
四人也在溪水东岸立住了脚。柯之华、郑柳盈和周茜定睛看那人时,见他是一个男子,蓬着一头乱发,胡子长到胸前,须发皆是黑里杂以灰白,瞧不真切他多大年纪。他穿着一袭黑色的交领长衫,领沿、袖口和下摆皆有破损,外罩和中衣的领口也掩不严实,袒着半截胸脯。他两只手各持一根竹棍,右手棍拄着地面,左手棍抬起半截,指着溪水东岸这四个人,哑着嗓子吼道:
“好啊!你们胆大包天!黑廊峡的鬼,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撞到老爷的地界来!你们不知死活,知道老爷是谁吗?老爷是武师!‘地级’武师!再过三天,就要岁考。老爷十五天前,杀了索溪门的叛徒端木长东……”
“啊?他说的是疯话吧?”虽然从这人的举止言谈看起来,他显然是个疯子,可听到他说出这句话,周茜心下仍感惴惴,她扯了扯秦天锡的衣袖,悄声问道。
秦天锡直盯着溪水对岸这个男人,默默不语。
“嘿嘿,你们不知道吧!端木长东……”他忽然把声音压低几分,放缓了语速,“端木长东,是我杀的……嘿嘿!”
他右手拄着竹棍,前行几步,哗啦啦的踩进了溪水中,复又扯起喉咙喊道:
“我爹已经升了索溪门的掌门!三天后岁考,老爷便要升‘天级’武师!你们怕了吧!嘿嘿,速速离去,饶你们不死!”
言讫,他忽又回转身,一边摆着架势,把左手里的竹棍当兵刃舞着,一边一瘸一拐的走回了竹篱内,走上了吊脚楼,走进了屋子……
五十余年前,“岁旦盟”初创之时,便由盟下门派公推德高望重之人,建了“岁旦阁”。为督催盟下各门派勤习武艺,岁旦阁将盟下各门派分作甲、乙、丙三等,并为门派内武人设立“武师”、“弟子”等位份,并各分等级;且订立了各门派“岁旦评”和武师、弟子“岁考”的条规,以“评”“考”而定等级,岁旦阁则以等级拨付银钱以支用度。一时间,合盟上下,皆醉心于“条规”,殚精竭虑试演新招术、创制新套路。
二十年前,“天佑盟”大举进袭岁旦盟。交起手来,岁旦盟下不少门派方才发觉,依着“条规”习练的武艺,虽说不致全然无用,可确实常常抵敌不住敌手的招术。八曲门在与吉熙教的厮斗中,就险些全数覆灭。因此,在举合盟上下之力剿平天佑盟之后,岁旦阁便把门派的岁旦评和武师、弟子的岁考做得淡了;兼之江湖宁静,各门派皆各自经营产业生意,赚取银钱进项,也不必再倚靠岁旦阁拨付的银钱开销了。
“天锡……”虽然此刻已不再见那疯子的踪影,周茜仍感心有余悸,“那人……是谁呀?”
秦天锡扭头看着周茜,沉声说道:
“曾经是我师父的师弟,算是我的师叔吧!”
“那他怎么说,他杀了……”
“哎!”郑柳盈拉了拉周茜的衣带,低声说道,“心恙人的话,何必当真!走吧,办正事。”
“天锡,回来啦!”一行人来到索溪门墙垣大门口,两个把门的弟子朝他们拱手施礼,“还带着客人!”
一个弟子忙不迭的飞跑进大院,去向掌门端木长东禀报。
“进去吧!”另一个守在门口的弟子说道,“这一去半个月,师父师母可着实念你!”
一行四人朝那弟子各讲了一礼,便由秦天锡引着走入了索溪门大院。
院内溪水东岸,第二座吊脚楼前的场子上,一字栽着四个十字形木架,木架外裹着厚厚一层干草。四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皆穿着索溪门的皂色麻布衣裙,手里掣着雁翎刀,正照着木架一刀接一刀的劈着。
这四个少女身后,立着一个背剪双手的女人。她约有三十八九岁的年纪,年轻时瘦长的面颊已略见丰圆,但腰身仍如花瓶一般柔润,前胸也凸耸得恰好,仿佛她这个年纪的女人应当历经的事故,她仍未曾历经一般。
秦天锡见到她,便疾步上前,朝她一揖到地,唤了一声“大师姐”。
那四个练刀的少女一见秦天锡,便都一个接一个的停了手,看着他嘻嘻的笑。
那女人面色一沉,几个少女忙不迭的收了笑颜。
俄顷,那女人看了看秦天锡,吁了一口气,朝她们挥了挥手,那四个少女立刻又嘻嘻哈哈的笑着,一同收了兵刃,各自散去了。
那女人又转过身,扶着秦天锡的手臂,整了整他的衣领,柔声说道:
“回来啦……”
这女人名叫方苒,原本是岁旦阁的女弟子。二十年前,她被岁旦阁派驻索溪门监临门派情状。当年三月,索溪门发生一场内讧,她被叛众追杀,是端木长东救她脱险。此后,端木长东为岁旦盟应对天佑盟进袭之事往来奔走,她也多曾出力相助。事端平定之后,端木长东被岁旦阁任命为索溪门的掌门,她竟甘愿投到了索溪门下,不久之后,她便拜端木长东为师,成了他的女弟子。
此时,连方苒自己也未曾察觉,她对端木长东其实已有了越过师徒之外的情愫。
端木长东任掌门后不久,便与卫九兰结为了夫妻。他对门下的女弟子,始终以礼自持,即便在指点武艺时,等闲也不会触碰她们的身子。但方苒对端木长东之心,卫九兰却是觉察得到的。只是端木长东一直规规矩矩,她才并不点破。
直到十年前,端木长东门下最先收的几个弟子皆已年近三十,端木长东便与他们解除了师徒名分,同他们平辈论交,并让他们各自收徒;但方苒怎么说也不愿去除她自己“弟子”的位份。
其实十年来,端木长东也已觉察出了些端倪,但他一直假作不知,仍一如既往以礼自持。直到此事发生,他才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了。
那天夜里,他立在自己屋子后窗下的凉台上,想吹吹夜里的山风。
一股温软,贴上了他的后脊。
他知道是他的妻子卫九兰,他伸出双手,握住了卫九兰环到他胸前的双手。
“掌门,想什么呢?”
卫九兰一直叫他“长东”,等闲不叫他“掌门”。
“嗯?怎的叫我‘掌门’?”
“明知故问!”
“你说方苒?”
“知道还问!”
“我猜……她坚执不肯脱离师徒的名分,或许……是她自己害怕……”
“长东,我不是说气话啊……其实,我真挺喜欢方苒的。有时我在想啊,你若真娶她做小,我怕也未见得会有多不乐意。”
端木长东当然知道他妻子不是一个妒忌的人。甲辰岁的多事之秋,他们一道历经了无数次的凶险,不论心还是身,他们早已融作一处。所以,若说端木长东会移情她人,那是绝无可能的。
“九兰,”端木长东微微扭头,浅浅一笑道,“我若娶了谁做小,你是不是也能去弄另一个男人睡?还是我们四个人一同玩天地一……”
端木长东最后两个字还未说完,卫九兰立刻抽出一只手,在他面颊上轻轻拂了一记,问道:
“还记得黑廊峡的阿芦怎么骂你的吗?”
端木长东噗嗤一笑,又把头扭回几分,将自己的唇与卫九兰的唇交融到了一起……
因此,直到如今,方苒仍是端木长东的女弟子。
因此,她也便成了端木长东门下所有弟子的“大师姐”。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