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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墟隧沉雾,万古心劫 墟隧沉雾, ...

  •   崖台的震动,从来不是一瞬的惊雷巨响。
      它是沉的。
      是从地脉最深处、从青溪山脉扎根万古的岩层根底里,缓慢、绵长、不死不休透出来的震颤。
      像一颗沉睡万年的心脏,终于重新开始跳动。
      风停得极其突兀。
      方才还穿梭林间、卷动雾霭的晚风,在裂隙青光翻涌的刹那,彻底死寂。
      天地间再无自然声响。
      没有叶响,没有虫鸣,没有水流叮咚。
      整座青山,整片人间黄昏,被一道裂开山体的上古墟口,硬生生掐断了所有烟火气息。
      高瑾和站在最前。
      十七岁的少年身形清瘦,衣摆被地底溢散的阴寒气流轻轻掀动。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伫立,心口那一缕沉寂多年的灵墟血脉,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清晰的速度升温。
      不烫,不灼。
      是醒。
      是跨越万年的苏醒共鸣。
      常人看见的,只是崖壁一道狭长裂口,吞吐青白雾气,诡异、神秘、不可靠近。
      但在高瑾和眼底,世界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他的视线穿透表层浮动的雾光、穿透崖台岩石、穿透山体外壳,直直落进山腹最深处。
      那不是山洞。
      不是溶洞。
      不是寻常秘境洞窟。
      那是一座被上古人工完全掏空、雕琢、封镇、沉寂万年的地底巨域。
      层层叠叠的石道、环环相扣的禁制、纵横交错的断层、无尽延伸的回廊、深埋地底的碑林、悬空万级古梯、层层嵌套的幻境结界。
      一眼望不到尽头。
      无边,无际,无始,无终。
      万古沉寂压在方寸山腹之中,压抑得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身后四人各立一方,无人出声。
      五人来路不同,心性不同,所求不同,坚守不同。
      此刻站在人间与万古墟境的分界线上,所有人心里,都生出了一模一样的本能——畏惧。
      是活人对未知死地最原始、最真实的恐惧。
      苏清辞怀中紧紧贴着祖传竹简,指尖微微发白。
      她自小熟读苏家代代传承的上古残卷、墟境碎史、补天佚记,天下七墟的传闻、险地、禁制、异兆,她烂熟于心。
      可眼前这座青溪第一墟,和古籍记载完全不一样。
      古籍写青溪墟:雾浅、阵缓、初境温和,为七墟最易。
      可此刻扑面而来的地底气息,沉冷、孤绝、死寂、带着万古无人倾诉的悲凉与偏执。
      不是凶煞。
      不是厉鬼。
      是太安静了。
      安静到让人怀疑,踏入之后,就再也听不到人间的任何声音。
      “青溪墟,是葬墟。”
      良久,苏清辞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地底震颤吞没。
      “其余六墟,藏玉、藏灵、藏洞天、藏山海异象。”
      “唯独第一墟,葬史、葬岁月、葬无名殉者、葬被天地抹去的万古遗憾。”
      陆免站在右侧,肩背肌肉本能紧绷。
      他天生体魄强横,自幼打架、闯山、搏兽,一身悍勇,从不畏险。
      可此刻他盯着那道幽暗裂口,心底莫名发寒。
      不是怕机关,不是怕怪物。
      是裂隙深处飘出来的雾,落在皮肤上,不冷,却凉得钻骨头。
      像是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隔着浓雾,静静盯着崖台上的五个人。
      “葬墟……葬的到底是什么?”陆免低声问。
      无人应答。
      答案藏在墟底,藏在万年尘封的黑暗里,无人敢轻易道破。
      陈道司手持玉尺,身姿端正肃穆,官服衣襟一丝不苟。
      他是大靖皇朝阵道司专职官士,自幼学阵、学律、学地脉禁制、学山河封术,阅遍朝堂千年阵道卷宗。
      他抬手,玉尺轻点虚空,布下一层极薄的勘测阵纹。
      白色阵纹刚一成型,触及墟口溢散的青光,瞬间崩裂、碎散、湮灭无痕。
      玉尺轻微震颤,发出极细的嗡鸣。
      陈道司眸光彻底沉了下去。
      “表层封印一百二十七重。”
      “全部被人解开过。”
      “不是暴力破禁。”
      “是逐寸、逐线、逐纹,温柔拆解。”
      百年阵道生涯,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熟悉上古封墟阵纹。
      像是布阵之人亲手回来,一层层解开自己万年之前落下的禁锢。
      “玄寂。”
      陈道司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凝重。
      刘琮皓斜靠在岩壁阴影里,散漫的姿态第一次彻底敛去。
      他常年游走天下禁地、荒古遗迹、朝野秘地,一生擅长潜行、追迹、辨气、窥暗。
      他鼻尖轻动,捕捉墟口飘出的唯一一缕极淡气息。
      无煞气。
      无鬼气。
      无兽戾气。
      只有一种极致的孤。
      极致的静。
      极致、万年不改的执念。
      “他在这里待过很久。”刘琮皓淡淡开口,声音沙哑微凉。
      “不是路过探查。”
      “是久坐、久等、久留。”
      “这道墟口,他来过无数次。”
      五人伫立崖台,山风死寂,地脉长震。
      前路是万古沉墟,退路是人间烟火。
      进,是未知死地,步步皆劫。
      退,是安稳凡世,可山下村落危在旦夕,整片青溪地脉紊乱外泄,不出半月,山洪、地裂、瘴雾、荒灾,必然席卷乡野。
      无人敢轻易决断。
      也无人敢就此转身离去。
      “朝廷援兵至少三月可至。”陈道司沉声分析,字字冷静,句句写实。
      “封印每日松动一分,地脉紊乱每日加剧一层。”
      “三月之后,墟口彻底崩毁,整片青溪山脉禁制溃散,祸及百里苍生。”
      “我守律执阵,本意护民。”
      “今日死守不进,看似合规,实则弃民。”
      他一生守规矩、奉律法、尊朝堂秩序。
      可此刻,刻板的规则,和活生生的人命,狠狠撞在了一起。
      陆免挠了挠眉心,心底的直白坦荡压倒所有顾虑:
      “想那么多没用。”
      “祸已经出来了,躲着不解决,最后死的都是无辜普通人。”
      “咱们五个既然刚好凑在这里,就是天意。”
      “进去看看,能堵就堵,能查就查,总比坐着等死、等着祸乱蔓延强。”
      刘琮皓垂眸,指尖摩挲掌心薄茧,语气疏离:
      “组队累赘多。”
      “人心各异,幻境在前,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机关异兽,是人心崩乱、互相猜忌。”
      “我惯独行,不喜牵绊。”
      他说的是实话。
      常年潜行暗处,他见惯人性险恶、组队背叛、临危弃友、大难自保。
      抱团从来不是生路。
      猜忌,才是秘境里最常见的死局。
      苏清辞轻轻摇头,目光落向浓雾深处:
      “独行必死。”
      “青溪墟第一层万玉序阵,乱时、乱忆、乱踪、乱心。”
      “单人入阵,无人唤醒,无人佐证,无人互证虚实。”
      “执念深者,永困幻境,肉身枯朽,神魂沉墟,万年不出。”
      争执、犹豫、顾虑、戒备,在五人之间无声拉扯。
      没有人是无脑勇者。
      所有人都怕。
      所有人都清醒知道——此去大概率回不来。
      高瑾和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稳,压得住整片崖台压抑混乱的气氛。
      “我能辨虚实。”
      “我的血脉不受时序迷阵干扰,能看清阵纹流向、能看破幻境真假、能分清记忆错乱与现实。”
      “我走最前。”
      “我来认路。”
      他抬眼,看向四人。
      “害怕是正常的。”
      “万古死地,活人皆惧。”
      “但我们不能退。”
      一句普通人最真实的共情,瞬间抚平所有人心里紧绷的戒备。
      不是热血慷慨的大话。
      是凡人临危,明知恐惧,仍选择前行的坦然。
      刘琮皓沉默片刻,轻笑一声,散漫却妥协:
      “行。”
      “既然有睁眼的人带路,我便破例一次。”
      “我断后,查暗迹、盯阴影、辨异动。”
      陆免一拍胸膛:“我走中路,扛险、挡落石、正面兜底!”
      陈道司正色收尺:“我主阵、稳禁制、破纹路、控全局格局。”
      苏清辞抱紧竹简:“我译古纹、辨墟史、解残记、预警劫数。”
      五人各司其职。
      没有热血结拜。
      没有豪言壮语。
      只有五个心怀畏惧、各有执念、各有软肋的普通人,在生死边界,达成了最冷静的默契。
      前路无归途。
      自此,人间断绝。
      五人迈步,踏入墟口结界。
      ——
      刚跨进裂隙的一瞬。
      冷。
      不是秋冬风寒的冷。
      是隔绝一切活气的万古阴寒。
      温度骤然跌落数十度,不是刺骨,是沉僵。
      皮肤表层的温度被瞬间抽走,四肢微微发木,呼吸吐出的白雾转瞬消散在青雾之间。
      外界所有天光、暮色、霞色、人间气息,被一道无形结界彻底隔绝。
      身后的崖台、青山、村落、晚霞,瞬间消失无踪。
      没有渐变过渡。
      是彻底、突兀、绝对的截断。
      仿佛他们方才站立的人间,从来没有存在过。
      眼前只剩无尽青白迷雾,笼罩整片万古墟隧。
      脚下是平整到极致的上古白玉岩砖。
      石砖严丝合缝,百万块砖纹一模一样,规整、死寂、人工到冰冷。
      陈道司俯身,玉尺抵石。
      尺身剧烈嗡鸣。
      “先天时序大阵。”
      “每一块砖都是独立阵眼。”
      “人落一步,阵改一次。”
      “步移阵变,序随人动。”
      “这座阵,不杀人。”
      “它篡改你的时间感知。”
      “篡改你的行走记忆。”
      “篡改你对前路、退路、过往的所有认知。”
      陆免头皮微微发麻:“说白了就是……会让人走疯?”
      “是。”陈道司语声极沉。
      “走百步,可能只进三尺。”
      “走片刻,可能已过昼夜。”
      “最恐怖的不是迷路。”
      “是你永远分不清,你此刻的回忆,是真的,还是阵法替你伪造的。”
      高瑾和抬眼,眼底青玉细纹悄然亮起。
      在他的视线里,整片迷雾不再是雾。
      是亿万缕细密如玉的流光丝线,纵横交错、闭环缠绕、层层嵌套,织成一张覆盖整座墟境的时光迷网。
      所有人的视觉、听觉、记忆、时序,全部被网裹挟。
      只有他,不受侵染。
      他能清晰看见:
      阵纹在悄悄复刻每个人心底最深刻的记忆片段。
      阵丝在无声描摹每个人最放不下的执念画面。
      雾不是死物。
      雾在读心。
      在读五个人的心。
      “所有人闭眼。”高瑾和低声下令,语气沉稳不容置疑。
      “不要看雾。”
      “不要听异响。”
      “不要回想往事。”
      “无论听见谁喊你的名字,无论看见谁的身影,都不要回应。”
      “在这里,所见皆假,所闻皆幻。”
      四人立刻依言闭眼,屏息凝神,心绪压至最静。
      高瑾和睁眼引路,脚步缓慢平稳,一步一顿,精准踩在阵纹留白的安全节点之上。
      整片无尽石道,只有他一人睁眼,一人清醒,一人守着五人的真实。
      走至百余步。
      周遭死寂里,第一次出现了异响。
      不是风声,不是石响。
      是极轻、极远、模糊缥缈的人声。
      很远,像是隔着万层岩层、万载岁月,轻轻呢喃。
      听不清内容。
      却精准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陆免身躯猛地一僵。
      那声音,像极了他年少陨落的挚友。
      模糊、温柔、带着旧日熟悉的语调,轻轻唤他的名字。
      就在耳边。
      咫尺之距。
      他牙关咬紧,额角渗出细汗,强行压下睁眼转头的本能。
      下一刻,陈道司眉心微蹙。
      他耳中响起了朝堂上司冰冷严苛的训诫声,字字句句,都是他从小到大被束缚、被规训、被压制的所有刺耳言语。
      压得他心口发闷,心神躁动。
      刘琮皓耳中,则响起了无边孤寂的风声。
      无人说话,无人相伴,只有漫长独行路上无尽的空旷寂静。
      那是他一生最熟悉、最本能的孤独。
      苏清辞耳畔,响起族人惨死的哀鸣,残破、凄厉、绝望,是她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宗族覆灭记忆。
      唯独高瑾和,双耳干净,无任何杂音侵扰。
      他看得一清二楚——
      浓雾在针对性侵蚀每一个人。
      每个人的幻境,都是专属定制。
      专挑软肋。
      专戳心结。
      专破防线。
      又行百步。
      地面出现了脚印。
      不是他们五人的。
      青白石砖之上,凭空浮现一串浅淡的脚印,赤足、清浅、步伐缓慢,一步一步朝着迷雾深处走去。
      脚印新鲜。
      像刚刚有人走过。
      可前路空空荡荡,无人无影。
      陆免闭着眼,喉结滚动:“你们……有没有听见脚步声?”
      无人应答。
      因为除了他,没人听见。
      陈道司沉声开口:“不要交流幻觉。”
      “一旦开口应答,心神破绽扩大,阵气入体,彻底沦陷。”
      话音刚落。
      走在最前的高瑾和,余光瞥见雾深处,一道极淡的人影侧身闪过。
      极快。
      无声无息。
      轮廓清瘦、孤冷、长衫飘摇。
      是玄寂。
      只一瞬,便消融在青白浓雾之中。
      不是敌意。
      不是偷袭。
      更像是……他一直在这片雾里,静静看着所有闯入者。
      高瑾和心头微沉。
      玄寂没有走。
      他来过、留痕、封阵、静坐、守碑。
      他一直留在这座青溪归墟里,万年往复,不曾离去。
      又前行数百步。
      脚下石道忽然开始回溯。
      五人明明稳步向前,可高瑾和眼底阵纹清晰显示——
      他们的位置,在缓慢后退。
      人往前走,时序往后退。
      走得越久,离入口越近。
      所有人的身体感知、脚步记忆,全部被阵法篡改。
      只有高瑾和的视线,保留唯一真实。
      他看着四人闭着眼稳步前行,神色坚定,以为自己在闯前路。
      实则,他们在一步步退回墟口。
      若是放任下去,不出半柱香,五人会彻底走出秘境,回到崖台,却自以为已经深入地底千里。
      虚假的通关记忆,会永久烙印在脑海里。
      从此他们一生,都会坚信自己今日闯过青溪第一层,再无人能勘破虚妄。
      高瑾和立刻低声提醒:“稳住心神,阵法回溯。”
      “你们的记忆正在被改写。”
      “现在所有人的前行,都是倒退。”
      四人身躯齐齐一震。
      心底生出极致的阴冷寒意。
      最可怕的机关从不是杀人夺命。
      是悄无声息偷走你的真实,替换你的人生记忆。
      高瑾和调整步点,逆着阵纹留白,强行牵引五人真实位移,一点点破开时序回溯的禁锢。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五人在虚实颠倒、记忆篡改、时序错乱的极致压抑中,终于踏出万玉迷阵表层。
      眼前浓雾骤然一空。
      一条望不到尽头的万级悬空古梯,赫然横亘在山腹虚空之中。
      ——
      古梯凿于青溪山脉绝对正中。
      无扶手、无护拦、无依托。
      百万级石阶垂直向下悬空,直通无尽黑暗深渊。
      两侧是笔直垂直的上古岩壁,岩壁密密麻麻刻满补天原生古篆。
      文字古老到人间无史可查、无书可译。
      是真正的万古现场手记。
      苏清辞睁眼,缓步靠近岩壁,指尖轻触斑驳古字。
      指尖落下的瞬间,她浑身一颤。
      文字不是死的。
      字里带着情绪。
      带着当年书写者的疲惫、绝望、悲壮、无力。
      “这些不是记载。”她声音微微发颤。
      “是补天修士、守墟先民、殉天灵者的临终手记。”
      “他们在天裂之时以身封天,以魂锁地,以命镇墟。”
      “每一字,都是临死之前,留在世间最后的遗言。”
      高瑾和抬眼,灵墟血脉穿透层层黑暗,俯瞰整座万级古梯。
      石阶之上,密密麻麻遍布旧痕。
      石面静坐压痕。
      指尖反复摩挲的浅窝。
      石阶转角处极轻的刻字。
      阶梯中段长久伫立的脚印。
      全部来自同一个人。
      玄寂。
      他一步一步走完这万级悬空古梯。
      每走一段,停驻一次。
      每停驻一次,静坐良久。
      不是探查秘境。
      不是寻找玉石。
      是凭吊。
      是追忆。
      是万年不变、无人可解的漫长孤寂。
      刘琮皓掠至阶梯边缘,俯身看向深渊黑雾,轻声道:
      “他在这里坐过无数日夜。”
      “万年以来,岁岁如此。”
      “他守的不是墟。”
      “他守的是……这里埋葬的某一个人。”
      众人缓步下行。
      万级古梯,无半分安全可言。
      山腹阴风从无底深渊卷上,阴冷刺骨,吹拂衣袂飘摇。
      下行至中段,岩壁一处极隐蔽的角落,苏清辞终于辨认出一行几乎被岁月彻底磨灭的小字。
      八字,浅淡、孤寂、刻骨。
      天补万载,唯你无归。
      八字落目,整片悬空古梯骤然死寂。
      风不吹。
      雾不流。
      连地底永恒的震颤,都短暂停歇一瞬。
      万古太平,苍生安稳。
      世人代代歌颂女娲补天功德。
      无人知晓,盛世太平底下,藏着一桩万年未归、无人可念、无人可忆的极致遗憾。
      继续下行。
      越往下,空气越沉。
      越往下,人间气息越淡。
      直至最后一级古梯落地。
      眼前豁然展开一片横贯数里的万古碑林长廊。
      ——
      长廊穹顶高不见顶,漆黑深远,不见天光。
      万千石碑林立,密密麻麻,排布无尽延伸。
      丈高巨碑、半尺残碑、碎裂断碑、风化朽碑,层层叠叠,铺满整片地底天地。
      每一块碑,皆有刻字。
      每一字,皆是殉墟者名记、殉天者遗言、守墟者终章。
      这里是被人间史书彻底抹去的上古殉葬地。
      无数无名先民、上古修士、灵族志士,以身封天、以魂镇墟、以命补天。
      换得后世万年人间安稳。
      却落得姓名不传、事迹不记、香火不享、万古沉寂。
      高瑾和缓步穿行碑林之间。
      灵墟血脉让他读懂所有残缺古字。
      一块块碑,一行行字,一句句临终遗言。
      有人愿山河永安,不计姓名。
      有人愿苍生无灾,甘愿魂坠墟底。
      有人年少殉天,至死盼盛世临凡。
      有人世代守墟,家族覆灭无一人幸免。
      越看,心越沉。
      越读,越觉人间安稳沉重可怖。
      我们如今随口享受的太平岁月,
      是无数无人知晓的古人,用一代代性命堆出来的。
      陆免站在一堆破碎残碑前,久久不动。
      他不懂文史,不懂万古大道。
      只看懂一句最简单、最直白的真话。
      无名,无祭,无归,无忆。
      壮汉胸膛剧烈起伏,眼底莫名酸涩。
      活在盛世人间的后人,日日安乐,岁岁无忧。
      谁也不会想起,地底深处,有万千亡魂,为人间太平,永沉黑暗。
      陈道司穿行长廊,神色肃穆。
      一生阅史,尽是帝王功过、朝堂兴衰、将相功名。
      今日踏入青溪墟底,才知——
      正史所载,皆是浮名。
      万古真史,尽葬墟中。
      刘琮皓穿梭碑林阴影,目光锐利,搜寻每一处角落痕迹。
      最终,他停在长廊最深处,唯一一块完整无尘、光洁如新的孤碑之前。
      整片万千碑林,尽数风化残破。
      唯独此碑,万年崭新。
      无尘埃、无风化、无裂痕、无斑驳。
      像是日日有人擦拭,年年有人守护,寸寸不落岁月痕迹。
      碑面无字壮烈殉文。
      只短短一句,静立万古。
      吾守七墟,待一人归。
      刘琮皓回头,看向四人,声音极轻,带着彻骨寒凉:
      “玄寂万年以来,守的就是这块碑。”
      “他开墟、动封、寻玉、逆万古安稳。”
      “不为至宝,不为长生,不为乱世。”
      “只为等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五人伫立孤碑之前。
      整片地底碑林死寂沉沉。
      万古光阴流转,岁月更迭。
      人间几度兴亡,山河几度改换。
      唯有此地,孤碑常驻,执念不灭。
      ——
      穿过万古碑林,前路转入连环古廊机关秘境。
      长廊幽深狭长,看不到尽头。
      石壁厚重漆黑,地面错落排布上古阵纹石砖。
      两侧岩壁暗藏暗箭孔、落石槽、挤压壁、塌陷深坑。
      所有机关无花哨特效,无绚丽光影。
      全部是最写实、最残酷、最致命的上古土木死局。
      一步错,尸骨无存。
      陈道司踏前一步,玉尺轻点地面纹路,逐层拆解阵基结构。
      “连环递进式生死机关。”
      “前百步试探,中千步致命,后段无解。”
      “所有机关联动,一动全动,一错全崩。”
      苏清辞对照竹简古记,逐行破译岩壁壁画。
      壁画记录着上古封墟全过程。
      天裂倾塌、山河倾覆、洪水漫世、苍生哀嚎。
      女娲炼石、万民殉天、封墟锁浊、定立人间万古秩序。
      可越往后的壁画,图案越诡异。
      补天结束、天地安稳之后。
      壁画角落,始终伫立一道孤淡人影。
      独立天地边缘,目送万民安居,目送山河重安。
      孤身一人,立于盛世之外。
      无人画他姓名。
      无人记他功德。
      无人知他结局。
      并且,壁画在无人注视的间隙,会悄悄变动。
      方才明明面朝山河的人影,转瞬之间,侧脸转向长廊,静静望向闯入的五人。
      悄无声息。
      无人察觉。
      只有高瑾和的灵墟视线,捕捉到了这一瞬诡异变动。
      心底寒意层层滋生。
      这座墟境,不止有死物机关、幻境阵法。
      它在“看”人。
      它在记录闯入者。
      它在悄悄改变万古留存的画面。
      五人继续深入。
      机关层层开启。
      地砖塌陷、暗箭破空、巨石滚落、侧壁挤压、前路封死、后路断绝。
      五人各司其职,极限配合。
      陈道司算阵破局,锁死联动机关;
      苏清辞译纹预警,提前看破陷阱;
      刘琮皓潜行探路,排查死角暗杀机;
      陆免肉身硬抗落石、顶住挤压石壁、护住全队生路;
      高瑾和辨虚破幻,锁定唯一真实生路、勘破隐藏阵眼。
      步步惊险,步步濒死。
      没有酷炫神通。
      只有最真实的绝境求生、极限配合、冷汗生死。
      行至长廊中段。
      墙角隐秘石缝里,出现一行手写刻字。
      字迹清隽孤冷,力道极轻,似不忍伤石。
      是玄寂的字迹。
      寥寥十字,落得极其安静。
      墟险万千,勿伤生人,吾自独行。
      这一刻,所有人彻底了然。
      世人妖魔化玄寂,视他为乱世祸根、秘境邪魔、颠覆安稳的逆世之人。
      可他遍历七墟、撬动万古封印、搅动天下异象。
      万年独行,从不伤一介凡人。
      所有祸乱世间的流言,全部是世人臆想、史书杜撰、庸人妄评。
      他破墟不为乱世。
      他寻玉不为祸生。
      他只是在万古既定的安稳天道里,固执地、孤独地、偏执地,寻找一个被天地抹去、被岁月掩埋、被世人遗忘的归人。
      长廊尽头,阴风骤起。
      整片密闭石室空间,温度瞬间跌至极致冰点。
      没有怪物现身。
      没有凶兽咆哮。
      只有漫天浮动的青白残魂虚影,游荡在石室四周阴影里。
      无数半透明的淡淡人影,伫立墙角、贴附岩壁、浮于穹顶。
      无声。
      无息。
      不动。
      只静静俯瞰闯入者。
      是万年以来,殉墟、守墟、葬墟的无数无名残魂。
      执念不散,困死此地,永世不得轮回。
      他们不害人。
      不杀生。
      不作祟。
      只是太孤独了。
      孤独到万年里,每一个闯入此地的活人,都是他们唯一可看的过客。
      高瑾和抬眼,静静环视满室残魂。
      心底没有恐惧,只剩沉沉悲悯。
      万古太平,世人享乐。
      无人记得,地底万千亡魂,永世困于黑暗,不得归乡,不得安息。
      石室正中央,石台静置一卷残破古卷。
      是第一墟核心秘记。
      记载七枚补天古玉本源、墟境封禁真相、天地补天后暗藏的万古缺憾。
      石台下暗格开启。
      里面散落着玄寂万年在此居留的痕迹。
      陈旧的布帛、反复翻阅的残卷、指尖磨透的纸页、无数遍写下又划去的名字。
      还有一句落笔极重、藏尽万年偏执的结语。
      天地可逆,天道可逆,唯你,不可逆。
      五人伫立石室中央。
      身后是层层闯过的生死机关、万古碑林、时序幻阵、无尽心劫。
      身前,是通往青溪墟第二层的幽暗暗门。
      雾色更沉。
      黑暗更深。
      未知更寒。
      人间已远。
      万古未尽。
      属于他们的墟境长路,才刚刚开启一角。
      而那个独行万年、守碑待归、搅动天下、背负万古遗憾的孤冷之人,
      仍藏在七墟山河深处,静静等一场,天地从不允诺的重逢。
      (第二章完总字数30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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