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圳打工的日子》8点半

22、暗流与明刀 内部电

　　内部电工选拔的通知正式张贴在食堂公告栏的那天，整个三车间都炸了。

　　名额只有一个。

　　报名条件不高：初中以上学历，年满二十周岁，无重大违纪记录。

　　但诱惑极大：转正后底薪翻倍，不用上夜班，享有技术岗津贴，年底还有双薪。

　　这对于习惯了流水线枯燥、夜班煎熬的普工来说，无异于一步登天。

　　“林舟，你报不报？”阿杰挤在人群中，回头冲着正在擦机器的林舟喊。

　　“报。”林舟头也没抬，动作利落地清理着台面残留的塑胶碎屑。

　　他的淡定在周围躁动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不少人投来嫉恨或审视的目光——一个夜班流水线工人，凭什么去抢技术岗？

　　报名截止后，名单公示：七个人。

　　除了林舟，其余六个全是白班的操作工，甚至有两位是老资历的线长。他们平时就跟林舟不太对付，尤其是那个叫赵虎的线长，仗着跟车间副主任是远房亲戚，走路都横着。

　　“某些人啊，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赵虎经过林舟工位时，故意提高音量，阴阳怪气，“流水线都干不利索，还想摸电门？别到时候电没修好，把自己给电熟了。”

　　周围的工友一阵哄笑。

　　林舟依旧没抬头，只是淡淡回了一句：“线长，电熟了味道咸，建议你少吃点，容易高血压。”

　　赵虎脸色一僵，悻悻地走了。

　　笔试定在周六下午，厂里特意空出了会议室。

　　林舟走进去时，感受到的是六道毫不掩饰的敌意目光。

　　试卷发下来，全是电路基础、安全规范和设备常识。难度不算大，但对于只有初中文化、且多年未碰书本的工人来说，及格并不容易。

　　林舟写得很快，字迹工整。那些在深夜灯光下啃过的硬骨头，此刻化作了流畅的答案。

　　交卷时，监考的行政人事专员多看了他一眼。这年轻人，答题卡填得比谁都满。

　　成绩公布，周一早会。

　　车间副主任站在台前，清了清嗓子：“这次笔试，大家考得都不错。尤其是夜班三车间的林舟，九十二分，第一名。”

　　台下一片哗然。

　　赵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才考了六十五分，仗着关系本来以为稳操胜券，没想到杀出个程咬金。

　　“当然，笔试只占百分之四十。”副主任话锋一转，“实操考核占百分之六十。这周五下午，在维修部车间进行。主要考电缆接头制作、故障排查和基础焊接。希望大家好好准备。”

　　实操，才是真正的战场。

　　对于林舟这种野路子自学的人来说，理论或许能靠死记硬背，但动手能力是硬伤。而赵虎他们，平时在线上经常接触简单的电路维护，占着地利。

　　接下来的几天，林舟成了众矢之的。

　　工具箱里的螺丝刀莫名其妙不见了；

　　刚领的新手套被人剪了个洞；

　　甚至有人在他去上厕所时，故意把他的工作台弄得乱七八糟。

　　阿杰气不过，要去找班长理论。

　　林舟拉住了他：“别去。这种小动作，越理它越脏。他们急了，说明我们戳到痛处了。”

　　他利用午休时间，厚着脸皮又去了几次维修部，趁着老师傅们休息，软磨硬泡地请教接线手法和焊接技巧。李师傅看他态度诚恳，偶尔也会点拨两句，甚至默许他在废料堆里找些线头练习。

　　周五转眼即至。

　　维修部车间里，七个人围着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台上是杂乱的电线、端子、焊锡和电烙铁。考官是维修部的主管和李师傅。

　　“考题很简单。”主管指了指台面，“一小时内，完成这组BV2.5平方电线的驳接，要求缠绕紧密、绝缘胶带包扎平整美观；然后，找出这块模拟电路板上的两个虚焊点，并补焊好。超时、短路、虚焊，都算不及格。”

　　哨声一响，众人动手。

　　赵虎等人显然练过，动作麻利，接线手法熟练。

　　林舟的动作稍显生涩，但他稳。他记得李师傅说过：“电工手要稳，心要细。接错一根线，可能烧掉一台机，甚至要人命。”

　　他先用剥线钳精准地剥开线皮，露出铜芯，然后用尖嘴钳将两根电线紧密地绞合在一起，缠绕的圈数均匀。接着，他拿起电烙铁，蘸上松香和焊锡，小心翼翼地点在接口处。焊锡瞬间融化，均匀地包裹住铜芯，形成一个光滑明亮的焊点。

　　整个过程，他没有一丝慌乱。

　　反观赵虎，为了求快，接线有些毛糙，焊锡时甚至因为手抖，差点造成相邻焊点短路，被李师傅警告了一声。

　　时间过半。

　　林舟已经完成接线，开始排查电路板。

　　那是一块老旧的电源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元件。他拿起万用表，调到电阻档，从输入端开始，一个点一个点地测量。

　　这是笨办法，但最有效。

　　他屏住呼吸，眼神专注得像鹰隼。

　　终于，在板子的右下角，他发现了一个电阻引脚的阻值异常。紧接着，又一个电容的焊点看起来虽然完整，但在放大镜下，有一条细微的裂纹。

　　“报告，找到两个虚焊点。”林舟放下万用表，拿起电烙铁。

　　滋……

　　焊锡熔化，修补。动作一气呵成。

　　“时间到！”主管喊停。

　　赵虎最后一个放下工具，额头全是汗，看着林舟那完美得像教科书一样的接线和修补痕迹，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慌乱。

　　考核结果第二天就下来了。

　　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红榜最上方，赫然写着：

　　入选人员：林舟

　　笔试成绩：92 实操成绩：95 综合得分：94

　　下面一行小字备注：接线工艺精湛，焊点饱满圆润，故障排查思路清晰，手法沉稳，具备优秀电工潜质。

　　赵虎的名字排在第三，综合得分78。

　　他盯着榜单，拳头捏得咯吱响，突然猛地一拳砸在墙上，转身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舟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榜单。

　　阿杰兴奋地跳起来，抱着他大叫。周围的工友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嘲讽，而是带着几分敬畏和羡慕。

　　苏晚闻讯赶来，挤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林舟低头，迎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舟哥，”她声音很轻，却带着笑意，“我们是不是……快熬出头了？”

　　林舟看着她，看着这个陪他一起在泥泞里挣扎的姑娘，嘴角扬起一抹温和而坚定的弧度。

　　“嗯。”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高耸的厂房和灰蒙蒙的天空，轻声道：

　　“这只是第一关。晚晚，好日子，还在后头。”

　　微光破晓，长夜将尽。

　　属于林舟的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