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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十二人群居,不及陋室一盏温柔灯   进厂稳 ...

  •   进厂稳定上班一周后,现实的拮据,逼着林舟做了一次无奈的取舍。

      电子厂厂区有免费集体宿舍,包水包电,不用掏一分房租。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每月二百二十块的房租,足以抵得上大半个月伙食费,是一笔根本舍不得浪费的巨款。

      城中村六平米的小屋虽暖,却太耗钱。

      反复盘算利弊之后,林舟最终下定决心——搬进厂区集体宿舍。

      先省钱,先活下去,先熬过这段最捉襟见肘的起步期。

      厂区宿舍楼是九十年代的老旧楼房,四层矮楼,外墙发黄斑驳,常年被海风和潮气侵蚀,墙面一块块脱皮发黑。楼道狭窄昏暗,白天也亮不起光线,空气里永远混杂着汗臭、霉味、泡面重油味、男生抽烟的烟火气,浑浊厚重,一踏入楼道就扑面而来。

      一间宿舍,十二张铁架上下铺。

      狭小的空间硬生生塞满了十二个天南地北的年轻人。有十几岁辍学就外出谋生的少年,有拖家带口出来挣钱的中年男人,有常年混迹各个工厂、辗转打工的老油条。年龄不同、阅历不同、作息不同、习性不同,硬生生挤在方寸之间。

      床铺紧挨床铺,过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行。没有专属衣柜,所有人的衣物、外套、工衣,统统胡乱挂在床栏、床头、铁丝绳上,五颜六色,杂乱交错。行李箱、蛇皮袋、生活用品堆满床底墙角,连落脚的空地都所剩无几。

      整间屋子密不透风,仅两扇小窗,透光极差。白日昏暗压抑,夜里闷热熏蒸。十二个人同时呼吸、出汗、作息,空气永远浑浊粘稠。盛夏蚊虫肆虐,嗡嗡绕灯,彻夜不停;入秋阴冷潮湿,被褥永远带着散不去的潮气。

      最让人窒息的,是彻底归零的隐私。

      穿衣、换衣、洗漱、休息,一举一动都暴露在众人眼底。夜里更是热闹嘈杂,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磨牙声、梦呓声、翻身铁架摇晃的吱呀声层层叠加,从未断绝。

      有人通宵打牌抽烟,烟雾缭绕整间宿舍;有人深夜外放老式收音机,咿咿呀呀不停歇;有人昼夜颠倒,白班睡觉夜班开工,动静不断。

      没人迁就你疲惫,没人顾及你休息,没人在乎你第二天还要上十二个小时流水线。

      搬进去的第一晚,林舟就彻底不适。

      他在老家读了三年大专,最多四人一间寝室,干净整洁,作息统一,同学和睦安静。

      可工厂宿舍,是完全不同的人间。

      粗粝、杂乱、喧嚣、随性,充斥着底层打工最真实、最不修边幅的烟火与狼狈。

      白天在流水线站足十二个小时,双腿发麻、腰背僵硬、心神俱疲,满心想着下班能安静躺下休息。可回到宿舍,永远人声鼎沸、吵闹不休,根本没有片刻安宁。

      楼层公共卫生间更是不堪入目。

      一层楼几十个工人共用洗漱区、厕所、淋浴间。下班高峰期排队半个钟头是常态,地面常年积水湿滑,污水横流。洗澡没有任何隔断,露天喷头,众人挤在一起冲洗,尴尬又局促。晚归一点,就连热水都抢不到,只能硬着头皮冲凉水。

      同住的工友,大多早早辍学谋生,读书甚少,性子直来直去,说话粗糙直白。闲暇之余,无非抽烟、打牌、吐槽主管、抱怨工资、攀比谁家工钱高,日子得过且过,熬一天算一天。

      他们的人生很简单,挣钱、糊口、养家,没有理想,没有规划,更没有对未来的期许。

      林舟读过书、懂道理、心里藏着执念与远方,和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很快,就有人拿他打趣调侃。

      “大学生跑来进厂熬流水线,住十二人大通铺,屈才了啊!”
      “读那么多书有啥用?最后不还是跟我们一样站班熬夜、吃苦受累?”

      话语半是玩笑,半是轻视。

      带着赤裸裸的嘲讽:读书无用。

      林舟从不辩解,只是淡淡一笑掠过。

      他心里比谁都清醒。

      在深圳工厂,学历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不管你寒窗几载、学过多少理论、懂多少图纸原理,进了流水线,所有人身份统一——作业员。

      一样站立熬体力,一样出错被训斥,一样看主管脸色,一样在底层讨生活。

      少年的骄傲、读书的体面、校园的荣光,踏入工厂的那一刻,尽数归零。

      日子开始陷入两点一线的极致枯燥。

      白天轰鸣车间,机械重复,熬体力、熬耐心、熬心性;夜里嘈杂宿舍,不得安宁,熬疲惫、熬克制、熬适应。

      日复一日,身心俱疲。

      夜深人静,宿舍喧闹渐歇,只剩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时。

      林舟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生锈的铁架床板,心底总会不受控制地想起城中村那间六平米的握手楼小屋。

      它很小、很暗、很潮、很简陋。

      没有宽敞空间,没有明亮光线,没有干净环境。

      可那是独属于他和苏晚的小小港湾。

      没有拥挤人群,没有喧嚣吵闹,没有打量调侃,没有被迫迁就。

      昏黄一盏小灯,一张旧木板床,两个疲惫相依的人。累了可以静静依偎,委屈了可以彼此倾诉,一天的风霜疲惫,都能在对方的温柔里慢慢抚平。

      那里清贫,却安稳;简陋,却温暖;狭小,却安心。

      于是,哪怕搬进厂区宿舍,林舟依旧保持着一个习惯。

      每天下班,哪怕天色再晚、身体再累,他都要绕远路,挤中巴赶回城中村。

      哪怕只能待一两个小时,聊几句琐碎家常,吃一碗简单挂面,静静陪着苏晚坐着发呆,心里所有的浮躁、疲惫、委屈,都会瞬间落地、安稳。

      十二人的集体宿舍,是谋生、是煎熬、是将就、是迫不得已的落脚。

      六平米的陋室小屋,是归处、是温暖、是牵挂、是拼尽全力的意义。

      他愈发明白。

      人在外打拼,住高楼也好,住陋室也罢,从来不是房子决定生活,而是身边的人决定心境。

      偌大深圳,有人霓虹璀璨、灯火荣华,有人高楼安家、体面从容。

      而他们,挤在底层夹缝,省每一分钱,熬每一日苦,守每一寸清贫。

      可只要两人心意相依、并肩相守,再拥挤的人间,再艰难的岁月,都能慢慢熬出希望。

      日子一天天重复,流水线不停轮转,宿舍人声日日喧嚣。

      就在林舟渐渐习惯这种苦熬日常、咬牙稳步前行的时候,傍晚归来的巷口里,一幕刺眼的画面,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同乡阿芳,正坐在崭新的女士电动车上,妆容精致、衣着光鲜,手里提着满满一袋进口水果零食,笑着被厂里的小车接送。

      而路边,刚下班的苏晚,一身朴素衣衫,手里攥着打折青菜,背着沾满细碎线头的小包,正低头快步往陋室走。

      咫尺街巷,两种人生。

      这一刻,林舟第一次清晰感知到——原来人与人的差距,从来不是慢慢拉开的,是在同一片深圳的黄昏里,一眼就能看见的天壤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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