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滴~ “我说, ...

  •   社区医院开着门,大夫坐在摇椅上拿着个暗红色的收音机,闭着眼睛‘咿啊哟哟咿啊’地唱着。
      姚静年一出声给人吓一跳,“快给我们看一下!”,她好像土匪头子,拿着刀架人脖子上,不给看病就屠你全家的感觉。
      大夫面露不悦,“这么大嗓门干嘛?我听得见!”
      “……”

      “衣服脱了”,那大夫已经到了头顶地中海的年纪了,从胸前拿起眼镜架到鼻梁上,转身去拿酒精和碘伏。
      白无则拧着身子,掀起衣角,手上混着血和汗。
      等大夫回身过来,他那衣服也没脱下去,大夫‘啧’了声,对姚静年说,“你帮他一下啊!”
      姚静年抬手指指自己,“我?”
      “那不然我啊?”

      姚静年咬了咬嘴唇走近。
      白无则坐在椅子上,微微弯着腰,后脑勺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像是在等什么与他无关的事情结束。

      “你抬一下胳膊,”姚静年说。
      他把胳膊抬起来了一点,动作很慢,每抬一寸都在皱眉。
      姚静年伸手捏住他的衣角,往上掀。
      T恤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不太好脱。她往上拽了两下,露出了他的腰腹,又往上拽了两下,露出红肿凸起的皮肤,那些棍子打出来的伤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际,像什么腐烂的水果,触目惊心。
      全部脱下后,姚静年的手顿住了。
      灯光一照,她看的非常清楚——脊椎线条顺着脊背浅浅凹陷下去,每一节骨脊都隐约凸起。

      有一道棍子直接打在脊椎旁边的位置,已经破皮了,血珠渗出来,和着汗往下淌。
      大夫“啧”了一声,“这得缝两针。”
      “缝两针?”,姚静年焦躁不安。
      “嗯”,那大夫还慢悠悠地清理着伤口,“不处理容易感染,这大夏天的。”

      白无则偏过头想往后看,脖子转到一半就停下了,大概是扯到了哪块伤处,眉头拧成一个结。
      “不用缝,”他说,“包扎一下就行。”
      “我说缝就得缝,”大夫把消毒用的东西往托盘里一放,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你是医生我是医生?还是说你怕疼啊?”
      白无则没吭声了。

      针扎进去那一瞬间,白无则的身体猛地绷紧了,闷哼一声,咬紧牙关,然后死死闭上眼睛,接着便不再动了。
      “下手也太狠了。”大夫一边缝,一边摇头叹气,“年纪轻轻的,跟人置什么气,吃亏的还不是你自己?”
      姚静年瞪了眼大夫,话怎么这么多。

      处理完后背,大夫又给他清理下颌的伤口。
      白无则抬起下颌,脖颈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姚静年想起从前看动物世界,荒原上孤狼蓄势嚎叫前,也会这样绷紧脊梁,仰起脖颈。
      “你这多亏没伤到骨头,就是软组织挫伤严重,这几天别干重活,别大幅度弯腰拉扯,忌辣忌凉,好好养着。”大夫一边收拾器具,一边叮嘱,“记得连着来换三天药。”

      “你回去吧”,白无则站在社区医院的门口对她说。
      “你睡哪?”姚静年没动。
      “店里。”
      “店里?”,姚静年慢慢拧起眉,“店里能睡人?”
      “能”,白无则看向化肥店的方向。
      “那我送你回去”,姚静年觉得不放心,“给你送回去我再回学校。”
      白无则看着她欲言又止,到底还是带着她回了店。

      “你睡这个不得疼死吗?”,姚静年费解地看着地上那张摊开的简易行军床。
      白无则往上撩了撩裤脚,岔开腿坐在床上,仰着头看她,似笑非笑,“我每天都睡这个。”
      姚静年烦躁地抓了抓脖子,“那今天去住酒店,我给你——”
      白无则冷着脸打断她,“不需要”

      姚静年咬了咬牙,她拿这人毫无办法。
      姚静年环顾着整个店面,尝试在这个屋子里找出点适合人类生活的元素,但实在是少得可怜,收银台上摆着用塑料袋包好的半块馒头,靠近收银台处的地面上摆着一个桶装水……

      白无则随着她的视线定格在这两点后,冷声开口,“你回去吧”
      “你明天得换药。”
      白无则说,“嗯,我知道”,他坐着看姚静年,说:“谢谢。”
      “医生说了你明天不能干活,如果有——”姚静年喋喋不休地嘱咐着。

      “姚静年”,白无则突然站了起来,和她面对面。
      姚静年突然觉得自己嗓子发干,嗯——居然没发出声音,她后退了一步,“嗯。”
      怎么了?
      白无则抵过去一步,说, “我说,你回去。”

      -

      周六,姚静年买了两大包水果,坐上了通往旃檀坳的大巴,时间预估得稍微出了点差错,因为下了场雨,她等了两班车的时间才出发,辗转的时间有些久,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姚静年在村口下车,走了没多久,就见前面围着一团人,离得远姚静年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看他们的表情似乎在争吵。
      又走近些姚静年才发现争吵的是一对父女,其他村民是在拉架,那个女孩的父亲举着锄头,疾言厉色地跟女孩喊:“我说你不许念就是不许念!赶紧给我出去打工!”

      女孩应该过的是苦行僧般的生活,她瘦的不正常,像个骷髅一样,却在这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伸手推得那个男人连连后退几步,就要仰过去时被后面的村民扶住了。
      女孩大哭着质问,“为什么突然就不让我上学了?为什么?”

      那父亲先是被她推愣了,反应过来后,顿时觉得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面子,扬手甩了女孩一巴掌
      “我告诉你,不是突然!是早就!我早就不想让你念了!我昨晚又梦到山神鸟跟我说,女孩子念了也出息不了!还不如早早去给我打工!”

      姚静年轻嗤了声。
      她深吸了两口气走过去,“她这个年纪读书比什么都重要”

      周围人本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见这么个甸人小姑娘出现,均是一愣,全都上下打量着她。
      那女孩的父亲眉毛一竖,“你哪跑来的?在这装什么?那么有能耐,你怎么不供她读书啊?”

      姚静年把女孩子挡在身后,扬起下巴看着他,“你,没有剥夺她接受教育的权利。”

      女孩子在姚静年身后抹着眼泪,“就是!你没有!”
      他父亲气的不行,伸手就要薅她,“你给我滚出来,你个兔崽子,看我不打死你!”
      他死死拽着女孩肩膀处的衣服,女孩护着自己的内衣肩带往后躲,姚静年横在中间,用尽全力地去掰男人的手。
      垚拉族人本就长得高,这男人堪称膀大腰圆,两个瘦弱的女孩子扯了没两下就被扯倒在地。
      村民们也围过来,哄作一团,就连卡车的鸣笛声都没有人理。
      男人见不能将女儿说服,反倒还丢了这么大的人,气急败坏地起身看了看周围,寻找着趁手的工具,最后拎起刚刚在推搡时丢掉的那把锄头,“我砍死你个要账的!”

      他冲过来时,姚静年下意识闭上眼转身抱住了女孩。
      村民们见此皆是吓得魂不附体,愣在当场不能动。
      想象中的皮开肉绽没有到来,姚静年缓慢地睁开眼,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呵斥道,“放下。”

      白无则的一句话让乱哄哄的人群瞬间静下来。
      白无则抓着那男人胳膊,男人被攥得吃痛,锄头哐当砸在湿润的黄泥地上,溅起细碎泥水。
      他刚刚的气焰瞬间塌了半截,讷讷松开手,连语气都弱下去大半:“禔眡……”

      “山神十翎,护山里众生,不护苛待孩童之人”,白无则指尖缓缓松开他的手腕,目光沉沉扫过男人,“你拿山神说辞堵女儿求学的路,是曲解神意,欺瞒族群。”

      白无则说完,视线一转,落在地上相拥的两人身上,问姚静年,“你没事吧?”
      姚静年看着他抿了抿嘴,摇摇头。
      女孩此刻也镇定了不少,姚静年牵着她手晃了晃,“没事了,别怕。”

      白无则用下巴点了点停在路边的卡车,跟姚静年说,“你先带她上车。”
      姚静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狼狈,她买的水果滚落一地,尤其那串葡萄,已经被人踩的看不出模样,一块一块沾在她身上。
      白无则顺着她视线看了看,然后伸手扯着姚静年的胳膊,将她拽了起来,又说了遍,“去车上。”

      女孩上车后滴着豆大的眼泪跟姚静年致谢,“真的谢谢你姐姐”
      姚静年抽出纸巾,温柔地安抚她,“没事,你叫什么名字呀?”
      女孩说她叫花露朵。
      “很好听呀”,姚静年逗她开心。

      山回路转,车厢里弥漫着雨后泥土腥甜的气味,混着铁皮生锈的微微涩意。
      花露朵坐在副驾,姚静年挤在她旁边,三个人把那窄小的驾驶室塞得满满当当。

      卡车在村长家门口停下来时,村长已经得了消息,站在院门口候着,一见禔眡便微微欠身,右手贴上左胸口,行了个垚拉族的敬礼。

      “我已经同村长说过了,他会安置你的”,白无则开口对花露朵说道。
      花露朵咬着嘴唇,拼命点头,眼眶又红了,也做了一个敬礼,【“谢谢禔眡。”】
      白无则轻轻点头,【“神会保佑你。”】

      白无则又同他们交代了几句,用的是垚拉族语。
      姚静年看见他说话时眉头一直微微蹙着,颈间的软绳珠串随着动作碰在一起,他今日带的坠饰取山间深褐藤棉搓成细绳,串十颗大小均匀的蜜蜡小圆珠,对应十翎之数,无任何金属雕花,不同于光彩琉璃的金饰美,这珠串更显典雅。
      村长连连点头,最后伸手牵过花露朵,温声哄她进屋。

      花露朵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姚静年深深鞠了一躬,瘦削的脊背弯下去,像一株被风压弯的芦苇。
      姚静年冲她笑了笑,摆摆手让她快进去。

      车门重新关上,车厢里只剩两个人。
      “你这一身”,他终于开口,目光落在姚静年沾满泥水和烂果肉的衣襟上,“不好这样回学校。”

      姚静年低头看了看自己,“呃……”

      白无则没再说话,卡车在泥泞的村路上调了个头,姚静年认得这条路——通往十翎庙的路。
      山道盘旋而上,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越来越深,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道幽绿的穹顶。
      姚静年觉得他们像在往一个不属于人间的方向走,越走越深……

      十翎庙的院墙渐渐从树影里浮了出来,白无则把车停在侧门外,熄了火。
      引擎的轰鸣声骤然消失,山林的寂静排山倒海地压过来,沉重而温驯,像一层又一层的纱,裹住整座庙宇。

      “下来吧。”
      他推开车门,白袍的下摆擦过车门槛,沾了一角青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