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解咒 哥哥你玩得 ...

  •   没人接话。灯光暗下去,月色就亮起来,穿墙过户地淌进房间,铺开一地的流银。

      “开玩笑的。真要我说出来啊?”檀也叹了口气,语气前所未有的真恳,“你闻得出来吧,我患有信息素紊乱症,腺体状态一直很差,再没人帮我纾解我就完蛋了。”

      “可是京泽,我不在乎别人,我只想要你啊,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你能帮帮我吗?”

      傅京泽微低下头,看着檀也。

      塞壬在水里对他唱歌,下来啊,你下来啊。

      水手难道不知道它没安好心?不知道跳下去就是万劫不复,不知道应该赶紧封死耳朵让人把自己捆起来?

      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

      Omega贴得更近了,整个人快要挂在他身上,像抱着树干乱蹭的考拉,重复:“我想要你啊……只想要你。”

      “你说的。”傅京泽摘掉眼镜,听见自己说。

      直升机在深夜从楼顶起飞,落在郊区庄园的停机坪上。浴室里花香横溢,白兰地倾倒在地,音响还在漫无目的地放歌,时而是轻盈慵懒的靡靡之音,时而是半梦半醒的癫狂呓语。

      傅京泽靠在浴缸一侧,瘦长的手穿过Omega在水中铺散开来的白发,摸到白发下轻微战栗的肤肉。对方早已神志不清,茫然地抬着雪睫,眼瞳里含着水,漂亮得叫人心折。

      过程漫长,檀也体力不济,半途中傅京泽往他唇里塞了颗糖。怕他把自己噎死,所以是棒棒糖。淡色的糖块撑开粉红的内腔,Omega愉悦地张唇,两颊被撑得变形,嘴巴无法合拢,唇上沾着点口水的湿痕。

      很久后两人才从浴缸里出来,水溅得满地都是。傅京泽把人捞起来擦干净,吹干头发放回床上,才把眼镜戴回去。

      卧室内,檀香和花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那种感觉很奇妙,知道必有此劫,但只觉得来得太晚。

      傅京泽理所当然地认为檀也是他的所有物,但檀也既不驯也不可控,极端喜新厌旧,只能被吸引,无法被打动。

      所以他需要等。等到生命中只剩夏天,等到一次次心如死灰,一次次死灰复燃。

      很多年前,他作为一个邪教人士搞出来的怪物被血呲呼啦的钉在阁楼里,檀也无意间发现他后就天天隔着墙和他聊天,在兴趣消散前提出见他,然后吓得惨叫并跑掉。偶尔傅京泽会拒绝,随后目送着他出现的频次越来越少直到彻底消失,再在下一个夏天看檀也又一次被送来这里,又一次遇见他,又一次被吓死,又一次彻底忘掉。

      离开那里之后他看了很多书和电影,园子温的除外,他还是喜欢清新点的,比如那种睡前小童话。偶尔他觉得自己很像那只瓶子里的恶魔,第一百年想檀也来了就给他无尽的富贵结果檀也没来,第二百年想檀也来了就给他无尽的权力结果檀也没来,第三百年想檀也来了就给他想要的一切结果檀也还是没来,第四百年想檀也来了就把这没心肝的小婊子杀了结果檀也依旧没来。第五百年他心平气和,修身养性,然后檀也美美地出现,师兄师兄,愿意和我一起发论文吗?

      他低下头。Omega乖乖地躺在他怀里,手脚并用地抱着他。因为常年自律到苛刻的饮食习惯,檀也身形纤细,瘦瘦长长的一条,该长肉的地方却一点也没少长,柔软丰盈,稍微用点力就会从指缝里溢出来。

      太过漂亮的事物似乎总是非常容易损毁。傅京泽感到心烦,发现有点没办法想象他真死了怎么办。檀也太容易把自己搞死了,一撒手就没,那晚在湖边他感觉他真快绷不住了,能把火压下去全靠之前被檀也亲手磨出来的忍功。

      也算闭环上了。

      檀也睡到五点多就自然醒了。困扰他已久的腺体变得前所未有的驯顺,舒适,清凉。

      傅京泽睡他旁边,一只手臂搭他身上,一个拢在怀里的姿势。檀也简直不敢相信,他竟然成功了,这不对吧,胜利来得如此轻易,真要让他过上好日子了?

      他的心怦怦直跳,忍不住俯身望向黑暗中Alpha的轮廓,几乎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对方还在睡,没醒,眉微微蹙着。其实单看外貌的话他的轮廓很有攻击性,但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又让人很容易忽略这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刚标记完,信息素浓度处在峰值,檀也感到特别甜蜜。他跑下床刷牙,漱口,又滴了两滴口腔精油,才回到Alpha怀里,甜丝丝地亲吻他的眉心。

      傅京泽失眠半宿,刚睡着,被他活活亲醒。他把Omega塞进被子里,声音低沉磁性,老实点。

      檀也满眼冒爱心,隐约品到了所谓的年上哥感。

      天啊。这真是他一生中最纯爱的瞬间。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前面醒来后檀也就给邬椿打了个电话,其余的还没来得及回,里面攒的消息史无前例的多。喻伯言的,简汀的,檀则的,熟悉的和不熟悉的,认识和不认识的,密密麻麻地淹没了消息列表。

      其中自然包括檀政宪。对方给他发来了一堆通话请求,檀也没接起来,便发了条文字消息,急不可耐地问他和王储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当然是没什么关系。

      檀也打开PI,编辑声明。声明这种东西他写起来驾轻就熟,毫无压力,真有漏洞大不了回溯回去打补丁。首先表达对绑架事件受害者及受害者家属的关怀,其次表达对恐怖分子的愤怒与谴责,然后对关注此事的普罗大众表示感谢。

      写完这些就可以进入正题了。为什么要这么救傅京泽?当然是因为他人好,爱好是见义勇为,更不忍见王储受损。受没受伤?没受,但触发了幼年的PTSD,刚从心理咨询师那里出来,总之很惨,快同情我。

      至于他和傅京泽的关系?朋友而已,绝非绑匪口中的情侣。

      他其实不着急找傅京泽确认关系,先不说对方想不想跟他在一起,一旦确认光想想就很麻烦。尤其是上了台面后,不受控的关注和热度将立刻席卷而来,以及千丝万缕的利益关系。

      檀也有点微妙的畏惧。他真能全身而退吗。

      但他身上檀香的气味也太重了,谁都能闻出不对劲,这几天肯定不能出门了……该死。都没做到底味道为什么也这么重?

      以及到底为什么没做到底。

      檀也不免又忧心忡忡起来,偷瞥了傅京泽一眼。按理说Alpha的x能力和信息素等级是正比例关系,他被对方咬得挺舒服的,没道理能标记Omega,那里却起不来啊。

      他默默盘算着,打算下次搞点小东西给傅京泽泡酒喝,实在不行去白教堂看看。

      如是经历了一番复杂的内心活动,檀也又检查了两三遍声明,确认没有错字,才点击发布。他收起手机,重新窝进傅京泽怀里,迷迷糊糊地又睡了一会儿。

      蚕丝被柔软轻盈,睡在里面好像被裹在云端。他做了很多梦,梦到过去也梦到未来,最后梦到长发和蚕丝产生的静电擦出火花把房子烧了。

      再次醒来是九点左右。

      人们也已经陆续醒来,那条PI的点赞数和评论数肉眼可察地激增,短短几百字被截屏到论坛外传了成千上万次。

      前不久刚有个王室成员被曝出婚外情的丑闻,王室亟需一件正面事件挽回形象,官媒自然也肯下场盛赞。路人和水军都是一水的好评,还夹杂了一批来自五湖四海的檀毒唯:

      “好勇敢啊,如果是我已经当场吓死了。”

      “天呐,第一次对这些天龙人改观了。”

      “看得我急得慌,还交换人质,这个绑匪一看重心就不稳。要是绑的是我,我一个扫堂腿……”

      “?你认真的?”

      “呵呵,我天天练。”

      “我~天~天~练~”

      “好善良的美O,要是我能娶到就是让我天天开豪车住别墅也愿意。”

      “所以我早就说了殿下和公主完全没什么啊,他俩就是普通同学。”

      “本来的事,最近不是还一直传公主和那个特招生有一腿吗。”

      “好惨啊,公主人美心善帮人一把却一直被人追着造黄谣,到底谁这么恨啊?”

      “好心疼,直播里小檀脸色好差,不用解释的,我们都知道,快休息吧。”

      檀也观察了一阵子,确保舆论按照自己设想的道路发展,神情冷静到有点漠然。但当他放下手机翻身埋进傅京泽怀里时,就立刻变成了世界第一sweet heart。

      “怎么办啊?身上全部是你的味道。”

      他苦恼地皱着脸,娇滴滴地抱怨,“怎么又带我来这里,要怎么跟你爷爷解释呀……还好亲王殿下是Beta,闻不到。”

      傅京泽捏了下他的脸,一手揽着他的腰:“那过两天搬出去。”

      “哇~好棒呀,我真是全世界最幸福的Omega。”

      傅京泽随口一说,檀也也就随口一接,并没当真。傅京泽本来也不天天住在这边,庄园离尔兰太远了,他在尔兰有学生宿舍。

      他也在打算搬出来。住在家里很烦,每个人都很讨厌。

      “诶,对了,”檀也又想起一件事,“我忽然想起,之前夏天住在庄园这边的时候,往一个大箱子里塞过什么东西……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你有印象吗?”

      傅京泽的脸色没什么变化,蛮温柔地“嗯?”了声:“当时把箱子放哪里了?”

      “我也忘记了,好像是湖对面?”

      “湖对面的房子去年刚拆掉了,”傅京泽摸了摸他的头,“还记得里面有什么重要的物品吗?如果有的话想办法帮你找一找。”

      檀也努力回想,发现大脑空空如也,小弱智一样萌萌地摇头。傅京泽便道:“没关系,那大概不会很重要。再睡一会吧,时间还早。”

      空气里还浮荡着残留的信息素,晚香玉柔和奶甜,像雨中被碾碎的洁白花瓣,混合了一点接近发酵后的气息,裹挟着来自亚热带密林的潮热、危险感,后者则清苦冷淡,像灰烬燃尽了的灵堂。

      傅京泽非易感期的时候外泄的信息素很少,气味闻起来也是沉稳克制的。檀也放松地把头抵在对方的胸前,舒舒服服地闭上眼。

      要困扰的问题还有很多,真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把明天抛到身后,永远留在为激素上头的现在。

      可惜檀也没办法留很久,留到初次标记留下的信息素基本消散干净后,他就该回去了。檀政宪已经催了很多遍,他不是好忽悠的,再扯借口就说不过去了。

      邵司机开车来接他。他是檀政宪的人,檀也不好在他面前和傅京泽表现得多亲近。腺体比他还渴望得到Alpha注入的信息素,但只好忍着,挥挥手看斐斯万庄园在视网膜里远去。

      华灯初上,依维尔河抚摸着夜晚的轮廓,在两条举世闻名的桥下泛起柔波。是谁说的?只有这一片的斯威登堡才叫斯威登堡,才配成为无数都市文学、诗歌、戏剧和电影的摇篮。

      一个人坐在豪车的后座上,那种彻骨的空茫感又上来了。檀也抬手降下车窗,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夏天湿热的风涌进车厢,让眼睛产生了些微的刺痛。

      Omega淡粉的唇瓣轻微地颤了两下,像是在自言自语,随后轻吐了口气,升上了车窗。

      他在车上给简汀回了个视频电话。他问:“你还好吗?”

      电话对面沉默了几秒,简汀道:“我还好。你呢?”

      你的……发情期。

      他的目光落在檀也的领口上。檀也穿着件立领衬衫,扣子松着一粒,隐约可以看见脖颈上有红红的吮痕。他皮肤很白,所以红就红得格外明显,像是所有血色都浓缩在那里。

      对象并不难猜。在南洛到斯威登堡的飞机上,他们还见过一面。

      对方态度温和,讲话斯文轻柔,笑意却不达眼底,仿佛披着人皮,让人有种后背发凉的错觉。

      事实上这座斯威登堡的每个人都给他这种感觉,也许有一日他终将被同化,变成他们所有人中的一员。

      “我也还好,”檀也轻柔道,“不用担心。你记得按时吃药,不舒服的话要去医院,别自己忍着。”

      他把扣子扣回去,很多话不用再多说了。

      “那我们都好好保重,”简汀道,笑了,“打扰了,再见。”

      分流考试的成绩已经公布,结果他也已经收到了。一志愿未录取,调剂到考古学,哈哈。

      他挂掉电话,删掉了那封录取邮件,分化带来的高烧让他感受到久违的惫懒。他锁上了门,把他妈的歇斯底里关在房门外,打了个哈欠,闭上眼。

      没事吧。没事的,都挺好的。

      檀也一回家就被叫到了檀政宪的书房里。老头坐在老板椅上看文件,听见檀也来了,吹了吹锡兰红茶上的白气,头也不抬,声音威严:“把那天的事详细地讲给我听。”

      他很享受这种对子女的支配感,无奈檀则不听话,总爱跟他对着干。宝贝耀祖舍不得打骂,只好来檀也身上找找为人父的爽感。

      这老不死的,装什么,自己不会看报道。檀也累得慌,没力气扇他,按照时间顺序一件一件说了,着重强调了和傅京泽是资本主义同学情,这两天是对方为表感谢特意邀请他过去做客。

      “还不错。”檀政宪颔首,吝啬地表现出了些许满意,“傅京泽这么年轻,以后的王位大概率会是他的,他日必然会记得檀家人的好。”

      他话锋一转:“然后呢?你在庄园里这么长时间,就没和他培养出什么感情?”

      什么感情,不知道啊,就是腺体快磨起火了。檀也咬了下唇,楚楚可怜地摇摇头。

      檀政宪面色微寒:“你就不会借着机会过去关心关心他?”

      “父亲,你知道的,我有PTSD……”Omega低下头,声音不安,“这几天躯体化症状一直很严重,殿下也很忙,所以这几天其实没有见到几面……”

      檀政宪的脸立时沉下来,恨铁不成钢道:“这么好的机会都错过去了!想当初我在部队里,什么死人没见过,几个绑匪把你吓成这样,你到底是不是檀家的种?还什么PTSD,多少年过去了还没走出来,Omega就是没用——”

      他话音还未落,就被滚烫的茶水浇了一脸。檀也提着茶壶,细细的水柱从茶嘴里劈头盖脸地落下来,神色残忍冷漠:

      “你比谁都清楚,她是怎么死的。”

      ……

      很久之前,有一艘名叫木犀草号的游轮遭遇了海难。船上有一群老虎,一只母猩猩,和一只小猩猩。

      船在海面上漂了很久,没有任何食物。在信号消失前,母猩猩给她的母亲打去了最后一通电话。如果她的孩子能活下来,就请继续庇佑她的夫家。

      然后母猩猩替代她的孩子被老虎们分食,小猩猩被塞在裂开的柜子里,看见缝隙中的大海是红色的。最恐怖的是最后的时刻母猩猩还活着,有气无力地恳求它杀了她。

      后来,小猩猩离开了柜子。获救以后,它却发现自己再也回忆不起母猩猩那双温柔的眼睛,只能回忆起腥热的血肉。于是它想妈妈的时候就会去看cult片,一开始会呕吐得很厉害,但也逐渐脱敏。毕竟它的猩生就是建立在这样的血肉废墟上,再在废墟里载歌载舞。

      就像少年派不会和其他人讲述那段奇幻漂流的真相一样,檀也也很好地保守了这个秘密,承认母亲的确是溺亡,与种种猎奇传闻没有任何干系。

      他希望傅惢在所有人心里永远是那个优雅温柔又略带忧郁的艺术家形象,永远年轻,永远得体,永远矜贵美丽。

      茶水很热,檀政宪半张脸当即被烫起了泡,白白的肉膜夸张地鼓起来,看着极其骇人。他痛到五官都扭曲了,满脸写着不可置信,好像头一天认识这个孩子:“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胡说?”檀也吃吃地笑了两声,“承认她怎么死的很难吗?你卖力地装了这么多年,装疯卖傻扮痴情,不会自己把自己都骗过去了吧?”

      他笑真的是单纯觉得可笑,没有生气,没有恨。恨恨地说着“我彻底对你死心了!”这种话的人,或许还抱着用这句话打醒对方的幻想,但檀也从一开始就没有,没有希望也就不会绝望。

      所以其实你并没有那么痛苦,檀也对自己说。你只是害怕失控罢了。

      此情此景下,他竟然有点怀念那晚浴缸里的窒息感。喉管细微地挛缩,渴望被人扼紧。那能给到他一种确切的被掌控感,在他感到非常无助的时候。

      “女王厌恶你到什么地步你不是不清楚,”檀也嘲弄地看着檀政宪,慢条斯理道,“以她的狠心程度,要不是她的亲外孙还站在这儿,你以为你能坐稳你的高官之位?这么多年你心里一直很自卑吧,要不是当年我母亲眼光差,你也就配娶尹家的女儿。”

      檀政宪大怒:“闭嘴!来人!来人!把这个不孝子关禁闭!”

      檀也懒得再张口,抓着茶壶的把手,用力一砸,硬生生在檀政宪脑壳上砸碎。瓷器的韧性不强但硬度极大,这么一砸下去檀政宪当即头破血流。

      粉身碎骨的茶壶哗啦啦落下来,连带着茶水一起把檀政宪浇了个透。被碎瓷片划开的额角流出了血,血肉模糊在一起,让檀也想起一部之前挺喜欢的血浆片。

      浓烈的血气扑面而来,檀也开始恶心,却又忽然感到久违的食欲。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要把檀政宪的血肉还给傅惢的血肉。

      檀政宪疼得发疯,暴跳如雷,看上去跟疯子无异。一向最注重体面的他像个风箱一样激烈地倒喘着气,大吼大叫着咒骂檀也,让他去死,下地狱,骂他从生下来就是个贱种。

      “贱种?我当然是贱种。母亲活着的时候不就说过吗?你们檀家人骨子里就下贱,连家徽上那两把剑都是脏的,从上到下没有一个好东西。”

      檀也笑着被暴怒的父亲掼在墙上,不知道是谁的血洇入眼眶。视线变成纯粹的鲜红,可他却止不住地笑,越笑越大声。

      天哪,真想不到撕开人皮后的檀政宪是这样一副可怜相,骂起人来也跟他最看不起的平民们一样毫无差别。

      保镖们呼啦啦地冲过来,本以为遇到了杀手,没想到却是这样的情景。檀政宪几近发狂,咆哮着重复:“愣着干什么!他疯了!快把他关起来!”

      檀也笑得愈发大声,上气不接下气。他所迷恋的疼痛正激烈地侵蚀着感官,如同在神经末梢上放冷焰火。

      对,没错,就是这种感觉。必须给他最强烈的刺激,最猛烈的爱,最接近死亡的痛楚,他才能得救。

      他伸直手指,往虚空里抓了一把,好像想抓住什么,但指缝间只有空气划过。

      时间在他五指收起的瞬间回退,回到几分钟前,檀政宪问话的那一刻。

      “然后呢?你在庄园里这么长时间,就没和他培养出什么感情?”

      “父亲知道的,殿下不喜欢Omega,现在他们对我们檀家观感不错,我怕太亲近会惹来厌烦,反而对父亲不好。”

      檀也懒懒地挂起谦恭的笑,随便编了两句敷衍过去。檀政宪皱起眉,说了句“也是”,就挥挥手,让他离开。

      檀也是真饿了,在傅京泽那边就一直没什么胃口,难得很想吃东西。餐厅里,尹明珠正在用晚餐,见到他有些惊讶。

      “小也,你怎么回来了?”她放下餐具,装模作样地歉疚道,“没给你留晚饭,你吃过了吗?”

      檀也笑笑:“没呢。”

      他还和傅京泽抱在一起的时候就收到了檀政宪要他回去的消息,不知道他要回来所以没给他留饭的话术未免有点说不过去。尹明珠装傻,他便也跟着装傻:“没事,桌子上不还有一份吗。”

      他走到餐桌边,掀开一只饰石榴钟形餐盘罩,底下是五分熟的菲力牛排,肉汁饱满,没什么雪花,微微冒着热气。揭开另一只,是浇着藏红花黄油汁的龙利鱼,配着青口和菠菜,散发出浓郁的奶香。

      “哇,好丰盛啊。”檀也笑吟吟地坐下来,拿起刀叉,“我开动啦。”

      “这是……”檀则的。

      尹明珠微愕,话音停了停,欲言又止。很多话说到一半就行了,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檀也装没听见,自顾自切了块牛排。尹明珠不动声色地呼出口气,再怎么样也看出檀也是故意的了。

      为这点小事不值得闹难看,身为檀邸的主母,她很清楚自己的地位,因而一声没吭。

      吃到一半,檀则从楼上下来了,疑惑地看了眼空荡荡的桌面:“妈我饭呢?”

      尹明珠瞥了檀也一眼,暗暗给他使眼色。檀则跟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吃了一惊:“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檀也停下咀嚼,抬起手。檀则身体不受控地缩了一下,下意识地以为要挨踹了,但其实檀也只是拿杯子漱了下口。

      漱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像是才意识到什么,轻轻“啊”了一声:“不好意思小则,这是你的么?”

      檀则大松了口气:“哦,你吃就行,我不饿。”

      尹明珠:“……”

      这废物儿子!

      檀也已经吃完了,一推盘子走人。T1宿舍没满,申请请求没两天就批了下来。檀也一天都不想在这个家多待,批下来的当天就搬走了,以后通勤也方便。

      他东西不多,四五个仆人帮他一起搬,不到半天就整理好了,搬完家后天空中又细细密密地飘起了雨。

      这里的四季并不明显,温带海洋性气候,最热的时候也就二十度,最冷也冷不过零下四五度。和气温一样稳定的便是这终年淅沥沥的雨,潮湿阴冷,如死亡的阴影般挥之不去。

      锈蚀的铁链上滴着爱,尔兰的雨。瘦椅腿上的白桌面仰着爱,尔兰的雨。桶里插不进去的丢弃的伞上糊满爱,尔兰的雨。*

      T1的学生宿舍是半山上的白色洋房,建得蛮漂亮,带一个小院子。他撑着黑伞走到院子门口给门落锁,鎏金兔首的伞柄沉重冰冷。

      雨密密地敲在伞面上,山毛榉在雨中像深铜色的巨人般沉默地立着,红松鼠飞快地从落叶的厚毯里跑过,草丛里长着稀稀落落的桃金娘和野玫瑰。

      风声逐渐大作,树枝的影子如魔鬼般在暗影里无规律地乱扭,让这个平淡无奇的夜晚蒙上了一层不可名状的森冷。檀也朝别墅走去,偶然想起有关这所学校的一些传言。

      尔兰学院建立于几百年前,首任校长是一位因遍施圣迹而赫赫有名的主教,后来因为战乱暂时停办。

      战争结束后,当时的国王任命时任教育部大臣的韩载智兼任尔兰的校长,在韩氏的管理之下,尔兰逐渐恢复了昔日的荣光。

      韩家把控尔兰学院将近百年,从中汲取到了巨大的社会资源,逐渐发展成了一个庞然大物,位列斯威登堡的头等世家之一。但是韩家的子孙一直很单薄,尤其最近两代,很有点要绝后的意思了。

      一度有传言说,那是当年那位主教留下来的诅咒。当年那位主教的下场至今听来依旧是一桩惨案、也是一桩悬案,据说是被魔鬼上身,最后在驱魔的过程中被放血而死。

      但是也有人说,他已于献祭中荣登极乐,如今正在天国蒙受主的恩泽。

      檀也正要落锁,手机震了震,拿起来一看,是傅京泽的消息。

      :看右边^^

      檀也倏然抬头。

      正前方是雨中的花园,右侧有一栋和他的房子如出一辙的白色小洋房。二楼的玻璃后,灯半开着,一个高大的黑色轮廓站在窗边,正意味不明地朝他摘下了眼镜。

      这烧火……这跟性暗示有什么区别?

      檀也跟小鸟投林一样三步并两步跑上去,一头扎进Alpha怀里,被抱起来颠了颠。

      “瘦了。”

      傅京泽评价。檀也小粉拳锤他胸口,也就两天没见,哪能有什么变化呢。

      “你这么早回学校,不多在家陪陪亲王殿下呀。”

      “想早回来见你呢。”

      檀也轻哼:“什么啊,我又没有跟你说我要搬到学校住。”

      Alpha低笑:“要等你说完才知道,说明不够留心。”

      檀也被哄得心花怒放,虽然明知道信息素上头时Alpha什么鬼话都说得出,但依旧很享受对方的甜言蜜语。他捧起傅京泽的脸吻上去,在他身上尝试这两天刚从片里学来的吻技。

      傅京泽常年健身,很轻易地把他抱到窗边,压在玻璃上。散开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带着点洗发水的香味儿,Omega没骨头似的抱着他的肩膀,眉眼上很快染上昳丽的烟粉色。

      冰凉的玻璃紧贴着烫热的肤肉,被吻得避无可避,不住偏头却还是被牢牢困在Alpha怀里。檀也感到浑身发软,太舒服的时候想要整个人缩起来,破碎的喘息不断溢出双唇。

      “呜……”

      上次是发情期,他全程神志不清,这次却是纯粹的享乐,清醒地目睹自己沉沦其中。

      Alpha和Omega本来就是纯感官动物,加上信息素等级又高,对彼此的吸引力简直被放大十倍百倍,理智在欲望面前溃不成军。

      檀也勉强还记得自己是在窗边,艰难地偏头推拒:“别、别在这里……”

      “怎么?”

      檀也脖颈后仰,露出脆弱的咽喉,长睫半睁,眸中水光盈盈:“会……被人看到……”

      “看到怎么了?后悔了?”

      傅京泽音色不疾不徐,和他平常的语气一毛一样,檀也的背后却窜起点凉意。

      这么问,肯定是看见他那条声明了。檀也顿时有点心虚,感觉自己很像一个不肯在朋友圈官宣对象的渣男,被问到头上还要努力给自己声辩:

      “那也得按顺序走流程吧,先从date开始,然后确认关系,牵手,拥抱,接吻,订婚,再公开,咱们、咱们就这样被拍到,多不体面啊……”

      傅京泽又是轻飘飘地笑了。真是毫不意外的回答呢,指望檀也不如指望A股。还好他只相信自己,从不指望别人。

      檀也揣测着他的情绪,没太懂这一笑到底几个意思,满意还是不满意。其实不公开对双方都有好处,难不成对方真想和他长长久久的啊。

      本来傅京泽和他也没什么感情基础,总不能初次标记了一下就坠入爱河,难道亲王也急着催婚?

      傅京泽松开他,走到一边。眼看气氛冷下去,檀也心道不好,赶快软下嗓音,试图从后面抱住Alpha:“对不起,是我的错,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话还没说完,就被反拧住胳膊按到了陈列柜。有什么细长的东西被身后人拿过来,硬硬地隔着衣服划过蝴蝶骨:“错哪了?”

      檀也困难地扭头一看,那居然是根纯黑的老式教鞭。实木的,看上去很有些分量。

      檀也瞳孔地震,话音都不连贯了:“哥哥,你玩得好花呀……”

      傅京泽语气温柔地,像引导,也像诱哄:“说说看,错哪了?”

      “错、错在不该和傅同学早恋……”

      檀也迅速进入角色,顺手把傅京泽的眼镜摘下来给自己戴上,巴掌大的小脸配一副明显不合适的眼镜,萌坏萌坏的,“呜呜,求老师惩罚我,坏学生想被老师狠、狠责罚……”

      *《尔兰的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