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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墟隧沉雾,万古心劫 墟隧沉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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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台的震动,从来不是一瞬的惊雷巨响。
它是沉的。
是从地脉最深处、从青溪山脉扎根万古的岩层根底里,缓慢、绵长、不死不休透出来的震颤。
像一颗沉睡万年的心脏,终于重新开始跳动。
风停得极其突兀。
方才还穿梭林间、卷动雾霭的晚风,在裂隙青光翻涌的刹那,彻底死寂。
天地间再无自然声响。
没有叶响,没有虫鸣,没有水流叮咚。
整座青山,整片人间黄昏,被一道裂开山体的上古墟口,硬生生掐断了所有烟火气息。
高瑾和站在最前。
十七岁的少年身形清瘦,衣摆被地底溢散的阴寒气流轻轻掀动。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伫立,心口那一缕沉寂多年的灵墟血脉,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清晰的速度升温。
不烫,不灼。
是醒。
是跨越万年的苏醒共鸣。
常人看见的,只是崖壁一道狭长裂口,吞吐青白雾气,诡异、神秘、不可靠近。
但在高瑾和眼底,世界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他的视线穿透表层浮动的雾光、穿透崖台岩石、穿透山体外壳,直直落进山腹最深处。
那不是山洞。
不是溶洞。
不是寻常秘境洞窟。
那是一座被上古人工完全掏空、雕琢、封镇、沉寂万年的地底巨域。
层层叠叠的石道、环环相扣的禁制、纵横交错的断层、无尽延伸的回廊、深埋地底的碑林、悬空万级古梯、层层嵌套的幻境结界。
一眼望不到尽头。
无边,无际,无始,无终。
万古沉寂压在方寸山腹之中,压抑得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身后四人各立一方,无人出声。
五人来路不同,心性不同,所求不同,坚守不同。
此刻站在人间与万古墟境的分界线上,所有人心里,都生出了一模一样的本能——畏惧。
是活人对未知死地最原始、最真实的恐惧。
苏清辞怀中紧紧贴着祖传竹简,指尖微微发白。
她自小熟读苏家代代传承的上古残卷、墟境碎史、补天佚记,天下七墟的传闻、险地、禁制、异兆,她烂熟于心。
可眼前这座青溪第一墟,和古籍记载完全不一样。
古籍写青溪墟:雾浅、阵缓、初境温和,为七墟最易。
可此刻扑面而来的地底气息,沉冷、孤绝、死寂、带着万古无人倾诉的悲凉与偏执。
不是凶煞。
不是厉鬼。
是太安静了。
安静到让人怀疑,踏入之后,就再也听不到人间的任何声音。
“青溪墟,是葬墟。”
良久,苏清辞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地底震颤吞没。
“其余六墟,藏玉、藏灵、藏洞天、藏山海异象。”
“唯独第一墟,葬史、葬岁月、葬无名殉者、葬被天地抹去的万古遗憾。”
陆免站在右侧,肩背肌肉本能紧绷。
他天生体魄强横,自幼打架、闯山、搏兽,一身悍勇,从不畏险。
可此刻他盯着那道幽暗裂口,心底莫名发寒。
不是怕机关,不是怕怪物。
是裂隙深处飘出来的雾,落在皮肤上,不冷,却凉得钻骨头。
像是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隔着浓雾,静静盯着崖台上的五个人。
“葬墟……葬的到底是什么?”陆免低声问。
无人应答。
答案藏在墟底,藏在万年尘封的黑暗里,无人敢轻易道破。
陈道司手持玉尺,身姿端正肃穆,官服衣襟一丝不苟。
他是大靖皇朝阵道司专职官士,自幼学阵、学律、学地脉禁制、学山河封术,阅遍朝堂千年阵道卷宗。
他抬手,玉尺轻点虚空,布下一层极薄的勘测阵纹。
白色阵纹刚一成型,触及墟口溢散的青光,瞬间崩裂、碎散、湮灭无痕。
玉尺轻微震颤,发出极细的嗡鸣。
陈道司眸光彻底沉了下去。
“表层封印一百二十七重。”
“全部被人解开过。”
“不是暴力破禁。”
“是逐寸、逐线、逐纹,温柔拆解。”
百年阵道生涯,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熟悉上古封墟阵纹。
像是布阵之人亲手回来,一层层解开自己万年之前落下的禁锢。
“玄寂。”
陈道司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凝重。
刘琮皓斜靠在岩壁阴影里,散漫的姿态第一次彻底敛去。
他常年游走天下禁地、荒古遗迹、朝野秘地,一生擅长潜行、追迹、辨气、窥暗。
他鼻尖轻动,捕捉墟口飘出的唯一一缕极淡气息。
无煞气。
无鬼气。
无兽戾气。
只有一种极致的孤。
极致的静。
极致、万年不改的执念。
“他在这里待过很久。”刘琮皓淡淡开口,声音沙哑微凉。
“不是路过探查。”
“是久坐、久等、久留。”
“这道墟口,他来过无数次。”
五人伫立崖台,山风死寂,地脉长震。
前路是万古沉墟,退路是人间烟火。
进,是未知死地,步步皆劫。
退,是安稳凡世,可山下村落危在旦夕,整片青溪地脉紊乱外泄,不出半月,山洪、地裂、瘴雾、荒灾,必然席卷乡野。
无人敢轻易决断。
也无人敢就此转身离去。
“朝廷援兵至少三月可至。”陈道司沉声分析,字字冷静,句句写实。
“封印每日松动一分,地脉紊乱每日加剧一层。”
“三月之后,墟口彻底崩毁,整片青溪山脉禁制溃散,祸及百里苍生。”
“我守律执阵,本意护民。”
“今日死守不进,看似合规,实则弃民。”
他一生守规矩、奉律法、尊朝堂秩序。
可此刻,刻板的规则,和活生生的人命,狠狠撞在了一起。
陆免挠了挠眉心,心底的直白坦荡压倒所有顾虑:
“想那么多没用。”
“祸已经出来了,躲着不解决,最后死的都是无辜普通人。”
“咱们五个既然刚好凑在这里,就是天意。”
“进去看看,能堵就堵,能查就查,总比坐着等死、等着祸乱蔓延强。”
刘琮皓垂眸,指尖摩挲掌心薄茧,语气疏离:
“组队累赘多。”
“人心各异,幻境在前,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机关异兽,是人心崩乱、互相猜忌。”
“我惯独行,不喜牵绊。”
他说的是实话。
常年潜行暗处,他见惯人性险恶、组队背叛、临危弃友、大难自保。
抱团从来不是生路。
猜忌,才是秘境里最常见的死局。
苏清辞轻轻摇头,目光落向浓雾深处:
“独行必死。”
“青溪墟第一层万玉序阵,乱时、乱忆、乱踪、乱心。”
“单人入阵,无人唤醒,无人佐证,无人互证虚实。”
“执念深者,永困幻境,肉身枯朽,神魂沉墟,万年不出。”
争执、犹豫、顾虑、戒备,在五人之间无声拉扯。
没有人是无脑勇者。
所有人都怕。
所有人都清醒知道——此去大概率回不来。
高瑾和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稳,压得住整片崖台压抑混乱的气氛。
“我能辨虚实。”
“我的血脉不受时序迷阵干扰,能看清阵纹流向、能看破幻境真假、能分清记忆错乱与现实。”
“我走最前。”
“我来认路。”
他抬眼,看向四人。
“害怕是正常的。”
“万古死地,活人皆惧。”
“但我们不能退。”
一句普通人最真实的共情,瞬间抚平所有人心里紧绷的戒备。
不是热血慷慨的大话。
是凡人临危,明知恐惧,仍选择前行的坦然。
刘琮皓沉默片刻,轻笑一声,散漫却妥协:
“行。”
“既然有睁眼的人带路,我便破例一次。”
“我断后,查暗迹、盯阴影、辨异动。”
陆免一拍胸膛:“我走中路,扛险、挡落石、正面兜底!”
陈道司正色收尺:“我主阵、稳禁制、破纹路、控全局格局。”
苏清辞抱紧竹简:“我译古纹、辨墟史、解残记、预警劫数。”
五人各司其职。
没有热血结拜。
没有豪言壮语。
只有五个心怀畏惧、各有执念、各有软肋的普通人,在生死边界,达成了最冷静的默契。
前路无归途。
自此,人间断绝。
五人迈步,踏入墟口结界。
——
刚跨进裂隙的一瞬。
冷。
不是秋冬风寒的冷。
是隔绝一切活气的万古阴寒。
温度骤然跌落数十度,不是刺骨,是沉僵。
皮肤表层的温度被瞬间抽走,四肢微微发木,呼吸吐出的白雾转瞬消散在青雾之间。
外界所有天光、暮色、霞色、人间气息,被一道无形结界彻底隔绝。
身后的崖台、青山、村落、晚霞,瞬间消失无踪。
没有渐变过渡。
是彻底、突兀、绝对的截断。
仿佛他们方才站立的人间,从来没有存在过。
眼前只剩无尽青白迷雾,笼罩整片万古墟隧。
脚下是平整到极致的上古白玉岩砖。
石砖严丝合缝,百万块砖纹一模一样,规整、死寂、人工到冰冷。
陈道司俯身,玉尺抵石。
尺身剧烈嗡鸣。
“先天时序大阵。”
“每一块砖都是独立阵眼。”
“人落一步,阵改一次。”
“步移阵变,序随人动。”
“这座阵,不杀人。”
“它篡改你的时间感知。”
“篡改你的行走记忆。”
“篡改你对前路、退路、过往的所有认知。”
陆免头皮微微发麻:“说白了就是……会让人走疯?”
“是。”陈道司语声极沉。
“走百步,可能只进三尺。”
“走片刻,可能已过昼夜。”
“最恐怖的不是迷路。”
“是你永远分不清,你此刻的回忆,是真的,还是阵法替你伪造的。”
高瑾和抬眼,眼底青玉细纹悄然亮起。
在他的视线里,整片迷雾不再是雾。
是亿万缕细密如玉的流光丝线,纵横交错、闭环缠绕、层层嵌套,织成一张覆盖整座墟境的时光迷网。
所有人的视觉、听觉、记忆、时序,全部被网裹挟。
只有他,不受侵染。
他能清晰看见:
阵纹在悄悄复刻每个人心底最深刻的记忆片段。
阵丝在无声描摹每个人最放不下的执念画面。
雾不是死物。
雾在读心。
在读五个人的心。
“所有人闭眼。”高瑾和低声下令,语气沉稳不容置疑。
“不要看雾。”
“不要听异响。”
“不要回想往事。”
“无论听见谁喊你的名字,无论看见谁的身影,都不要回应。”
“在这里,所见皆假,所闻皆幻。”
四人立刻依言闭眼,屏息凝神,心绪压至最静。
高瑾和睁眼引路,脚步缓慢平稳,一步一顿,精准踩在阵纹留白的安全节点之上。
整片无尽石道,只有他一人睁眼,一人清醒,一人守着五人的真实。
走至百余步。
周遭死寂里,第一次出现了异响。
不是风声,不是石响。
是极轻、极远、模糊缥缈的人声。
很远,像是隔着万层岩层、万载岁月,轻轻呢喃。
听不清内容。
却精准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陆免身躯猛地一僵。
那声音,像极了他年少陨落的挚友。
模糊、温柔、带着旧日熟悉的语调,轻轻唤他的名字。
就在耳边。
咫尺之距。
他牙关咬紧,额角渗出细汗,强行压下睁眼转头的本能。
下一刻,陈道司眉心微蹙。
他耳中响起了朝堂上司冰冷严苛的训诫声,字字句句,都是他从小到大被束缚、被规训、被压制的所有刺耳言语。
压得他心口发闷,心神躁动。
刘琮皓耳中,则响起了无边孤寂的风声。
无人说话,无人相伴,只有漫长独行路上无尽的空旷寂静。
那是他一生最熟悉、最本能的孤独。
苏清辞耳畔,响起族人惨死的哀鸣,残破、凄厉、绝望,是她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宗族覆灭记忆。
唯独高瑾和,双耳干净,无任何杂音侵扰。
他看得一清二楚——
浓雾在针对性侵蚀每一个人。
每个人的幻境,都是专属定制。
专挑软肋。
专戳心结。
专破防线。
又行百步。
地面出现了脚印。
不是他们五人的。
青白石砖之上,凭空浮现一串浅淡的脚印,赤足、清浅、步伐缓慢,一步一步朝着迷雾深处走去。
脚印新鲜。
像刚刚有人走过。
可前路空空荡荡,无人无影。
陆免闭着眼,喉结滚动:“你们……有没有听见脚步声?”
无人应答。
因为除了他,没人听见。
陈道司沉声开口:“不要交流幻觉。”
“一旦开口应答,心神破绽扩大,阵气入体,彻底沦陷。”
话音刚落。
走在最前的高瑾和,余光瞥见雾深处,一道极淡的人影侧身闪过。
极快。
无声无息。
轮廓清瘦、孤冷、长衫飘摇。
是玄寂。
只一瞬,便消融在青白浓雾之中。
不是敌意。
不是偷袭。
更像是……他一直在这片雾里,静静看着所有闯入者。
高瑾和心头微沉。
玄寂没有走。
他来过、留痕、封阵、静坐、守碑。
他一直留在这座青溪归墟里,万年往复,不曾离去。
又前行数百步。
脚下石道忽然开始回溯。
五人明明稳步向前,可高瑾和眼底阵纹清晰显示——
他们的位置,在缓慢后退。
人往前走,时序往后退。
走得越久,离入口越近。
所有人的身体感知、脚步记忆,全部被阵法篡改。
只有高瑾和的视线,保留唯一真实。
他看着四人闭着眼稳步前行,神色坚定,以为自己在闯前路。
实则,他们在一步步退回墟口。
若是放任下去,不出半柱香,五人会彻底走出秘境,回到崖台,却自以为已经深入地底千里。
虚假的通关记忆,会永久烙印在脑海里。
从此他们一生,都会坚信自己今日闯过青溪第一层,再无人能勘破虚妄。
高瑾和立刻低声提醒:“稳住心神,阵法回溯。”
“你们的记忆正在被改写。”
“现在所有人的前行,都是倒退。”
四人身躯齐齐一震。
心底生出极致的阴冷寒意。
最可怕的机关从不是杀人夺命。
是悄无声息偷走你的真实,替换你的人生记忆。
高瑾和调整步点,逆着阵纹留白,强行牵引五人真实位移,一点点破开时序回溯的禁锢。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五人在虚实颠倒、记忆篡改、时序错乱的极致压抑中,终于踏出万玉迷阵表层。
眼前浓雾骤然一空。
一条望不到尽头的万级悬空古梯,赫然横亘在山腹虚空之中。
——
古梯凿于青溪山脉绝对正中。
无扶手、无护拦、无依托。
百万级石阶垂直向下悬空,直通无尽黑暗深渊。
两侧是笔直垂直的上古岩壁,岩壁密密麻麻刻满补天原生古篆。
文字古老到人间无史可查、无书可译。
是真正的万古现场手记。
苏清辞睁眼,缓步靠近岩壁,指尖轻触斑驳古字。
指尖落下的瞬间,她浑身一颤。
文字不是死的。
字里带着情绪。
带着当年书写者的疲惫、绝望、悲壮、无力。
“这些不是记载。”她声音微微发颤。
“是补天修士、守墟先民、殉天灵者的临终手记。”
“他们在天裂之时以身封天,以魂锁地,以命镇墟。”
“每一字,都是临死之前,留在世间最后的遗言。”
高瑾和抬眼,灵墟血脉穿透层层黑暗,俯瞰整座万级古梯。
石阶之上,密密麻麻遍布旧痕。
石面静坐压痕。
指尖反复摩挲的浅窝。
石阶转角处极轻的刻字。
阶梯中段长久伫立的脚印。
全部来自同一个人。
玄寂。
他一步一步走完这万级悬空古梯。
每走一段,停驻一次。
每停驻一次,静坐良久。
不是探查秘境。
不是寻找玉石。
是凭吊。
是追忆。
是万年不变、无人可解的漫长孤寂。
刘琮皓掠至阶梯边缘,俯身看向深渊黑雾,轻声道:
“他在这里坐过无数日夜。”
“万年以来,岁岁如此。”
“他守的不是墟。”
“他守的是……这里埋葬的某一个人。”
众人缓步下行。
万级古梯,无半分安全可言。
山腹阴风从无底深渊卷上,阴冷刺骨,吹拂衣袂飘摇。
下行至中段,岩壁一处极隐蔽的角落,苏清辞终于辨认出一行几乎被岁月彻底磨灭的小字。
八字,浅淡、孤寂、刻骨。
天补万载,唯你无归。
八字落目,整片悬空古梯骤然死寂。
风不吹。
雾不流。
连地底永恒的震颤,都短暂停歇一瞬。
万古太平,苍生安稳。
世人代代歌颂女娲补天功德。
无人知晓,盛世太平底下,藏着一桩万年未归、无人可念、无人可忆的极致遗憾。
继续下行。
越往下,空气越沉。
越往下,人间气息越淡。
直至最后一级古梯落地。
眼前豁然展开一片横贯数里的万古碑林长廊。
——
长廊穹顶高不见顶,漆黑深远,不见天光。
万千石碑林立,密密麻麻,排布无尽延伸。
丈高巨碑、半尺残碑、碎裂断碑、风化朽碑,层层叠叠,铺满整片地底天地。
每一块碑,皆有刻字。
每一字,皆是殉墟者名记、殉天者遗言、守墟者终章。
这里是被人间史书彻底抹去的上古殉葬地。
无数无名先民、上古修士、灵族志士,以身封天、以魂镇墟、以命补天。
换得后世万年人间安稳。
却落得姓名不传、事迹不记、香火不享、万古沉寂。
高瑾和缓步穿行碑林之间。
灵墟血脉让他读懂所有残缺古字。
一块块碑,一行行字,一句句临终遗言。
有人愿山河永安,不计姓名。
有人愿苍生无灾,甘愿魂坠墟底。
有人年少殉天,至死盼盛世临凡。
有人世代守墟,家族覆灭无一人幸免。
越看,心越沉。
越读,越觉人间安稳沉重可怖。
我们如今随口享受的太平岁月,
是无数无人知晓的古人,用一代代性命堆出来的。
陆免站在一堆破碎残碑前,久久不动。
他不懂文史,不懂万古大道。
只看懂一句最简单、最直白的真话。
无名,无祭,无归,无忆。
壮汉胸膛剧烈起伏,眼底莫名酸涩。
活在盛世人间的后人,日日安乐,岁岁无忧。
谁也不会想起,地底深处,有万千亡魂,为人间太平,永沉黑暗。
陈道司穿行长廊,神色肃穆。
一生阅史,尽是帝王功过、朝堂兴衰、将相功名。
今日踏入青溪墟底,才知——
正史所载,皆是浮名。
万古真史,尽葬墟中。
刘琮皓穿梭碑林阴影,目光锐利,搜寻每一处角落痕迹。
最终,他停在长廊最深处,唯一一块完整无尘、光洁如新的孤碑之前。
整片万千碑林,尽数风化残破。
唯独此碑,万年崭新。
无尘埃、无风化、无裂痕、无斑驳。
像是日日有人擦拭,年年有人守护,寸寸不落岁月痕迹。
碑面无字壮烈殉文。
只短短一句,静立万古。
吾守七墟,待一人归。
刘琮皓回头,看向四人,声音极轻,带着彻骨寒凉:
“玄寂万年以来,守的就是这块碑。”
“他开墟、动封、寻玉、逆万古安稳。”
“不为至宝,不为长生,不为乱世。”
“只为等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五人伫立孤碑之前。
整片地底碑林死寂沉沉。
万古光阴流转,岁月更迭。
人间几度兴亡,山河几度改换。
唯有此地,孤碑常驻,执念不灭。
——
穿过万古碑林,前路转入连环古廊机关秘境。
长廊幽深狭长,看不到尽头。
石壁厚重漆黑,地面错落排布上古阵纹石砖。
两侧岩壁暗藏暗箭孔、落石槽、挤压壁、塌陷深坑。
所有机关无花哨特效,无绚丽光影。
全部是最写实、最残酷、最致命的上古土木死局。
一步错,尸骨无存。
陈道司踏前一步,玉尺轻点地面纹路,逐层拆解阵基结构。
“连环递进式生死机关。”
“前百步试探,中千步致命,后段无解。”
“所有机关联动,一动全动,一错全崩。”
苏清辞对照竹简古记,逐行破译岩壁壁画。
壁画记录着上古封墟全过程。
天裂倾塌、山河倾覆、洪水漫世、苍生哀嚎。
女娲炼石、万民殉天、封墟锁浊、定立人间万古秩序。
可越往后的壁画,图案越诡异。
补天结束、天地安稳之后。
壁画角落,始终伫立一道孤淡人影。
独立天地边缘,目送万民安居,目送山河重安。
孤身一人,立于盛世之外。
无人画他姓名。
无人记他功德。
无人知他结局。
并且,壁画在无人注视的间隙,会悄悄变动。
方才明明面朝山河的人影,转瞬之间,侧脸转向长廊,静静望向闯入的五人。
悄无声息。
无人察觉。
只有高瑾和的灵墟视线,捕捉到了这一瞬诡异变动。
心底寒意层层滋生。
这座墟境,不止有死物机关、幻境阵法。
它在“看”人。
它在记录闯入者。
它在悄悄改变万古留存的画面。
五人继续深入。
机关层层开启。
地砖塌陷、暗箭破空、巨石滚落、侧壁挤压、前路封死、后路断绝。
五人各司其职,极限配合。
陈道司算阵破局,锁死联动机关;
苏清辞译纹预警,提前看破陷阱;
刘琮皓潜行探路,排查死角暗杀机;
陆免肉身硬抗落石、顶住挤压石壁、护住全队生路;
高瑾和辨虚破幻,锁定唯一真实生路、勘破隐藏阵眼。
步步惊险,步步濒死。
没有酷炫神通。
只有最真实的绝境求生、极限配合、冷汗生死。
行至长廊中段。
墙角隐秘石缝里,出现一行手写刻字。
字迹清隽孤冷,力道极轻,似不忍伤石。
是玄寂的字迹。
寥寥十字,落得极其安静。
墟险万千,勿伤生人,吾自独行。
这一刻,所有人彻底了然。
世人妖魔化玄寂,视他为乱世祸根、秘境邪魔、颠覆安稳的逆世之人。
可他遍历七墟、撬动万古封印、搅动天下异象。
万年独行,从不伤一介凡人。
所有祸乱世间的流言,全部是世人臆想、史书杜撰、庸人妄评。
他破墟不为乱世。
他寻玉不为祸生。
他只是在万古既定的安稳天道里,固执地、孤独地、偏执地,寻找一个被天地抹去、被岁月掩埋、被世人遗忘的归人。
长廊尽头,阴风骤起。
整片密闭石室空间,温度瞬间跌至极致冰点。
没有怪物现身。
没有凶兽咆哮。
只有漫天浮动的青白残魂虚影,游荡在石室四周阴影里。
无数半透明的淡淡人影,伫立墙角、贴附岩壁、浮于穹顶。
无声。
无息。
不动。
只静静俯瞰闯入者。
是万年以来,殉墟、守墟、葬墟的无数无名残魂。
执念不散,困死此地,永世不得轮回。
他们不害人。
不杀生。
不作祟。
只是太孤独了。
孤独到万年里,每一个闯入此地的活人,都是他们唯一可看的过客。
高瑾和抬眼,静静环视满室残魂。
心底没有恐惧,只剩沉沉悲悯。
万古太平,世人享乐。
无人记得,地底万千亡魂,永世困于黑暗,不得归乡,不得安息。
石室正中央,石台静置一卷残破古卷。
是第一墟核心秘记。
记载七枚补天古玉本源、墟境封禁真相、天地补天后暗藏的万古缺憾。
石台下暗格开启。
里面散落着玄寂万年在此居留的痕迹。
陈旧的布帛、反复翻阅的残卷、指尖磨透的纸页、无数遍写下又划去的名字。
还有一句落笔极重、藏尽万年偏执的结语。
天地可逆,天道可逆,唯你,不可逆。
五人伫立石室中央。
身后是层层闯过的生死机关、万古碑林、时序幻阵、无尽心劫。
身前,是通往青溪墟第二层的幽暗暗门。
雾色更沉。
黑暗更深。
未知更寒。
人间已远。
万古未尽。
属于他们的墟境长路,才刚刚开启一角。
而那个独行万年、守碑待归、搅动天下、背负万古遗憾的孤冷之人,
仍藏在七墟山河深处,静静等一场,天地从不允诺的重逢。
(第二章完总字数30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