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圳打工的日子》8点半

4、兜里渐空，无路可退 日子一

　　日子一天一天往下熬，距离两人来到深圳，转眼已经过去整整一周。

　　这七天里，没有一天轻松。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挤中巴，顶着炎炎烈日往返人才市场，排队、面试、等待、被拒绝，反复循环。曾经在校园里意气风发的少年少女，眼神一天比一天黯淡，身上的朝气，也被这座现实又冰冷的城市一点点磨平。

　　刚来深圳时一千两百块积蓄，在日复一日的开销里飞速减少。来回公交车费、每天两顿最便宜的快餐、喝水、生活用品，还有必不可少的房租押金，每一笔花销都不算大，堆积在一起，却格外惊人。

　　狭小的握手楼没有厨房，不能做饭，一日三餐只能靠路边小摊解决。最便宜的素炒粉五块钱一份，白粥两块，两个人一天吃饭就要将近三十块。加上往来关外关内的车费，不出十天，身上的钱就会见底。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冰冷破旧的木板床上，林舟把仅剩的现金全部摊在床上，一张一张仔细数着。

　　零钱加在一起，只剩下不到四百块。

　　气氛安静得让人窒息。

　　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亲人帮忙，没有朋友接济，一旦钱花光，他们就连留在深圳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灰溜溜地狼狈返乡。回到那个狭小平淡的小城，面对父母失望的眼神，面对同学异样的目光，一辈子困在原地，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苏晚低着头，眼眶泛红，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与恐慌。

　　“林舟，我们真的快撑不下去了。大专毕业，我们以为自己有文化，有本事，能在深圳找到体面工作。可现在才知道，在这里，大专学历根本不算什么，到处都是大学生，到处都是比我们有经验、有关系、能吃苦的人。”

　　在家乡，大专生是旁人羡慕的读书人，不用下地干活，不用做苦力，毕业后轻松找一份安稳工作。可来到深圳，他们和千千万万初中、高中毕业的打工仔打工妹没有任何区别，一样要挤城中村，一样要省吃俭用，一样要看尽人情冷暖。

　　高傲被现实碾碎，理想被生活打压。

　　林舟心里同样沉重无比，他伸出手，轻轻抱住情绪低落的苏晚，低声安慰，可连他自己都没有底气。

　　“再坚持两天，总会有出路的。技术岗找不到，我们就做普工，办公室做不了，我们就进车间。只要有班上，能赚到钱，就不算白来一趟。”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无比清楚。

　　流水线普工有多辛苦，他早就听别人说过。十二个小时一站就是一整天，两班倒黑白颠倒，白班熬白天，夜班熬通宵，车间闷热嘈杂，空气浑浊，日复一日重复枯燥机械的动作，稍有犯错就会被主管责骂、扣工资。长期熬夜站立，腰颈酸痛，手脚麻木，很多年轻人熬不了半年就扛不住离开。

　　可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第二天一早，林舟彻底放下了大学生的体面与骄傲。

　　他不再执着于和专业对口的技术员岗位，不再挑剔工作环境、工作内容，只要工厂愿意招人，只要能按时发工资，再苦再累他都愿意做。

　　他穿梭在宝安各大工业区，一家一家工厂询问招工信息。电子厂、五金厂、组装厂，凡是门口贴着招工启事的，他都上前报名。

　　没有学历歧视，没有经验限制，流水线普工从来不缺岗位，缺的是愿意日复一日熬体力、熬时间、熬青春的年轻人。

　　面试异常顺利。

　　一家大型电子组装厂当场录用了他，两班倒站班，每月固定工时，加班另算，全勤加上加班费，一个月能拿到一千多块。虽然辛苦劳累，日夜颠倒，却是他们眼下唯一安稳的生计。

　　拿到入职通知那一刻，林舟没有半点喜悦，只有满心无奈。寒窗苦读三年大专，最后还是走进了最普通的流水线，做着不需要学历就能胜任的工作。

　　另一边，苏晚也终于找到了工作。

　　关内文职依旧遥遥无期，她无奈之下，进入一家关外制衣厂做车间跟单文员。工作不算流水线干活，却同样繁杂辛苦，每天核对布料、统计数量、对接工序，老板要求严苛，加班家常便饭，工资不高，胜在不用长时间站立，相对轻松一点。

　　两人终于各自找到了落脚的工厂，不用再每天惶恐不安，不用再担心身无分文流落街头。

　　傍晚，他们沿着昏暗狭长的城中村小巷慢慢走着。路灯昏黄微弱，两旁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挤在一起，楼道里传来炒菜声、争吵声、孩童哭闹声，烟火杂乱，却无比真实。

　　路边小摊热气腾腾，廉价的食物香气弥漫在闷热潮湿的空气里。

　　两人花了十块钱，买了两份炒粉，坐在路边石阶上静静吃完。

　　没有丰盛饭菜，没有舒适住处，没有光明坦荡的未来，可至少，他们在这座偌大又冷漠的城市，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林舟握紧苏晚的手，认真地说：“先打工活下去，慢慢攒经验，攒人脉，攒钱。深圳机会一辈子都有，我们年轻，熬得住辛苦，总有一天不用再挤流水线，不用住握手楼，不用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苏晚轻轻点头，眼里重新燃起微光。

　　他们一无所有来到深圳，带着青涩梦想与少年意气。

　　往后漫长的打工岁月，熬夜、加班、清贫、委屈、疲惫、争吵，都才刚刚开始。

　　可只要两个人紧紧相依，彼此陪伴，再苦再难的日子，也总能一步一步，慢慢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