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圳打工的日子》8点半

36、新官与旧账 周一的

　　周一的交接，像一场沉默的战役。

　　老周把一串沉甸甸的钥匙、几十本厚厚的设备台账、还有几份写着“内部参考”字样的文件夹，逐一推到林舟面前。孙伟站在角落里，抱着胳膊，冷眼看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

　　“林舟，维修部的大小钥匙二十七把，设备档案四十二套，还有这三份……”老周敲了敲那几份文件夹，“是历年备件采购的供应商名录和报价单。这里面，有些水很深。你接手了，就得蹚过去。”

　　林舟双手接过，感觉接过的不是物件，而是千斤重担。他翻开那几份报价单，只看了一眼，眉头就锁了起来。同一种型号的进口接触器，供应商A的报价比市场均价高出近四成，而供应商B的报价虽然低，但备注栏里写着“孙伟推荐”四个小字。

　　“师傅，这A供应商的价格……”林舟抬头问道。

　　老周摆摆手，压低声音：“别问我。我只管修机器，不管买零件。这上面的水，你以后慢慢就懂了。记住一句话：修机器要对得起良心，买零件要对得起厂里。”

　　交接完，老周拍拍他的肩膀，背着手，真就提前办了退休手续，潇洒地走了。维修部的大办公室里，只剩下林舟和那群心思各异的部下。空气凝滞了几秒，随即爆发出刻意压低的咳嗽声和挪动椅子的声响。

　　林舟没有立刻发表就职演说。他拿起那串钥匙，挨个打开每一个工具柜，每一间备件库房。孙伟想跟上去，被他一个手势拦在门外：“孙师傅，您资历深，帮我看着办公室，别让人乱动东西。”

　　库房里积满了灰尘，备件摆放杂乱无章，有些崭新的零件甚至直接扔在地上，包装都已经破损。林舟蹲下身，用手电筒仔细照着每一个角落。他在最里面的角落，发现了一个落满灰的纸箱，箱子里全是各种品牌的香烟和几张购物卡，有些卡甚至还没拆封。纸箱上，用马克笔潦草地写着——“A供-节礼”。

　　林舟的心沉了下去。他猜到了，却没料到会如此明目张胆。

　　他抱着纸箱回到办公室，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纸箱放在会议桌上。“孙师傅，”林舟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箱子，是我在库房角落找到的。您见多识广，麻烦您给看看，这是什么？”

　　孙伟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凑过去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强作镇定道：“哦，这个啊……可能是以前供应商落下的样品或者赠品吧。都堆了多久了，谁记得清。”

　　“样品？赠品？”林舟环视一周，目光扫过每一个噤若寒蝉的下属，“维修部的规矩，备件入库，哪怕是一颗螺丝钉，都要登记造册。这箱东西，价值不菲，就这么扔在角落吃灰？如果是赠品，为什么不登记？如果是回扣，那就是贪污！”

　　“林舟！你血口喷人！”孙伟猛地站起来，色厉内荏地吼道，“你刚当主任就想整人是不是？翻旧账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把维修部搞好了，别整天盯着这些鸡毛蒜皮！”

　　“鸡毛蒜皮？”林舟冷笑一声，拿起一张购物卡，“孙师傅，这卡里的钱，够普通工人干一个月。用它买来的‘人情’，可能导致我们买回劣质备件，导致机器趴窝，导致全厂停产！这，是鸡毛蒜皮？维修部是厂里的心脏，不是某些人的提款机！”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今天，我当着大家的面。第一，这箱东西，连同所有采购账目，我会原封不动上交厂部审计。是是非非，让厂里来定。第二，从今天起，维修部所有采购，必须三家比价，质量优先，任何人不得插手推荐特定供应商。第三，谁要是再敢把私货往库房里塞，别怪我不讲同事情谊，直接送保卫科！”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年轻的技术员们偷偷交换着兴奋的眼神，而孙伟的几个老伙计，则吓得面如土色。孙伟站在那里，浑身发抖，指着林舟，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好你个林舟！你……你等着！”

　　“我等着。”林舟淡淡道，“我等新主任的第一把火，不是烧人，是烧掉这些见不得光的旧账。孙师傅，如果您觉得冤枉，大可以去厂部申诉。我随时奉陪。”

　　孙伟最终没去申诉，也没敢再吭声。那天下午，他称病请假，早早走了。林舟没有阻拦，只是默默开始梳理账目，建立新的入库出库制度。他带着几个年轻技术员，把库房整理得井井有条，每一种备件都贴上标签，录入电脑。

　　下班后，林舟回到家，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清亮。苏晚已经做好了饭，小舟正在地上蹒跚学步。看见他回来，小舟摇摇晃晃地扑过来，嘴里含糊地喊着“爸爸”。

　　林舟抱起儿子，狠狠亲了一口，心里的郁气一扫而空。他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苏晚听完，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问：“舟哥，孙伟他们……会不会报复你？毕竟你动了他们的奶酪。”

　　林舟放下儿子，握住苏晚的手，语气坚定：“晚晚，奶酪是他们偷来的，我不过是物归原主。至于报复……他们现在不敢。我占了理，也占了规。只要我行的正，他们就找不到借口。就算他们真敢使阴招，我也有准备。这维修部，我说了算。我不怕他们。”

　　他顿了顿，看着苏晚温柔的眼睛，语气柔和下来：“再说，我不是一个人。我身后有厂里的规矩，有你和小舟。为了你们，为了这个家，也为了当初老周师傅的信任，这股歪风邪气，我必须刹住。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得趟过去。”

　　苏晚看着他眼中从未有过的坚毅和成熟，心中的担忧渐渐化为了骄傲。她的男人，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会埋头修机器的技术员，而是一个有担当、有魄力、能守护一方安宁的男人。

　　那晚，林舟睡得很香。梦里没有复杂的电路图，也没有孙伟阴沉的脸，只有苏晚温柔的笑颜和小舟清脆的笑声。他知道，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已经烧起来了。虽然前方可能还有狂风暴雨，但只要家在，心就在，希望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