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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六平米握手楼,月租两百二 夜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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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九点多,巷口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林舟拖着一身疲惫从电子厂回来,一天十二个小时流水线站班,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累态。肩膀僵硬,双腿酸胀,鞋底沾满尘土,身上还隐隐带着洗不掉的焊锡味道。
狭窄的城中村巷子早已灯火昏暗,两侧楼房挤得密不透风,楼间距近得离谱,站在窗边几乎能和对面住户伸手相握,本地人形象称之为——握手楼。
他们租住的小屋,在一栋老旧自建房的四楼。
没有电梯,只有一条狭窄陡峭的水泥楼梯,墙面常年潮湿发黑,布满乱拉的电线,转角堆着杂物、纸箱、烂拖把,空气里永远飘着潮湿、油烟、下水道混合的味道。
爬上四楼,气喘吁吁,这是每天下班必经的第一道疲惫。
推开房门,六平米的小单间,瞬间囊括了他们在深圳的全部家当。
一张一米二的旧木板床占满大半空间,床边勉强塞下一张掉漆小书桌,墙角堆着两人的蛇皮袋行李。墙面斑驳起皮,霉点星星点点,天花板吊扇老旧发黄,转起来嗡嗡颤响,像随时都会掉下来。
没有独立厨房,没有独立卫生间,更没有窗户。
唯一透气的,是高处一扇巴掌大的小气窗,白天照不进阳光,夜里吹不进晚风,整间屋子常年阴冷潮湿。
月租两百二,押一付一。
在2000年的深圳关外,这是最便宜、最底层、也最容纳无数深漂追梦人的落脚点。
苏晚早已烧好开水,收拾好简单的洗漱用品。
看着林舟满脸倦容,她连忙上前接过他肩上的小包,轻声问:“今天很累吧?”
林舟点点头,揉着发胀的小腿,苦笑一声:“站了一整天,刚开始真扛不住,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瘫坐在床边,木板床微微下陷,硬邦邦的床板硌着后背,却比车间冰冷的铁凳子温柔太多。
两人安静地洗漱,没有多余的娱乐,没有热闹的夜生活。
城中村的夜晚,吵闹又琐碎。隔壁房间传来电视机嘈杂的声音、夫妻争执的怒骂、小孩哭闹、楼道脚步声、炒菜油锅滋滋声。家家户户的生活挤在这方寸楼宇之间,杂乱、拥挤、真实。
繁华是深圳大道的,热闹是商业街的。
属于他们的,只有这六平米、潮湿阴暗、廉价简陋的小房间。
洗漱完毕,两人坐在床边,安静复盘第一天的打工生活。
林舟说起流水线的枯燥、组长的严厉、跟不上节奏的慌张;苏晚也说起制衣厂的琐碎、新人被排挤的委屈、核对订单的紧绷。
两个人各自承受一天的辛苦,此刻说出来,不是抱怨,只是互相取暖。
刚来深圳时的热血憧憬,被现实磨得所剩无几。
以前在学校,哪怕兼职再累,天黑有宿舍,累了能休息,不用担忧房租、饭钱、前路。可踏入深圳打工场,每一分钱都要流汗换取,每一天都要咬牙硬扛。
为了省钱,他们不敢在外面吃宵夜,不敢买零食,不敢乱花一分多余的钱。
晚饭是傍晚提前买好的两块钱馒头,配着白开水对付过去。打工的日子,温饱已是知足,体面和享受都是奢侈。
夜里十点,整栋楼依旧喧闹,可他们已经准备休息。
明天五点半依旧要早起,依旧要挤中巴、站流水线、跑车间跟单,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躺在床上,被子带着微微潮气,墙壁的凉意透过床板渗上来。狭小的房间挤着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空间逼仄,生活清贫,可彼此依靠,心里却有踏实的暖意。
林舟轻轻拉住苏晚的手。
“委屈你了。别人毕业穿漂亮衣服、去大城市体面上班,你跟着我挤握手楼、吃馒头、进厂打工。”
苏晚靠在他肩头,轻声摇头。
“不委屈。我们本来就是普通人,没有背景,没有依靠,刚毕业能有落脚的地方、有工作可做、能活下去,已经很好了。”
年轻最大的底气,不是有钱,是不怕苦。
是哪怕身处泥泞,依旧愿意相信未来。
风扇嗡嗡转动,吹着潮湿的空气。窗外巷子渐渐安静,零星还有晚归工人的脚步声。
林舟望着漆黑的房顶,心里默默算账。
房租每月两百二,水电费几十块,每天吃饭车费最低十几块。两人刚上班,第一个月工资要压半个月,接下来大半个月,只能靠着仅剩的几百块硬撑。
一分钱不敢乱花,日子必须精打细算。
他终于彻底明白,大人们常说的生活不易,到底是什么滋味。
读书的时候,以为努力读书就能万事顺遂。真正踏入社会才知道,人生从来没有捷径,普通人的路,每一步都要血汗铺垫。
这座城市高楼千万,灯火亿万,可没有一间房子、一盏灯,天生属于异乡打拼的年轻人。
所有扎根,都要熬。
所有安稳,都要等。
夜色渐深,六平米的小出租屋灯火微弱。
两个刚毕业的大专青年,在这座滚烫又冷漠的城市里,枕着疲惫、守着清贫、望着远方。
握手楼很窄,生活很苦。
可他们彼此相伴,就还有希望。
深圳漫长的打工岁月,就在这潮湿狭小的一方天地里,日复一日,缓缓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