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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花心梦醒 ...

  •   只这一眼,郑乘云心头那团躁郁的火苗,竟像被一阵温和的风拂过,悄然熄灭大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能透过屏幕嗅到他那边书房里清冷的墨香,继而重新埋首于那片数字的海洋。

      有时,是元泽结束一场唇枪舌剑、气氛紧绷的视频会议后,向后靠在椅背上,用力捏着发紧的眉心。视线不经意掠过屏幕,看到的便是郑乘云对着一枚刚刚完成的符箓,唇角微扬,露出一个轻浅却满足的笑。那符纸上的朱砂纹路灵光隐隐流转,映得她眸子清亮。
      她抬手将一缕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那专注之后松弛下来的神态,像幽谷里一脉清浅的溪流,悄无声息地,便将他胸腔里积压的沉郁与疲惫涤荡开去。

      他们甚至不需要刻意去寻觅对方的身影。
      只要那方屏幕亮着,知道另一头有个人,同样在灯下,同样在耕耘,呼吸着同一片深沉的夜色,这份无形的在场,便已抵过万语千言,将案牍劳形带来的孤寂感驱散了许多。

      夜有时太深,倦意如潮水漫上。
      郑乘云偶尔会伏在堆满文件与符纸的书桌上,不知不觉睡去。屏幕依旧亮着,映出她安静睡颜,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两道柔和的阴影,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散在光洁的额前与颊边。

      元泽处理完最后一份急电,抬眼便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他没有出声唤她,只是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度调到最暗,让那点微光不至于惊扰她的安眠。他自己也向后靠进椅背,默默地望着,目光描摹过她模糊的轮廓,仿佛这样便能将她眉宇间积攒的倦意轻轻抚平。

      他就那样静静看了许久,直到确认她呼吸平稳,沉入酣梦,才伸出食指,在触摸板上轻轻一点,挂断了这次长达数小时、却鲜有对话的视频连线。
      窗外的城市或许依旧喧嚣,或许也已沉寂,而这两间书房里的灯,先后熄灭,融入了共同的夜色里。

      维港的灯火彻夜不息,映照着书桌前奋斗的身影。首都的夜空深沉,办公室的灯光也常亮至黎明。千里的距离,不同的战场,却被一方小小的屏幕连接。
      他们不再需要鸿雁传书寄托思念,也超越了定时通话的倾诉。这无声的、持续的、抬头即见的陪伴,是成年后历经风雨的他们,给予彼此最深沉、也最踏实的温柔。
      如同夜航船上的两盏灯火,虽隔重洋,却始终能望见彼此的光,知道前路不孤。

      不过有时候,也不那么平静。
      维港的雨夜,缠绵而湿冷,密集雨点敲打着太平山顶别墅宽大的落地窗,模糊了外面璀璨的灯火星河。书房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台灯,光线温柔地笼罩着书桌一隅。
      郑乘云刚结束一场与董娇公司海外团队的跨洋视频会议,精神高度紧绷后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她捏了捏眉心,关掉复杂的财务模型界面,目光习惯性地投向书桌另一角的平板电脑。

      屏幕亮着,视频通话的连接依然稳定。但画面那头,首都的元泽似乎比她更早一步被工作榨干了精力。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伏案疾书或凝神批阅。
      他靠在宽大舒适的高背办公椅上,微微仰着头,闭着双眼。深灰色的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着,喉结的线条在暖光下清晰而性感。袖子依旧挽至手肘,那截线条漂亮的小臂放松地搭在扶手上,修长的手指自然垂落。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极其优越的侧脸轮廓,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清晰的下颌线,还有那浓密如鸦羽、在眼睑下投下淡淡阴影的长睫。

      他睡着了。或者说,是陷入了极其短暂的、毫无防备的小寐。
      没有平日的沉稳锐利,没有刻意收敛的占有欲,也没有面对她时那份深沉如海的情绪。此刻闭目休憩的元泽,周身散发着一种萧萧肃肃、如林下之风的纯粹俊朗。
      那份英俊是沉淀的,是洗尽铅华后的本真,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静谧与疏离感。暖黄的光线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呼吸平稳悠长,仿佛隔绝了尘世所有的喧嚣与算计。

      郑乘云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像被惊扰的鹿群,在胸腔里猛烈地、不受控制地撞击起来!
      砰砰!砰砰!
      声音大得她几乎怀疑会被视频那头的他听见。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指尖无意识地抓紧了桌沿。
      目光像被磁石牢牢吸住,贪婪地描摹着屏幕里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

      平日里被他深邃目光压制住的那些隐秘念头,此刻如被春雨唤醒的藤蔓,疯狂滋长。
      她想起他解袖扣时玉色的手指,想起梅花桩上他揽住自己腰身时灼热的体温和擂鼓般的心跳,想起他低沉嗓音里不经意流露的宠溺……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渴望,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深处窜起,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连耳根都热得惊人。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血液奔流的速度在加快。

      郑乘云猛地移开视线,慌乱地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水杯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丝毫无法浇灭心头那簇骤然燃起的火焰。她不敢再看屏幕,手指有些发抖地点了静音键,生怕自己紊乱的呼吸声泄露了此刻惊涛骇浪般的心绪。
      她匆匆收拾了书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回到了自己安静温馨的卧室。
      洗漱完毕躺进柔软的被褥里,关掉所有灯,黑暗中,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视频里那个闭目休憩的侧影,挥之不去。那份林下风般的清俊疏朗,混合着记忆里他怀抱的灼热和气息,在寂静的雨夜里发酵成最浓烈的催化剂。

      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梦乡。
      梦里,不再是维港的雨夜。
      是熟悉的、带着松木清冽气息的怀抱。
      她不知何时依偎在他怀中,脸颊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咚,如同最安心的催眠曲。他身上那件柔软的深灰色衬衫布料,摩擦着她的皮肤,带来令人眷恋的触感。

      他的手臂环抱着她,结实而温暖,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他的气息范围之内。没有言语,只有肌肤相亲的熨帖和无声流淌的、足以溺毙人的温柔。他的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呼吸均匀地拂过她的额角,带着一种全然的信任与占有。
      她像只慵懒的猫,在他怀里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清冽干净的味道,混合着一丝淡淡的、独属于他的男性气息。这气息让她无比安心,也……无比悸动。

      一种深埋心底的渴望在梦里被无限放大、变得清晰无比。
      她想要他。
      想就这样被他抱着,想感受他肌肤的温度,想探索衬衫下紧实的腰腹线条,想……

      梦境旖旎而温暖,充满了肌肤相亲的亲密与无声的缱绻。
      他们同床共枕,肢体交缠,呼吸相闻,仿佛本该如此。没有更进一步的激烈动作,仅仅是相拥而眠的温暖与贴近,就足以在梦中掀起滔天的波涛,让她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维港清晨的第一缕微光,透过窗帘缝隙,吝啬地洒在郑乘云的眼睑上。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还沉溺在昨夜那个温暖得令人心颤的怀抱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
      然而,身侧空无一人。只有柔软的羽绒被和冰冷的床单。
      梦境中那令人眷恋的体温、心跳、气息……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被褥间真实的冰凉和心底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空落。

      郑乘云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身侧,昨夜梦里的每个细节都清晰得如同烙印。脸颊再次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比昨夜更甚,一直蔓延到脖颈深处。
      她猛地将滚烫的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懊恼又羞窘的呜咽。

      她居然……做了那样的梦!梦到了……和他同床共枕!仅仅是因为看了他一眼睡颜?
      心跳再次失序。她想起昨夜视频里他闭目休憩时那份惊心动魄的英俊,想起梦里那令人沉溺的怀抱和气息现实与梦境的巨大落差,让那份空落感中,又悄然滋生一丝更加磨人、更加滚烫的渴望。

      床头柜上,平板电脑的屏幕幽幽亮起,是元泽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半小时前。
      早。昨夜看你睡着就断了线。西北报告已敲定,今日飞沪。港岛降温,记得添衣。

      郑乘云看着那行字,指尖抚过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
      她又再看向窗外维港渐渐苏醒的晨光,只觉得心头那场因林下风而起的春潮,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现实阳光下,更加汹涌澎湃,无处安放。

      几个月后,她又回到夏末秋初的燕都,带着两个风格迥异的女孩,穿行在人群中。
      阳光白得晃眼,大会堂庄严肃穆的廊柱在蓝天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台阶前游人如织。

      阿恬,杨继乐义姐的独女,今年刚满十五。
      当年那个被阴毒降头术折磨得形销骨立、气息奄奄的小丫头,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她穿着淡青色的连衣裙,扎着高高的马尾,手腕上那串郑乘云所赠的、温润剔透的红玛瑙手串随着她轻快的步伐跳跃,在阳光下折射出活泼的光泽。她脸上是健康的红晕,大眼睛充满了对首都一切事物的好奇与兴奋,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云姐姐!这就是电视里开会的地方吗?好大!好气派啊!”阿恬指着大会堂,声音清脆得像铃铛。
      “是啊,里面更大更庄严。”郑乘云笑着点头,耐心地给她讲解着。

      她身边另一侧,是安静得多的莎拉。
      莎拉如今已是国家博物馆丝路文化研究所的实习讲解员,气质沉静内敛。她穿着素雅的亚麻长裙,长发松松挽着,只在郑乘云和阿恬说话间隙,才轻声补充一两句关于建筑风格或历史背景的知识点,语调温和,眼神沉静。

      参观完毕,时近正午,郑乘云大手一挥:“走,尝尝正宗的帝京风味铜锅涮肉!”
      郑乘云选的是后海附近一家老字号,古色古香的店面,人声鼎沸。

      厚重的紫铜锅端上桌,清亮的山泉水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纯粹的食物香气。
      一盘盘切得薄如蝉翼的鲜红羊肉卷、脆嫩的冻豆腐、水灵的白菜、粉丝整齐码放。
      麻酱、韭菜花、腐乳、香菜、葱花……琳琅满目的小料摆了一桌。

      阿恬看得眼睛发亮,莎拉也露出了期待的微笑。郑乘云熟门熟路地示范着涮肉技巧:“筷子夹着肉,在滚汤里这么一涮,变色就捞出来,千万别老了!蘸这个麻酱料,绝配!”
      三个女人一台戏,尤其是有一个活力四射的阿恬。羊肉鲜嫩,麻酱醇香,驱散了暑气。阿恬吃得小脸通红,大呼过瘾,手腕上的红玛瑙随着她夹菜的动作晃动,莎拉话不多,但吃得认真,偶尔给阿恬夹一筷子涮好的青菜,动作温柔。

      席间欢声笑语,阿恬兴奋地讲着暑假见闻,讲她终于可以去海边游泳了,以前因身体太弱根本不奢求,讲她在学校新认识的伙伴,郑乘云和莎拉含笑听着,分享着各自的趣事,气氛像铜炉里冒出的气泡一样,暖和又温馨。
      “云姐姐!”阿恬咽下裹满麻酱的羊肉,突然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问,“你暑假不再回桐湾吗?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桐湾的海鲜和月台寺的夏天可舒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花心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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