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圳打工的日子》8点半

35、登高与眩晕 职称到

　　职称到手，林舟在厂里的地位微妙地变了。

　　以前大家叫他“林工”，是客气，也是因为他顶着副科长的头衔。现在这声“林工”，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信服。连车间主任见了他，都拍着肩膀说：“小林啊，以后维修部的大梁，你得挑起来了。”

　　老周找他谈话，开门见山：“小林，我年底就退了。维修部不能没人掌舵。你技术有了，职称有了，就差管理经验。厂里意思，让你接我的班，任维修部主任。当然，还得走个流程，但这位置，八九不离十是你的了。”

　　主任。这两个字砸得林舟有些眩晕。

　　从流水线普工，到维修工，到副科长，再到助理工程师，如今要一步跨到掌管全厂设备的一把手。这跨度，比他当年从湘北小城挤绿皮火车来深圳还要大。他想起刚来时，连工具箱都不敢碰的胆怯；想起第一次修好机器时，老周眼中的赞许；想起为了那个红本本，苏晚背他去医院时沉重的喘息。

　　“师傅，我……怕挑不起这担子。”林舟实话实说。他不怕修机器，怕的是管人。孙伟那些老资格，明里暗里的不服；年轻技术员，眼高手低的浮躁；还有全厂几十台设备，哪台停了都是钱。

　　“怕什么？”老周嗤笑一声，递给他一根烟，这次林舟接了，“当年让你修德国机器，你也说怕。结果呢？人都是逼出来的。你记住，管设备先管人，管人先管心。技术是你的底气，公平是你的尺子。只要你不偏不倚，按规章办事，谁不服？至于孙伟他们……哼，时代变了，老黄历翻篇了。”

　　老周的话，像定心丸。林舟深吸一口烟，辛辣的味道冲进肺腑，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师傅，我懂了。只要厂里信任，我就干。干不好，您回来撤我。”

　　消息传得比想象中快。第二天，整个维修部都知道林舟要“扶正”了。

　　年轻技术员们一片欢腾，私下都说“林主任”平易近人，技术又硬，跟着他有奔头。而孙伟那几个老资格，脸拉得比驴还长。孙伟更是直接把自己关在工具间里，连班都不怎么上了，有人听见他骂骂咧咧：“老子干了一辈子，凭什么让个毛头小子骑头上？不就是个破证吗？有什么了不起！”

　　矛盾在周五的例会上公开化了。

　　老周主持会议，正式通报了林舟拟任维修部主任的决定，让大家提意见。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老周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孙伟身上：“老孙，你资历最深，说说。”

　　孙伟慢悠悠抬起头，眼神阴鸷，语气却异常平静：“主任，我没什么意见。就是觉得，这主任责任重大。林工技术是好，可毕竟年轻，没管过这么大一摊子。万一哪台关键设备因为他调度不当停了，这损失谁担？还有，咱们维修部有些老规矩，比如‘老师傅带徒弟’的分成，有些‘灵活’的备件采购渠道……这些，林主任以后打算怎么‘规范’啊？”

　　这话绵里藏针。表面是担心，实则是警告，更是点出林舟如果上任，会触动他们的既得利益——那些“灵活”的灰色收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舟身上。林舟却异常平静，他甚至微微一笑，看向孙伟：“孙师傅提的问题很好。第一，设备停摆的损失，作为主任，我自然首当其冲，这责我担。第二，关于‘老规矩’和‘灵活渠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维修部不是独立王国，是厂里的一个部门。一切规章制度，必须以厂里的利益为准绳。‘老师傅带徒弟’，该给的分成，一分不少，但必须真教真带，拿出成绩，不能光拿钱不干活。至于备件采购……今后全部走公开比价、质量优先的流程，任何私下渠道，一律杜绝。为什么？因为贪小便宜吃大亏，劣质备件导致设备大修的例子，咱们厂还少吗？孙师傅，您说呢？”

　　孙伟被噎得脸色发青，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找不到话反驳。林舟的话，句句在理，句句扣着“厂里利益”，他若再纠缠，就是跟全厂利益作对。

　　老周适时敲了敲桌子：“行了。老孙，林舟说得在理。维修部早就该规范了。林舟，你既然接了这个担子，就要拿出魄力。下周一，正式交接。这周，你跟着我，把剩下的账目、设备档案、人员情况，都摸透。”

　　“是，师傅。”林舟站起身，应得干脆。

　　走出会议室，林舟长长舒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孙伟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但此刻，他心里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处处忍让的“实习生”，而是即将掌舵的“主任”。这份底气，来自无数个日夜的苦读，来自一次次排除故障的实战，更来自苏晚和小舟在身后无声的支持。

　　回到家，他把这事告诉了苏晚。苏晚正在给小舟缝补开裆的裤子，闻言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神复杂：“舟哥，当主任……是好。可是不是更忙了？孙伟他们，会不会更难缠？”

　　林舟走过去，蹲下身，握住她拿针的手，看着她眼里的担忧，柔声道：“晚晚，是更忙了。但主任意味着更大的平台，更好的待遇，也能更好地保护咱们这个家。孙伟他们……我不怕。只要我行的正，坐得端，按规矩办事，他们翻不了天。你放心，我再忙，每天也会抽时间陪你和小舟。这个家，永远是我的根。”

　　苏晚看着他眼中坚定的光芒，心里的不安渐渐平息。她放下针线，轻轻靠在他肩头：“舟哥，我信你。你当主任，我高兴。就是……你别太累着自己。家里有我，你只管往前冲。”

　　林舟搂紧了她，感受着她单薄却坚韧的身体，心里一片温软。他抬头，看向窗外。深圳的夜空，霓虹闪烁，如梦似幻。他曾在这片星空下迷茫、挣扎、哭泣，如今，他终于有资格，站得更高一点，看得更远一点。

　　眩晕过后，是登高望远的清醒。他知道，维修部主任的位子，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前面的路，或许更陡峭，更险峻，但他已做好了准备。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有家，有爱，有永不熄灭的信念。

　　那晚，林舟睡得格外踏实。梦里，他不再修机器，而是站在一艘大船的驾驶舱里，指引着航向。而苏晚和小舟，就在他身后的船舱里，安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