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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滴~ “我在小学 ...

  •   赛马会那天两人算是不欢而散,姚静年好一阵没再来,两人的状态委实不适合再见面。

      直到这天晚上,白无则刚端起饭碗,外面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他只好放下碗筷,准备去关院门。

      手刚搭上湿漉漉的门闩,动作忽然顿住了。
      雨幕深处有一个身影,正沿着青石阶晃晃悠悠地往上走。

      “姚静年?”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被雨吞掉了大半,她大概是听见了,脚步停了一瞬,抬起头往这边看。
      雨水从她额前湿透的头发上淌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呈现出一种非常非常典型的落汤鸡的状态,脑袋上甚至还贴着一片不知道从哪刮下来的树叶。

      白无则把门闩往旁边一推,跨出门槛,几步冲进雨里。
      素白的长袍在迈出第一步时就被雨水浇透了,衣布料子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他浑然不觉。

      白无则又急又气,伸手攥住她的胳膊,雨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这么大的雨你跑上山?脑子浇的进水了?”

      姚静年满脸的水,分不清哪行是雨水哪行是泪水,她像块被风从头凌迟到脚的破布,走两步就要随风荡没了。
      姚静年吸了吸鼻子,“我来的时候还没下雨。”

      大雨将她浑身的酒气冲的干干净净,她一说话,白无则才闻出来,更加有些抑制不住的愤怒,“你喝酒了?喝酒还爬山?你要干什么姚静年?”

      姚静年被他攥着,也不挣扎,就那么仰头看着他。
      雨水从她额前那片树叶上滑下来,滴在她鼻尖上,又顺着鼻尖淌下去。

      白无则抬起手,把头上那片树叶摘下来,用力丢在青石阶上。
      “跟我进去”,白无则抓着她要往神庙走。

      姚静年没动,山上海拔高,又下了雨,现在温度极低,姚静年整个人冻的在雨中发抖,直直地看着白无则。
      人受了委屈都会找妈妈,可如果是从家里受了委屈该找谁呢,没人告诉过她,但她只想找白无则。

      白无则转身后这次分清了,雨在下,姚静年也在哭,她甚至没有眨眼,眼泪就簌簌地往下淌。
      他拧起的眉头更深了,蛮力拽过姚静年的胳膊,“跟着!你别激我。”

      可姚静年像是木了一样纹丝不动。
      白无则看着她,耐心告罄,冷着脸弯腰将姚静年整个人从湿透的青石阶上捞起来抱进了殿。

      姚静年被放到床上坐好后,湿透的衣服一沾床单就洇开一片暗色的水渍,她身体以夸张的幅度打着颤,牙齿磕的咯咯作响。

      白无则蹲下去,伸手去解她帆布鞋的鞋带。
      鞋带湿透了,系成一个死结,他的手指在冰凉的水里泡得太久,指节发僵,解了半天才解开。
      白无则把她的鞋脱下来,放在地上,两只手握住她光裸的脚踝,将她的脚也放回床铺上。

      要起身时,姚静年一把搂住他的脖颈,“白无则”,她叫。

      白无则想扒开她的手,第一次没扒开,第二次力道就不轻了,他声音冷的吓人,“松开。”
      起身后白无则从木柜里翻出件干净的衣服,扔在她身旁,“换上。”

      姚静年看着他没动作,白无则视线阴沉沉地盯在她身上,“立刻,我说最后一次。”

      姚静年这回听话地抬起胳膊,在他的视线下就要脱衣服,白无则脸色更黑了,摔了门就走。

      她换好衣服后仍然冷。
      白无则将床上那床棉被裹在她身上,又把自己平时抄经时搭在膝上的一条旧毛毯也压了上去。

      外面风雨滔天,他冷声让姚静年等着。

      白无则转身出了隔间,去配殿烧水。
      山里下这么大的雨,水电自然是断了,烧的是备用水,用的是大铁锅,烧柴,火苗在湿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暖。

      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可算是烧好了一整个泡澡桶的水。
      白无则又进了隔间,翻箱倒柜找干净的毛巾,也没控制着动作力度,声音大的姚静年直缩脖。

      翻到后,他把毛巾甩给姚静年,“去洗澡。”

      白无则站着看着她,姚静年光着脚就要下地,他才想起来她没鞋,态度依然冷硬,“没鞋就别动了。”

      白无则身上都是湿的,他去木柜里随手翻了件衣服出来,背对着姚静年就开始脱,
      湿透的素白长袍从肩头褪下来,布料黏在皮肤上,扯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带着水分的剥落声。
      许是酒精麻痹了神经,姚静年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她看过去,白无则把湿袍扔在青石地面上,弯腰去拿干衣的间隙里,脊背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毫无保留地袒露了出来。
      左大腿外侧那道疤,他侧身时光线恰好扫过来,暗红色的,姚静年看到后皱了皱眉。

      白无则穿上干衣,动作利落,走回床边,弯腰把她托了起来。

      浴室里点了好几盏油灯,白无则将她放下后,转身出去,“好了就叫我。”

      半个多小时后姚静年推开浴室门,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被热气蒸这么半天也还是没什么血色,她穿着那双大了很多的鞋,踢踢踏踏地跟着白无则往隔间走。

      姚静年这阵洗完澡看着没那么气人了,白无则把煮好的热汤递给她,姚静年乖乖地捧着碗喝。
      她坐在床边,白无则伸手摸了摸她头发,没电,就算有电这里也没吹风筒,白无则转身要出去。
      姚静年嘴里汤没咽下去,就着急喊他,“白无则”,呛到了,边喊边咳嗽。
      白无则凶巴巴地回头瞅她一眼,依旧是出去了。

      再回来时他手里拿着毛巾,姚静年捧着碗发呆,他出去时汤剩多少现在就还剩多少。
      白无则敲敲她手里的碗,“全喝了。”
      姚静年一边喝,白无则一边给她擦头发。
      她喝完了,头发也擦完了。

      白无则又拎着她去浴室刷牙,给她送回隔间后,拿起碗就要走,“自己在这睡。”

      姚静年一听,立马掀开被子下地,“我害怕”

      白无则转身,站在门旁打量着她,姚静年咬了咬下唇,“太黑了,我不敢一个人睡,害怕。”

      她说了两次害怕,白无则再怎么狠心,这阵也没法真给她一人扔在主殿。

      白无则走回床边,掀开被子,用下巴往里点了点,“进去。”
      姚静年躺进去后,往里面蹭了蹭,给他留个挺大一个空位。
      白无则从木箱里又翻出床被子,捧过去扔床上铺好了。

      两人第一次同塌而眠居然是这种场景,窗外的雨一直在下,整座山几乎沉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
      白无则躺下后就闭着眼睛,姚静年也不知道他睡没睡着,她翻身由平躺转为侧躺,静静地盯着白无则看。

      “还不睡?”白无则闭着眼睛说道。

      姚静年往他那边蹭了蹭,“我想跟你说话。”

      白无则半天没理她,姚静年以为这是拒绝的意思,正要翻身躺回去时,听到白无则开口:“说。”

      姚静年往上拽了拽被,下半张脸藏在被子后,说起话来闷闷的。
      “你知道吗?我在小学三年级以前都不姓姚。”

      白无则太阳穴猛地一跳,睁开了眼睛,“你说什么?”

      姚静年自顾自地往下说着,“三年级时体育课上我犯了心脏病,送去医院后原来的父母才发现我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她一句话出口,白无则心闪了半天没缓过来,“你有心脏病?”

      “不是很严重”,姚静年不在意地说。
      她在雨夜里,在白无则身边回忆着过往的一幕幕。
      “我亲生父母家从前条件并不好,但他们曾经对那个抱错的孩子倾尽了所有,所以在我刚回到家时,他们并不接受我,甚至…甚至可以说是排斥。
      于是他们就开始想尽办法要二胎,结果花了一年的时间也没要成,我是在台城长大的,那是东北的一个小县城,那里技术落后,所以他们就去北漂了,边北漂边试管,把我寄养到了我姑姑家里。”

      白无则侧过身面对着她,姚静年低眸搓着被子边。
      “可姑姑也不喜欢我,我是连人带狗被送去的,但姑姑只让我进门,把狗卖掉了,它叫乐乐,是我那时候唯一的朋友,我无能为力,只能日夜祈祷它不要被狗贩杀掉。
      姑姑有个孩子,他们明明知道我有洁癖,却还是为了省水,让我用弟弟洗过的水洗澡,直至奶奶来看到后才制止了的这一行为。”

      她说的很平静,白无则却觉得心脏被捅了好几刀。
      “小学临近毕业那一学期,我身体生长得过于迅速,校服在我身上变得紧巴巴,但是我姑姑觉得没必要浪费钱换新,于是将我的裤腰裤腿都剪开了,保证我可以在穿脱校服时来去自如。
      但校服衣服太短了,坐下时遮挡不住我的后腰,于是我的内裤边,在破烂校裤腰毫无遮挡的情况下,大大方方地袒露了出来。
      有些男生就带头拿这件事取笑我,连班主任也露出了鄙夷的表情,我这辈子可能都忘记不了那一瞬间的感觉,特别想找个洞藏起来”

      说到这的时候,姚静年突然觉得白无则就是那个洞,她想永远藏到他怀里,姚静年笑了下。
      “我不喜欢日落,也不喜欢两个轮的车。
      日落意味着我要在一堆骑自行车或者坐机动车的放学人群中,自己骑三轮车回家,小时候自尊心强,总想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
      我不会骑自行车,没人教我骑,我平衡性奇差无比,笨的要死,自己学的时候摔得膝盖露骨头了,人的骨头特别白,产生恐惧心理后就没法学了,我姑姑也不可能接送我,实在没办法我就去二手市场买了一个三轮车。
      那时我甚至在想要是有人愿意坐我的三轮车,我不会收很高的价钱,每天,不,每周能够买一瓶饮料的钱就可以。
      我真的很馋,回到亲生父母家后,我就一直没喝过饮料,馋到忍不了时,就会偷冰糖用热水化开了喝,但是毕竟少了大量添加剂,所以跟饮料的味道还是不一样。”

      姚静年把自己的眼说红了,但没有为此落泪,她伸手碰了碰白无则的眼角。
      “直到我高考前一年,他们终于认了无法再生出个儿子的结果,便开始转头对我好,说去北漂是为了给我赚钱,从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们生活早就富足了……”

      屋里只剩油灯一点昏黄光晕,雨砸在殿顶瓦面上,轰隆声一层叠一层,把山间所有风声都压了下去。
      白无则看向她的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郁。

      “可如今…他们却因为…因为我不爱联系他们,反过来骂我自私……”
      姚静年把自己说困了,最后一句断断续续,尾音被漫上来的困意泡得发软,她的睫毛颤了两下,终于合上了。

      白无则没有闭眼。
      他侧着身子,在油灯昏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里,看着她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的轮廓看了很久。

      她的呼吸已经平缓下来了,眉心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没有找到一个可以彻底舒展的角落。
      白无则伸出手,极轻地把她额前一缕还没干透的碎发拨到耳后。
      指尖碰到她耳廓时,她动了动,往他这边蹭了一点,额头抵到他的肩膀。

      白无则伸手搂过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下。
      “睡吧”,他哑声说道。
      油灯灯光打在白无则眼窝处的那一小谭水面上亮了亮,随后悄声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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